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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豆腐 那块豆腐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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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豆腐是荀婶省了三天的钱买回来的。
她在灯下做针线做到深夜,一双鞋底要纳几百针,针脚密了才结实,结实了才卖得出去。三天,两双鞋,手指上勒出了几道红痕,才换了这点零钱,顺路在集市上割了块豆腐回来。
进门的时候,她捧着豆腐进门,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对着院子里的两个小人儿扬了扬下巴"今儿加菜。"
谢朝朝第一个跳起来,圆溜溜的眼睛往阿荀怀里瞧,"什么菜什么菜。"
她踮起脚,小手往上够,那块白嫩嫩的豆腐在荀婶怀里晃了晃,她看得口水都要下来了,"豆腐!荀婶买豆腐啦!"
"看看看看,手洗了没有就来摸。"荀婶侧身躲开,把豆腐护得严实,"脏手不许碰。"
谢朝朝把手伸出来,白生生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儿,"洗了洗了,荀婶你看,香不香?"
"什么香不香。"荀婶忍住笑,转头去看院子角落里还没动的那个,"长宁,柴堆那边你在弄什么呢?"
谢长宁抬起头。
她生得好,眉眼还没长开,却已经是那种叫人多看一眼的好。眼睛不如谢朝朝那般圆润水灵,却更沉,随便一瞥都有点不动声色的意思。此刻蹲在柴堆旁边,正把散落的柴一根一根码整齐。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阿荀,""码柴呢。荀婶,你今日回来得晚。"
"集市上人多,多转了一圈。"荀婶应。
"我进去烧火,荀婶你去坐着。"长宁已经拍完手上的灰,往灶房走。
"哎哎,我来就好,哪用你干!"
长宁道,"你针线做了三天,手指都勒红了,还来烧火,你是铁做的?"
荀婶伸出双手看了看,确实还有几道浅浅的红痕。又是惊讶又是好笑:“你这丫头,我手哪里红了,你眼神有这么好?”
"我昨晚看见的,"长宁已经进灶房了,声音从里头飘出来,"朝朝,来帮我烧火。"
“给我吧,荀婶。” 谢朝朝脆生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
拿了豆腐的朝朝屁颠屁颠的跟上姐姐,豆腐捧得像捧着什么宝贝,嘴里还念念有词,"阿姐你说豆腐要怎么做,我觉得炖最香,但是煎也好吃..."
声音渐渐飘进灶房里去了。
荀婶也往灶房走,经过柴堆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柴码得整整齐齐,横平竖直,比她自己堆的还好看。
她在柴堆前站了一下。
灶房里已经传来了动静,谢朝朝在叽叽喳喳说话,谢长宁一边应她一边烧火,火光噼啪,映出两个小小的影子,一高一矮。
荀婶看着那两道背影,想起她伺候这家的头一年,老爷抱着刚出生的长宁来给她看,说”阿荀,你来,帮我瞧瞧,这孩子眉眼像谁",她凑过去看,小小一团,皱皱的,愣是看不出像谁。
后来老爷在外头救了一个女人,那女人命薄,生下孩子没多久便去了,临终前把孩子托付给了老爷。老爷把那粉团子抱回来,又说"阿荀,往后这也是咱们家的孩子"。
朝朝哭声比长宁响,荀婶抱着她哄了整整一夜。
那时候她想,这两个孩子,往后有福气。
如今老爷夫人都不在了,两个孩子却站在灶房里,一个烧火,一个洗菜,商量着豆腐要怎么做,还不忘喊她进去坐着歇脚。
她想到谢老爷被判流放的时候,姐妹还很小。夫人预感到事情要往最坏的方向走,在父亲被带走之前,就悄悄把两个孩子托付给了她。
后来听说夫人去送行,死在途中。父亲也在流放途中病死。两个孩子就这样以普通人家的孤女身份活了下来,没有任何和父母的关联。
荀婶攥了攥手,深吸一口气,没让眼眶红出来,低头进了灶房。
一会儿饭摆上桌,一碟豆腐,一碟腌萝卜,三碗米饭。
荀婶那碗盛得浅,谢朝朝眼睛转了一圈,等荀婶坐下,趁她不注意,把自己碗里的饭扒了一勺过去。
荀婶要拨回来,谢朝朝把碗端走,一本正经的说:"我今天不饿。"
荀婶笑了:“不饿?你刚才闻着味儿还流口水,还连说三遍炖豆腐香。”
谢朝朝直接把碗举的高高举过头顶,一副要耍赖的样子,"闻着香,肚子不饿!荀婶你别抢我的饭!"
荀婶转头去看长宁,长宁已经荀婶那碗端走,站起来了,走到锅边重新添了半碗,搁回她面前,"锅里还有,谁都不许省。"
荀婶夹了口萝卜道,"你懂什么,你们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多吃点,荀婶不饿的,真的,荀婶年纪大了。"
"荀婶,你今年多大。"长宁问她。
荀婶一口萝卜卡在嗓子里,"三十三。"
长宁说,"三十三,你就跟我说年纪大了。"
荀婶,"…"
谢朝朝在旁边吃得正香,闻言抬起头,认真点头,"对,荀婶还没有隔壁王婆婆老,王婆婆六十了,她吃三碗饭呢。"
荀婶,"…"
荀婶被这姐妹两个堵得没话说,拿起筷子,低头吃饭,嘴里还是嘟囔着,"行行行,我吃还不行吗,吃个饭管这么多,这家里谁是长辈,是我还是你们。"
窗外天色暗下来,破旧油灯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把三张围在桌边的脸映得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