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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寸物蒙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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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馆课业论才之日,满堂世家子弟自幼浸淫诗书、承习家学,皆怀争先意气。唯独沈清辞年岁最稚,却灵思澄澈、悟性卓然,落笔风骨凛然,一举拔得甲等,冠绝满堂同辈。
前日庭前嫌隙未消,昨夜槐庭余怨犹存。一众谢氏矜贵子弟,尽数落败于垂髫稚童。少年心性最重颜面,一朝当众折锋,胸间妒绪郁结难舒,无从排解,便将满堂私怨,尽数落于孤身寄府的沈清辞身上。
昨日夫子在座,众人惮于师长威仪,皆敛藏戾气、隐忍蛰伏。待无人约束,便欲摧折她一身清骨,泄尽胸中郁气。
一宵风寂,晨色破晓。檐下槐叶簌簌飘零,叠满青石阶庭,为清肃学舍添尽幽寂。晨钟缓叩,余韵漫彻整院,诸生着素雅儒衫次第入堂,衣袂轻扬,环佩微鸣,步履规整有度。
墨香袅袅的圣贤书堂,外相平和端谨,内里暗流早已暗自奔涌。
众人依次落座,研墨铺纸,规整案上文具静待开课。堂间错落余光,皆斜斜睨向西隅那道素色身影,疏离、轻鄙、芥蒂藏于眉眼,沉沉覆拢不散。
沈清辞缓步落至末席,安然端坐,神色清宁无波。
她案上陈设极简,无半分珍玩雅器,只一方小巧墨锭、一支素笔。物什寻常质朴,却是母亲临别亲手置办相赠,是她辗转飘零、寄人篱下岁月里,唯一温存念想。
昔年母氏执她小手殷殷叮嘱,盼她身处异乡,亦能守礼静心、向学向善。自入谢府寄居,这套笔墨便朝夕不离,伴她伏案晨昏,熬过无数清寂时日。
指尖轻触微凉笔杆,眉眼掠过一缕浅暖。幼时体弱,不得已远赴谢府栖身求学,人世漂泊无依,唯有这方寸文房,藏着故土至亲余温,可慰经年孤寒。
她垂首研墨,清润墨香缓缓漾开,淡净脱俗,将堂间纷扰戾气轻轻隔绝。
倏然风动,一道身影莽撞迫至案前,破了满堂清寂。
来人是旁支子弟谢舟,年方七岁,素性趋附同辈、仗势凌弱。他窥得满堂子弟皆对沈清辞心存芥蒂,便刻意上前寻衅,欲折辱孤稚、迎合众心。
谢舟假意侧身掠过案前,手肘暗蓄力道,佯装失慎滑落,猛地扫向案上文具。
啪嗒两声轻响,碎在静谧堂中,分外刺耳。素笔与墨锭双双滚落案几,坠于青砖之上。未待沈清辞俯身捡拾,他脚尖轻勾,将两样细碎物件远远踢入桌底,藏得无踪。
算计藏于动作,恶意隐于无辜,他面上故作懵懂纯良,掩去满心刻意。
沈清辞身形微凝,抬眸相望,眸光澄澈平和,声线沉静无波:“笔墨是我的旧物,烦你归还。”
谢舟毫无愧怯,抬眼挑眉,桀骜之色尽浮眉眼,语气蛮横:“不过失手碰落,落地之物,何谈归你?”
他刻意拔高声调,瞬间牵引满堂目光,尽数落向隅间孤影。
前排谢玥捻卷书页,唇角凝着一缕凉淡笑意,冷眼默然。昨日课业屈居人下,旧怨新憾交织,她只静看这场刁难,心底暗生快意,无半分劝阻之意。
身侧谢柔垂首阅典,长睫密垂,掩尽眼底起伏。终年勤学争先,一朝落败稚童手下,心底落差千叠,她敛眸缄坐,默然旁观。
谢瑾、谢珩一众族人,亦皆敛声静坐、冷眼旁观。堂间无声的纵容,让这场无端欺凌悄然成势。
满堂寒凉目光层层覆落,戏谑、漠然、轻鄙交织,沉沉压在那单薄肩头。唯有身侧谢清月心生焦灼,悄然后退半步,将沈清辞轻轻护在身后,温润眼底藏着凛然,淡淡扫过闹事的谢舟,亦拂过周遭缄默的众人。
沈清辞缓缓直身,小小身姿端挺如竹,语气安稳笃定:“是你刻意踢匿我物,取来归还便是。”
谢舟顺势逼近,居高临下睨她,眉眼骄纵翻涌:“不过一支拙笔、一方凡墨,俗物细碎,何须如此计较?”
“你寄居谢府,受族中照拂,方得安坐学舍、潜心求学。些许小物遗失,本是寻常,何必这般执拗小题大做?”
句句刻意刺人,精准点破她寄居篱下的境遇,以亲疏之别,轻折孤稚风骨。
堂间细碎嗤笑悄然四起,轻浮入耳,浸着凉意。谢清月眉尖紧蹙,欲出言相护,却碍于同族情面、长幼辈分,无从置喙。满堂众人缄默纵容,无人辨黑白、论是非,一张人情罗网,牢牢困锁隅间单薄身影。
“太过较真,反倒小家气度。”
“许是自己摆放不稳,何苦迁怒旁人。”
细碎闲言层层叠叠,裹挟着课业落败的羞愤、日积月累的嫌隙,尽数落为对稚童的无端苛责。沈清辞指尖缓缓收紧,指节深深陷进掌心。入府至今,她敛锋守拙、安分循礼,不逐虚名、不争长短,只求静心向学。可次次退让,从未换来体恤,反倒纵容旁人步步轻贱。门第圈层的偏见层层压落,连母亲临别亲赠的贴身物件,都被人当众肆意作践。
谢舟见她默然不语,愈发肆无忌惮。笃定她无亲可依、无势可倚,不敢相争,气焰愈发放纵:“想要取回?我偏不还,你又能如何?”
“谢家学舍,以同族为先。你远道寄学,也配在此争辩是非?”
圣贤书堂的温雅表象,就此碎裂无存。
沈清辞长睫轻颤,澄澈瞳底漫起薄薄水汽。她紧抿唇瓣,酸涩尽数咽回,肩头微颤、指节攥白,唯独脊背挺拔如故,分毫未折。
胸间气堵沉沉,呼吸微滞。她肩头绷得笔直,缓缓抬首调息,压下心底翻涌。嗓音藏着一丝极浅颤意,字字依旧端宁清亮:“物虽寻常,却是母亲临别亲赠,于我世间无双,无可替代。”
“世间是非曲直,本不论亲疏远近。有错当偿,有失当还,是圣贤礼法,亦是本心坦荡。”
这般坦荡守礼的姿态,落在众人眼中,反倒成了碍眼的执拗。
谢舟嗤笑出声,蛮横不改:“礼法亦分场合,处事亦论亲疏。身在谢府,同族尊卑、远近有别,这便是最大的规矩!”
一语落地,满堂寂然。无人辩驳,无人出头,满室缄默,便是最直白的纵容。
寒凉丝丝浸骨。她素来信世间公理、守本心澄澈,可宗族圈层之中,人情凌驾道理,私念盖过是非。
水汽氤氲眸底,酸涩翻涌不休,骨子里的韧劲死死撑住,终未落半滴泪。
往日冷眼刁难,她皆默然受之、敛忍不发。可私物被辱、道义被轻,经年自持的心绪,已是沉沉欲坠、几近难支。
稚弱身躯静静承压,默然扛下满堂凉薄风气。
谢舟见她不语,只当她怯弱无依,步步紧逼,气焰愈发张扬。
沈清辞抬眸,眸底酸涩沉沉,漫过满堂衣冠肃影。偌大书堂,唯有谢清月立身身侧,为这一室寒凉留住寸许温意。
她喉间微哽,呼吸轻颤,压下翻涌心绪,以稚嫩软糯之音,载着浅浅茫然与委屈,轻声发问:“诸位皆有同族相依、长辈相护,为何独对我步步相逼、强夺我物?”
“我安分守礼、潜心向学,从未与人争竞分毫,为何人人待我如斯?”
一室死寂,无人应声。
她立在原地,眼尾浅红,眸中水汽濛濛,隐忍垂首,未有半分颓堕。稚姿清挺,心绪纵然翻覆,身形始终端直。
穿堂清风掠过檐角,卷得院中叶簌簌作响,风声寥落,愈衬学舍清寂、孤影伶俜。
便在这一室沉寂、满心酸涩的刹那——
廊下光影昏暝,玄色身影凝立如崖畔寒松。少年静立檐下未入,清泠眸光自暗影中缓缓扫过堂中,锋芒内敛,却让满堂流转的墨香骤然凝滞。
他循府规巡查课业、整肃族学风气,本是日常履职,未料这片修身习礼的清净之地,竟生出同辈寻衅相欺的鄙陋事端。
谢舟犹未察觉周身气压骤变,梗着脖颈欲再出言讥讽,那道玄色身影已然缓步跨过门槛。足音极轻,落于死寂堂中,声声叩人心弦。
谢凛行至堂心,静静驻足。
他未曾侧目打量隅间隐忍的素色身影,不露半分偏袒怜惜。只淡淡垂眸,望向青砖地上笔墨遗失之处,神色平和淡然,一如看待世间细碎庸常。
堂内落针可闻,死寂浸人。
良久,他徐徐侧首,视线落定谢舟骄横跋扈的面庞。少年瞳色清透冷寂,无怒无嗔,唯余嫡长子弟与生俱来的矜肃自持,静看这场荒唐闹剧。
“谢府学舍以礼立学,门规公允,素来一视同仁。何时容人恃势,欺凌寄学宾客?”
音色清润清朗,是少年独有的干净声线。语调平缓从容,无需厉声斥责,字句规整端严,自带掌束族学、恪守礼法的嫡长威仪。
沈清辞立在原地,长睫猝颤。
一室寒凉未褪,这句公允正言倏然破开满堂沉郁。她眸底水光轻漾,积郁许久的酸涩暗自翻涌,依旧垂眸敛神、脊背清挺,万般波澜皆藏于心,默然静立。
话音落地,窗棂漏进的浅淡天光浸着薄寒,堂间细碎动静、漠然观望,尽数湮入死寂。
晚风穿堂,拂动衣袂,淡淡衣香随风漫散。他往日温和眉眼尽数收柔,清俊眉目覆着少年独有的薄冷疏离,身姿挺括如松,嫡长气度浑然天成。袖底指节微拢,心底不悦悄然蛰伏,通体端稳自持,无半分失态之态。
檐叶轻摇,阶前碎影错落。那道伫于光影明暗之间的玄色身影,终是抬步,缓缓踏入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