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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瘴雾辞亲 ...

  •   岭南荒境,瘴雾终年凝滞,沉锁四野。天幕低垂,烟岚覆地,不见晴光澄澈,满目尽是蛮荒郁色。
      半载之前,京华沈氏轰然倾覆。百年簪缨诗礼,一朝落尘,荣光散尽。沈父早年身陷储闱派系纷争,虽无谋逆重罪,终究圣心疏离,革职削秩,举族贬徙岭南荒蛮。
      昔日朱门高第、累世风华,经此一劫,楼台崩塌,门第零落。千里迁途,风霜接踵,瘴雨侵衣,宗族子弟颠沛困顿,疲病交折,损耗过半。
      原主年仅三岁半,稚躯筋骨未固,本就孱弱不耐风霜。甫入岭南地界,便染瘴高热,咳喘不绝,精气日渐耗竭,终陨于荒瘴绝境。
      神识寂灭一瞬,现世深耕老庄义理、洞明世情的沈清辞,魂穿入局,入主这具垂危稚躯。一梦异世,经年通透沉淀,尽数封入四岁幼童身形,困于岭南瘴荒之地。
      半载蛮荒囚居,磨尽沈家最后一丝世家体面。宗族落难,人心偏狭,阖族郁结无处纾解,尽数迁怒失势嫡支。生母温氏性情柔顺,不善争持,孤女弱母无势无依,成了族人泄愤磋磨的唯一靶子。
      黄泥陋室,四壁萧然,潮霉侵榻,瘴气缠床。经年湿寒浸骨,邪毒盘体,昔日京华娇稚,被绝境风霜磋磨得身形羸弱、不堪一折。唯有眼底一脉清光,沉淀异世阅历,沉静渊然,通透自持,远非垂髫孩童可比。
      暮风穿户,木门吱呀作响,划破一室死寂。
      二叔母、三叔母踏雾而入,周身裹挟岭南湿寒戾气。
      三叔母心性狭烈刻薄,见榻上稚童久病恹恹、不见起色,面色即刻沉冷。一碗浑浊漆黑的汤药被重重搁置土案,钝响落于沉寂陋室,满是不耐苛责:“阖族皆在瘴地熬命,人人带病苟活,偏你体弱多病,日日拖累族人生计。”
      温氏面色惨白,心神惶然,俯身低声辩解,字字隐忍:“孩子是沿途染了瘴寒,根基受损,缠绵不愈,并非娇气作祟。”
      “谁不是踏瘴而行、死里求生?唯独她这般金贵,受不得半分苦楚?”三叔母冷声讥讽,字句锋利,毫无半分亲族体恤。
      身侧二叔母语态温婉,看似居中调停,眼底却藏满薄凉算计。半载以来,她暗中调换对症良药,日日奉上无用浊汤,以庸药慢耗稚童生机,欲令其无声凋零、无疾而终,不落分毫加害痕迹。
      “族中困顿拮据,药材皆是血汗换来。”三叔母步步紧逼,语气愈发冷厉,“珍稀药石耗在这久病难愈、养不活的孩子身上,纯属虚耗物资、白费心力。”
      二叔母轻浅一叹,语调温软虚伪,字句尽是凉薄漠然:“既染顽疾,便安心静养,莫要终日缠绵病榻,扰得族人不得安宁。”
      一刚一柔,一厉一伪。明面苛责施压,暗地阴私磋磨,高门宗族落难后的人心卑劣、亲族凉薄,尽数显露无遗。
      沈清辞静卧榻上,眸底澄明无波。二人假面推诿、软刀诛心的伎俩,她看得透彻分明。历经异世浮沉、阅尽人情百态,她方寸不惊,淡然自持,将所有阴私算计尽收眼底。
      目的既已得逞,二人再无半分假意温存,转身拂袖离去。木门开合间,屋外湿冷瘴气裹挟穿堂寒风猛灌而入,彻骨寒凉席卷陋室,浸透枕席衣衫。
      温氏凝望空荡门扉,肩头微微颤栗。半载隐忍的委屈与无力濒临崩塌,她抬手欲端起浊药喂入女儿口中,一只枯瘦青白的小小手掌,轻轻抬起,稳稳拦住了她的动作。
      沈清辞抬眸相视,嗓音久病沙哑、气息微弱,吐字却清明笃定,全无稚龄懵懂:“娘,不必喂。此药不对症,是二人刻意为之,存心耗我生机。”
      数年自欺欺人的隐忍侥幸,被寥寥数语彻底击碎。温氏眼眶骤红,热泪簌簌滚落,俯身轻轻拥住单薄孱弱的女儿,哽咽破碎,满是蚀骨愧疚:“是娘无用,生性懦弱,护不住我的清儿……”
      沈清辞抬手,纤细小掌轻抚母亲颤抖的背脊。稚嫩声线温软,字句却沉稳铿锵:“娘莫泣。荒寒有尽,困局有解。爹爹只是一时仕途折戟,非是永世禁锢,我们终不会久困此瘴土蛮荒。”
      半生研阅圣贤书卷,方知笔墨义理皆浅。绝境浮沉里,至亲骨肉的温柔牵绊,是尘泥中唯一的暖意,亦是乱世绝境里最坚韧的铠甲。
      温氏埋首拭泪,经年怯懦尽数褪去,眼底翻涌破釜沉舟的决绝,护女之心坚如磐石:“清儿,娘送你走。”
      “你姨母嫁入京华谢氏,百年诗礼望族,门第清贵,根基深固,素来超然朝堂派系纷争。你入谢府寄居,可修身养性、沉心治学,远离宗族腌臜、瘴地风霜,免却无端磋磨、日日寒苦。”
      提及京华谢氏,沈清辞心湖微漾。原主残存的细碎旧忆次第清晰。
      昔年沈谢两族,世姻绵延、交厚百年。幼时她常随亲赴谢府闲居嬉闹。谢家大房嫡长谢凛,年少端清骨正,性情疏淡守礼,对世人素来疏离寡言,唯独对软糯稚拙的她格外温厚,岁岁垂怜、事事包容,是她懵懂韶光里最安稳澄澈的依靠。
      只是当年天真烂漫、缠人撒娇的稚童,早已陨于千里迁途、瘴雨风霜。如今躯壳如故,人事全非。他日京华重遇,故人风骨未改,他经年不变的纯粹偏爱,终究只能赠予一段湮灭无存的旧日虚影。
      沈清辞敛去心底怅然,澄澈眼眸褪去稚子天真,只剩沉稳笃定,郑重颔首:“女儿谨记。此去京华,必当沉心治学、敛锋修身、蛰伏蓄力。待来日学有所成,便归此瘴地,迎娘脱离苦海,再振沈氏门楣。”
      数日光阴倏忽而过。
      岭南终年凝滞的瘴雾深处,忽传车马辚辚,规整雅致,划破蛮荒亘古死寂。谢氏车辇清雅华贵,不染蛮荒尘垢,于这片苦寒绝境之中,破开一线生路、一寸天光。
      离别在即,温氏指尖微颤,细细抚平女儿衣上尘褶。万般牵挂缱绻尽数敛于心底,只余谆谆叮嘱,厚重绵长:“入京之后,谨言慎行、守礼藏锋、谦卑自持。娘不求你扬名显贵,唯愿你岁岁无虞、前路安坦。”
      “女儿谨记娘的教诲。”
      沈清辞小小身姿端挺如竹,躬身行礼,气度沉静从容,风骨落落,远超四岁稚龄。
      登车落帘,她终是未曾回首。不忍亲见生母独留瘴荒,岁岁熬寒、年年孤寂,孤身承受蛮荒无尽磋磨。
      车辇徐徐北驰,渐渐挣脱岭南瘴雾桎梏,别尽蛮荒沉郁。此番北上,非是仓皇避祸、趋利求生,乃是潜鳞蛰伏、待时乘风。
      世人皆叹她身世飘零、寄人篱下、前路渺茫。唯她心知,此去是绝境新生,亦是宿命重逢。
      京华风起,旧苑青筠如故,故人风骨未改。少年那一份不染尘俗的温柔偏爱,终将成为她朱门浮沉、高门跌宕之中,最缱绻、最牵绊、最难解的宿命情长。
      千里京华云烟渐近。彼时风骨渐盛、权柄日隆的谢凛尚且不知,当年软糯缠人的小表妹早已褪去稚心、换尽魂灵,踏风渡北,奔赴一场迟来的旧约、未改的初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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