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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窥 第二章初窥 ...

  •   第二章初窥

      一

      第五日,施星辰终于能下床了。

      伤口自然还没长好。稍稍走快两步,胸前便发紧发闷,像有一根线在里头扯着。可她已经不愿再躺。

      躺着,什么也看不见。

      青禾扶她坐到窗边。

      窗外有一株老槐,叶子黄了一半,风过时便簌簌往下掉。院子那头连着回廊,廊上人影来来去去,有卫士换班,有侍女送水,也有寺人提着食盒匆匆经过。

      施星辰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风从窗外吹进来,伤口一凉,胸前便隐隐作痛。

      她没躲。

      这点疼正好。疼的时候,人反而更清醒。

      她把眼睛当成工具用。

      谁走得快,谁走得慢;谁经过时低着头,谁经过时往这边张望;哪条路有人常走,哪条路始终空着。她一样一样往心里记,像从前做销售报表时,把每个渠道的数据按类别填进格子。

      馆娃宫不大。可这张网,她得先画出来。

      半晌,她才开口。

      “青禾。”

      “娘子。”

      “我脑子还是乱的。你陪我说说话。”

      青禾应了一声,站得更近了些。

      施星辰望着窗外树影,声音很轻:

      “大王平日待我如何?”

      青禾听见这句,像是终于抓住了个能答的,忙低声道:

      “大王待娘子极好。常宿在馆娃宫,最爱听娘子抚琴。若逢娘子高兴,也会起舞。赏赐一直没断过,前阵子还命人新换了帐幔和香炉。”

      施星辰又问:

      “我平日做些什么?”

      “早起梳洗,用过朝食,便读书、练字。有时抚琴,有时练舞。若身上轻省,也会去织造房坐坐。午后歇晌,到了夜里便点灯。大王若来,便陪着说话。”

      “织造房?”

      “是。”青禾点头,“娘子常去。看看丝,看看绢,也看看织娘的手艺。若见着合心意的花样,娘子有时还亲自动手,织一两匹送于大王。娘子的纹样,宫里一向没人比得上。”

      说到这里,青禾脸上见了点真亮色。

      施星辰却只问:

      “我一个人去?”

      “奴婢跟着。有时候郑旦娘子也一道去。若君夫人在,娘子也会陪着说几句话。”

      君夫人。

      施星辰顺着往下问:

      “君夫人待人如何?”

      青禾抿了抿嘴。

      很短的一下,施星辰还是看见了。

      “君夫人管着后宫,也管着织造房。”她斟酌着道,“从前是严些。自打前两年太子友出事之后,性子便淡了许多。只要不犯大错,很少苛责人。对娘子……也算好。”

      也算好。

      施星辰把这三个字记下了。

      不是亲近,也不是为难。

      那便还留着余地。

      她又问:

      “平日里,我同谁来往最多?”

      “郑旦娘子。”青禾这回答得快些,“清芙宫离这儿不远,你们二人常在一处。抚琴,练舞,有时也看郑旦娘子舞剑。旁人都说,你们像是从越地一道带来的旧缘分,旁人插不进去。”

      郑旦。

      这个名字,她醒来那日便听过。

      青禾又添了一句:

      “娘子平日其实不大爱出门,也不怎么见人。馆娃宫外若无要紧事,你宁可看书抚琴,也少往别处走。”

      施星辰没接这句。

      前一世,她日日见的是报表、货单、销量、会议和一张张脸,与各色人打交道忙得像陀螺。如今换了个身子,换了个世道,竟成了个深居简出的宫中美人。

      可这座宫里,人人看得见她。

      她却还什么都没看清。

      人影来,去,散,聚。

      她看了一阵,心底暗暗想着。

      西施住在这座馆娃宫里这么多年,未必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从前那个夷光,不一定愿意去看。

      而她施星辰若还想活,就不能再闭着眼。

      二

      当日下午,姜月来了。

      青禾进来通传时,声音比平日更低:

      “君夫人到。”

      帘子掀开,一名妇人缓步入内。

      她三十余岁,穿一身淡青深衣,发髻梳得齐整,面上未施浓妆,只在鬓边压了一支极素的玉簪。并不艳,却叫人一眼便知,她是惯于坐在上首的人。

      施星辰靠着软枕,微微欠身。

      “妾见过君夫人。伤中失礼,不能起身,还望君夫人见谅。”

      姜月看她一眼,在榻边坐下。

      “无妨。气色较前两日好了些。”她声音平平,“那日之事,想来吓得不轻。”

      “是有些。”施星辰低声道,“劳君夫人挂念。”

      姜月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男人们争的是刀兵权势。偏偏到了最后,先见血的,总是我们这些女子。”

      施星辰抬眼看她。

      这一声叹,像是随口说出,底下却压着旁的东西。

      她顺着往下接,声音也放得更轻。

      “妾至今也不明白,刺客为何偏冲着我来。”

      姜月道:

      “太宰还在查,眼下并无定论。你不必多思,先把伤养好。”

      施星辰沉默片刻,像是犹疑,终究还是问了出来。

      “那日太宰在大王面前提过,说城中有人传妾媚主惑上,故而才招祸……这话,可是真的?”

      姜月唇边那点平静极轻地动了一下。

      “外头的话,无非还是那一套。”她道,“国中一有不顺,朝中一有不平,便总有人爱把罪往女子身上推。”

      说到后半句,她语气到底凉了些。

      “你又是越地出身,这样的话,自然更不会少。”

      施星辰听见"越地"二字,面上神色未动。

      手指却在被褥下微微收紧了一下。

      只一下。

      随后便松开了。

      她轻声问:

      “是谁在传?”

      姜月没有立刻答。

      她先看了她一眼。

      “青禾说你记不得前事。如今看来,倒真忘得干净。”

      施星辰垂下眼。

      “自醒来后,一想前事,脑子便疼。那日中箭,头也撞在车壁上,许多名字都模糊了。”

      姜月没有再逼问,只慢慢道:

      “申胥君,可还有印象?”

      施星辰心里一动,面上却只露出一点茫然。

      “妾只觉耳熟。”

      “申胥,便是伍子胥。”姜月说到这里,停了一停,目光落在窗外的槐树上,“他和孙将军为阖闾王打下楚都,建立了好大名声,后来……落下那样的结果,旧人心里不服,也是有的。你在他们眼里,是越地来的,是伯嚭引进宫的,又偏偏得宠,这样的名头,最好往你身上扣。”

      姜月没再往下多说。

      可已经够了。

      施星辰心里那些后世读过的零碎史料,慢慢连成了一条线。

      伍子胥主张先除越,夫差却偏听伯嚭,最后赐死忠臣。那帮旧人恨伯嚭,连带着也会恨与伯嚭、越地都扯得上干系的西施。

      所以这支箭不是冲她这个人来的,而是借她发作。

      她低声道:

      “原来如此。”

      姜月看了她片刻,像是在辨她这一声"原来如此"究竟懂到了几分。半晌,才起身道:

      “你好生养伤。大王既已动怒,刺客迟早要揪出来。旁的话,不必样样往心里去。”

      施星辰也不多留,只温声道:

      “谢君夫人前来探望。待妾身子轻些,再往未央宫向君夫人请安。”

      姜月点点头,转身出了殿。

      帘子落下后,施星辰仍靠在榻上没动。

      姜月的探视没让她看出深浅,全程都很温和,但距离感恰到好处,符合后宫话事人的做派。

      三

      当天稍晚些时候,蔡姬来了。

      说是来探病,倒不如说是顺路进来看个热闹。

      帘子一掀,先探进来一张年轻的脸。

      眉眼生得极好,嘴角却先带了笑。笑意挑着,薄薄的,一看便不是好相与的人。

      “姐姐醒了?”

      人还没进门,声音已先飘了进来。

      “好一副我见犹怜的病美人样。”

      施星辰半靠在榻上,抬眼看她。

      “蔡姬妹妹。”

      蔡姬这才慢悠悠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侍女。她既不坐,也不见礼,只站在榻边,自上而下打量施星辰,像在看一件险些碎了、却又偏偏没碎成的器物。

      “听说姐姐好得快,我心里也松了口气。”她眼尾一弯,“这几日大王为姐姐急得睡都睡不好,妹妹瞧着,也着实心疼。”

      施星辰没有接她这句,只淡淡看着她。

      蔡姬也不在意,反倒更来了兴致。

      “姐姐想必也听说了,外头如今可热闹得很。”她往前俯了俯身,声音压下去,偏又压得不够,像故意让满屋人都听见,“都说刺客专冲着姐姐来。说姐姐是越人,是奸细,还说姐姐……”

      她停了一停,嘴角挑得更高。

      “是惑主的祸水,不祥之物。”

      话音刚落,门帘又被掀开。

      青禾端着药碗进来,一见蔡姬,脚步便顿了顿,仍规规矩矩低头行礼。

      “蔡夫人。”

      说完才转向榻前,声音放得极轻。

      “太医叮嘱施娘子要静养,不宜多费神。”

      蔡姬斜斜瞥她一眼,像是根本没听见,只又望向施星辰。

      “姐姐也别往心里去。外头的话,终究只是外头的话。大王这样疼姐姐,自会替姐姐做主。”

      她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了些,反倒更像刀锋在绸面上轻轻擦了一下。

      “只是这几日,姐姐还是少问、少听些的好。省得劳神,伤口也不容易好。”

      施星辰端起药碗,慢慢抿了一口。

      苦得舌根发麻。她像没尝出来。

      “妹妹站着不嫌累?坐着说的好。”

      她说这话时,语气比方才待姜月时还温和些,还顺手一指旁边的蒲团。

      蔡姬反而顿了一下。很短。

      施星辰心里冷哼一声,胸口那股闷意却松开了一点。

      她放下药碗,慢慢搁在床边的小几上,动作不急不缓。

      蔡姬站在榻边,发现自己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

      她预想中施夷光该慌乱,该流泪抽泣,没想到这么平静。

      她方才准备好的一套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使不出来。

      “青禾,给蔡夫人上茶。”

      青禾愣了一瞬,随即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蔡姬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却到底不好再发作,只硬邦邦道:

      “不必了。我还有事。”

      “那便不耽误妹妹了。”

      施星辰语气温和,甚至带了点笑意。可那笑意落在蔡姬眼里,反而比冷脸更难对付。

      她站了片刻,到底没再开口,一转身便往外走。

      青禾把药碗轻轻搁在床边,脸色不大好看。

      “娘子别听她的。”

      施星辰接过药,低头抿了一口,只问:

      “她平日就这样?”

      青禾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不平。

      “蔡姬是蔡嵬司空的侄女,入宫才三年,仗着本族在朝中有人,说话一向不大顾忌。可咱们馆娃宫有大王照拂,也不必太怕她。”

      施星辰把药喝完,将空碗递回去。

      “她与君夫人呢?”

      青禾摇头。

      “君夫人也是吴地大族出身,蔡姬自然不敢明着顶撞。只是她们平日并不亲近,来往也少。”

      施星辰"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可她心里已有了数。

      姜月是压着的,稳着的,深浅轻易看不透。

      蔡姬却摆在明处,尖,薄,仗着本族与宠爱便敢来扎人。

      至于伯嚭——

      她想起那日在榻边不过数句,便将夫差怒气兜住的那个中年男人,眼神微微沉了沉。

      吴宫里的人,和吴宫外的局,她现在都还只是初窥见一二。

      她慢慢躺回去,胸前伤口一扯,额上便渗出一点冷汗。

      青禾忙替她掖好被角,低声问:

      “娘子可要歇一会儿?”

      施星辰闭上眼,没有立刻答。

      过了许久,她才低声道:

      “青禾。”

      “奴在。”

      “往后馆娃宫里的人和话,你多留意些。谁来过,谁说过什么,都记着。”

      青禾怔了一下,小声应道:“是。”

      施星辰闭着眼,停了停,又道:

      “若郑旦再来,不必拦。我想见见她。”

      青禾忙道:“奴记下了。”

      青禾退出去后,殿里重新静下来。

      施星辰抬手,慢慢摸向枕边那支簪子。

      冰凉的金属贴进掌心,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递来的一点余温。

      她闭着眼,指尖沿着簪身的纹路缓缓抚过。

      这里是吴宫。

      她是西施。

      可这支簪子还在。

      那便说明,施星辰也还在。

      她手指微微收紧。

      看清楚还不够。

      看清之后,她还要让他们知道——

      她不是那个能被人随手推出去挡刀的人。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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