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三七：甘草微毒》甘草微毒

42、走水 客栈大

　　客栈大堂的喧嚣还未散尽，晚风已带了凉意。
　　萧尘风与花三七并肩立在客栈二楼的窗沿边，两人一青一素。
　　楼下街角，卖糕的小贩被推了个趔趄，竹篮翻倒，桂花糕滚了一地。小贩嘴唇哆嗦着，终究没敢吱声。
　　萧尘风压着声音开口："他们只认三样，男装、药箱、少年身形。你如今换了素裙，药箱也收了，在旁人眼里，就是个普通行路女子，半点不惹眼。"
　　花三七打量着自己这一身。素裙清雅温婉，几缕青丝以旧银钗轻绾，余发垂肩。
　　此地不宜久留。
　　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得仿佛在说："走？""走。"
　　悄悄退离窗边，合好窗扇，一前一后缓步下楼。
　　客栈大堂和院门口都有带刀人手驻守，眼神警惕。
　　两人顺着墙角僻静小路绕行，路过院门时，守着的汉子正背对着他们抱怨："这差事真他娘没劲，找个背箱子的，跟大海捞针似的……"
　　萧尘风故意咳嗽一声，声音不大不小。汉子回头时，只看到一个素衣女子的背影，裙角一闪便消失在门后。他愣了一下，随口骂了句"晦气"，转头继续聊天："刚说到哪儿了？哦对，大海捞针……"
　　后院小门处，那头一直充当背景板的小毛驴正百无聊赖地嚼着草。二人牵上驴，从容汇入街巷人流。
　　没走多远，拐进一条僻巷。驴蹄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的轻响。两人顺着墙根摸索，眼看就要摸到巷口。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剧烈的瓷器碎裂声。
　　紧接着，是掌柜凄厉的尖叫："走水啦！前院着火啦！"
　　原本守在客栈门口的那些带刀汉子，一听火起，立刻乱了阵脚。
　　"快去救火！"
　　"别让火封了门！"
　　几十条大汉瞬间涌向前院。
　　街道上的人流像被切断的河流，瞬间改道，全都挤向客栈门口看热闹。原本往城门方向去的人，也纷纷掉头往回涌。
　　混乱，开始了。
　　萧尘风眉头一皱，低喝一声："抓紧！"
　　他一把抓住花三七的手腕，想逆着人流冲出去。
　　但人太多了。
　　推车的脚夫、看热闹的闲汉、哭喊的孩子，像潮水一样把他们往回推。
　　就在这一瞬间，一股巨力从侧面撞来。
　　萧尘风被撞得踉跄几步，后背狠狠撞在墙壁上。
　　他死死抓着花三七的手，指节泛白，但人群的冲力太大，硬生生将他们的手扯开了。
　　"往东！"
　　萧尘风在人潮中吼了一声，声音嘶哑。
　　花三七被人群冲得转了个圈，那声音断断续续灌进耳朵，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往东？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城东是城门，他们本来就要出城，他喊这个干嘛？
　　她还想回头确认，脚下被人流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去，后脑勺重重磕在门框上。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她重重跪倒在地。
　　右手掌心被石棱划破的血，后脑勺那沉闷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
　　昏过去前，她听见那头灰驴在不远处尥了个蹶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撞翻的巨响。
　　然后彻底没了声音。
　　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她躺在一张干净的草席上，身下垫着厚实的棉褥。头顶是灰瓦的屋檐，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格格光影。
　　她没睁眼。
　　左手悄悄探向身侧，指尖触到熟悉的粗布小包。
　　药包还在。
　　手指探入缝隙，摸到一排细长的银针，硬硬的，凉凉的。
　　她睁开眼。
　　阳光有些刺目，她眯了眯眼。门槛上坐着个书生，背对着她，正在翻书，嘴里念念有词。
　　她没出声，手指从药包里抽出一根银针，撑着草席坐起来，对准那书生的后颈。
　　"醒了？"
　　书生突然回头，手里还捧着书卷，一脸茫然。
　　花三七的手僵在半空。
　　书生看看她，看看她手里的银针，眨了眨眼："姑娘……这是要给我扎针？"
　　花三七没答，目光迅速扫过院子。绣花姑娘、修鞋老汉、追猫小子，没有刀，没有绑绳。
　　她把银针慢慢收回去，拢了拢药包："这是哪儿？"
　　"善堂。"书生把书卷往腋下一夹，"周大善人的善堂。专收我们这些没处去的人——落榜的、逃难的、讨饭的，反正只要是活人，他都给口饭吃。"
　　他顿了顿，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但姑娘，我得提醒你，这儿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
　　"粥要抢。"他指了指追猫的半大小子，"那小子，上回我慢了一步，他连锅底都刮干净了。我饿了一上午，下午背书的时候，肚子叫得比夫子还大声。"
　　花三七没笑。
　　书生挠挠头，自己干笑两声："反正……姑娘伤好之前，我帮你抢。就当……交个朋友？"
　　花三七看向墙根下的南三。
　　南三没说话，把嘴里的草根换了个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身往院外走。
　　"他背你回来的。"书生说，"姑娘别多想，他这人就这样，不爱说话。上回他捡了只快死的野狗，也是扛回来，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走。野狗后来活了，天天追着他咬，他也不恼。"
　　花三七盯着南三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药包。
　　她不信"无缘无故的好"。但银针在，药包在，她身上没少东西。
　　花三七想站起身。
　　"城东……"她声音沙哑。
　　书生被她吓了一跳，书卷差点掉地上："姑娘别急，你后脑勺磕得不轻——"
　　"几天？"她直接截断他，"静养几天？"
　　"三五日……"
　　花三七攥紧草席边缘，撑着想站起来。左腿一软，眼前发黑，又坐了回去。
　　草席"吱"了一声。
　　书生见她坐回去，松了口气："姑娘你看，静养，静养。"
　　花三七没说话，咬紧了牙。
　　她低头看着药包，手指探进去，数了数银针。一根不少。
　　"这几日，"她说，"我住这儿。但伤一好，我就走。不用送。"
　　书生笑了笑："成。不过有句话得提前说——咱这儿粥管够，但得抢。那个追猫的半大小子，抢饭比抢猫还快。上次我慢了一步，连锅底都刮干净了。"
　　花三七没接话。
　　廊下的绣娘头也没抬地补了一句："那是因为你慢，不是因为他快。"
　　书生："……"
　　花三七低头看了看掌心缠好的布条，把药包往怀里拢了拢。
　　与此同时，百里外的青石镇。街角悦来客栈飘出的饭菜香混着烟火气，馋得路人肚子直叫。
　　“叮铃”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这份安宁。
　　凌霜带着一众佩剑弟子大步跨进店里，腰间佩剑相撞，发出清脆冷硬的声响，引得满店客人纷纷侧目。
　　掌柜赶紧迎上前，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忌惮地瞟着她们的剑：“几位姑娘，是住店还是吃饭？”
　　陇月走到柜台前，摸出块碎银往桌上一拍，语气干脆：“跟你打听个人。有没有见过一个孤身赶路的姑娘，瘦瘦的，背着个药箱？”
　　掌柜看看银子，又扫了眼她们的佩剑，没敢接，连忙客气回话：“姑娘实话说，这几天打听背药箱之人的，您不是第一个。”
　　凌霜眉心一跳，手按上剑柄：“还有别人来问？”
　　“可不是嘛！”掌柜叹道，“最近镇上突然来了好多带刀的江湖人，天天来盘问，客人都被吓跑不少。不过他们找的是个背药箱的公子，说是药王传人，官府和江湖都在重金悬赏捉拿。”
　　陇月和凌霜对视一眼，眼底皆闪过一丝疑云，外面都在找男子，可花三七明明是女儿身。
　　陇月追问掌柜是否见过独行背药箱的女子，掌柜连连摆手，说从没见过。
　　凌霜面色一沉，低声吩咐：“这事肯定和药王脱不了干系。陇月，你立刻快马赶回素心宫，如实禀报宫主。”
　　陇月应声出门，一众师妹利落上马，策马往北疾驰，马蹄声哒哒作响，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掌柜站在门口望着她们走远，忍不住暗自嘀咕：这药王到底收了多少徒弟，怎么男女都被人满世界追查？想不通，干脆决定早点打烊，少掺和江湖上的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