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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血染金銮 击鼓鸣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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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血染金銮
夜深了,镇北侯府沉在一片死寂里。
幽暗的灵堂内,四口棺木静静地停在正前方,白幡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像一双双垂落的手。
守灵的丫鬟缩在角落里打盹,张管家提着灯笼从廊下走过,检查各处门窗是否关好。
他在侯府当了二十多年的管家,从霍沉霆到霍沉昱,这四个孩子从襁褓中的婴孩长成顶天立地的儿郎,全是他一手照拂过来的的。他见证了侯府门庭若市的鼎盛,也咽下了今日人去楼空的凄凉。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早已是一片通红,但他硬生生将那股酸楚逼了回去,没叫旁人瞧见半分软弱。
霍沉璧扶着母亲回了后院。姜昕岚一言不发,任凭女儿搀着,脚步虚浮。
霍沉璧替她脱了外裳,扶她坐到床上,又端来一碗温水。
“娘,喝口水。”
姜昕岚接过碗,低头抿了一口,将碗放在床头。她抬起眼,看着女儿那张苍白消瘦的脸,伸手抚了抚女儿的鬓发。
“蛮蛮,你去睡吧。这几日你也累坏了。”
霍沉璧摇了摇头。“我不累。娘,我陪您。”
“不用。”姜昕岚轻声拒绝了她,“娘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霍沉璧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眼里有对她满满的爱意。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弯下腰,抱了抱母亲,转身退了出去,掩上门。
姜昕岚听见女儿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听见霍沉璧在廊下对张管家说“张叔,娘累了,别让人去打扰”,听见张管家低声应了一句“是,小姐”。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她坐在床边,没有躺下。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棱的缝隙,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她望着那道白线,脑海中翻涌着这些日子以来的每一幕。
霍征的遗体是她亲手清理的。那些断箭,是她一支一支拔出来的。她数过,霍征身上有大大小小三十七处伤痕。
箭伤、刀伤,密密麻麻,新旧交叠。有的是旧伤,疤痕已经发白,那是他镇守北境二十余年间留下的;有的是新伤,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肉翻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理。
每一支箭,都是从正面射入的。每一道刀伤,都是在胸前和双臂。霍征至死都是面向敌军,没有一处在后背。一个通敌叛国的人,怎么可能正面迎敌至最后一刻?一个弃城逃跑的人,怎么可能胸口插满了箭矢?
她把那些断箭收在木匣里,贴上封条,锁进了库房。那些箭就是铁证。可证据有了,谁来替侯府翻案?谁来替霍征正名?
这些日子,她不是没有试过。
霍征的灵柩入京后,她让张忠备了帖子,一家一家地拜访朝中那些与霍家有旧交的老臣。
头一家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冯大人。冯大人与霍征同年进士,两人曾称兄道弟。姜昕岚递了帖子,门房进去通报,她在大门外等了半个时辰,等来的却是一句“冯大人身体不适,不便见客”。
第二家是兵部右侍郎孙大人。孙大人当年在边关任职时,曾受过霍征的救命之恩。姜昕岚登门时,孙大人倒是见了,可没说上三句话,便推说“此事需从长计议”,端茶送客。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要么闭门不见,要么见了面便顾左右而言他,没有一个人敢接这个烫手山芋。甚至有人当面劝她:“夫人,霍侯爷的事,朝廷自有公断,您一个妇道人家,何必强出头?”
她没有强出头,她只是在替丈夫讨一个公道。
后来她改换了策略,让张忠在京城各处茶馆酒楼散布消息,霍征身上三十七处伤,箭矢全从正面入体,无一处在后背。
她以为只要百姓知道了真相,流言便会不攻自破。可那些话传出去,像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一圈涟漪,便沉了下去。百姓们信了“通敌叛国”的谣言,信了说书人添油加醋的故事,却没有人信一个寡妇的话。
根源不在民间,在朝堂。
萧正廷一日不松口,侯府的污名就一日洗不清。萧正廷一日不彻查,那些证据就永远是废纸。可萧正廷是什么人?当朝首辅,太傅,户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他一句话,就能让满朝文武噤声;他一个眼神,就能让那些本该站出来的人缩回去。
她能怎么办?
她是一个死了丈夫和三个儿子的女人,没有官职,没有兵权,没有朝堂上的盟友。
姜昕岚望着身侧属于霍征的枕头,忽然想起霍征出征前对她说的那句话:“若有不测,带着孩子们回津沽,找岳母。”他早就知道这一去可能回不来,他什么都知道,却还是去了。
因为她,因为孩子,因为大梁的江山。
姜昕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她起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柜子最里层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诰命服,大红色织金云纹,绣着翟鸟,是霍征在世时替她请封的。她一直舍不得穿,只在重大场合穿过两回。如今她将它取出来,放在床上,抚平每一道褶皱。
她的手指触到诰命服的领口,忽然停住了。
她想起当年霍征替她请封时的样子。他站在正厅里,把圣旨递给她,笑着说“夫人,往后你就是一品诰命了”。她接过圣旨,嘴上说“谁稀罕”,眼底却全是笑意。那时候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他会一直在。
可现在,他不在了。
姜昕岚从抽屉里取出一块白绢,铺在桌上。又取出一根针,刺破了食指。
血珠涌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白绢上。她忍着疼,一笔一划地写。字迹歪歪扭扭,不如毛笔工整,却每一个笔画都带着她的体温。
“妾姜氏,镇北侯霍征之妻。妾夫镇守北境二十余载,身经百战,伤痕三十七处,尽在前胸,无一处背伤。今蒙冤而死,京中流言四起,污其通敌叛国。妾叩阍面圣,以死明志。恳请陛下明察,还霍氏清白。若有半字虚言,妾甘受天谴。”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将白绢折好,贴身收进衣襟里。
然后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笺,提笔蘸墨。她写了一封信,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几行字。写完之后,她将信折好,塞进信封,放在梳妆台上,用一盒口脂压住。
她换上了诰命服,面容庄重而肃穆,对着铜镜整理衣冠,描摹淡妆,簪上珠翠。
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天际只隐隐泛起一抹鱼肚白。姜昕岚走出房门,叫来张管家。
张管家匆匆赶来,看见夫人穿着诰命服,愣住了。“夫人,您这是……”
“张忠,你去告诉小姐,我要出门一趟,去宫里求见陛下。让她在府里待着,不许跟来。今日府门不许任何人出去。”姜昕岚的声音虽轻,却透着强硬。
张管家张了张嘴,想劝,可对上夫人那双眼睛,那些话便堵在了喉咙里。他从没见夫人露出过这样的神情,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决绝的平静。
“夫人,老奴陪您去……”
姜昕岚打断了他,“老张,此事只能我自己去,你留下,看好小姐。谁也不许出府。知道了吗?”
张管家的眼眶红了,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大礼,“老奴……遵命。”
姜昕岚转身,独自穿过长廊,走过影壁,出了侯府的大门。
长街上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摆摊。她上了马车,对车夫说了句:“去宫城。”
天色尚未全亮,朱雀街上薄雾弥漫。
姜昕岚下了马车,一步步走向宫城。
宫门外的登闻鼓静默地立在晨光里,鼓面蒙着暗红色的牛皮,鼓槌悬在侧边,已被无数只手摸得光滑。
大梁律,凡有冤者,可击登闻鼓,直诉御前。
她走过去,握住鼓槌。
鼓声沉闷而急促,一声接一声,像擂在人心上。守门的卫士愣了一瞬,随即奔过来。姜昕岚没有停,一直敲到手臂发软,鼓声才渐渐低下去。
“何人击鼓?”有官员快步走出。
“镇北侯霍征之妻,姜氏。有冤情,求陛下做主。”
金銮殿上,朝议正盛。
鸿明帝坐在龙椅上,冕旒低垂。萧正廷站在御阶之下,手捧笏板,正奏议江南税制改革之事。
“陛下,江南乃赋税重地,然田亩不清、税赋不均,历年积弊甚深。臣请推行‘均输法’,将各项徭役、杂税并入田赋,计亩征收。如此既可减轻百姓负担,又可增加国库收入。”他的声音平稳而温和,条分缕析,滴水不漏,“此事若行,需选干练之臣主持。臣荐陆偃,陆阁老精通律法,又曾在江南就任,熟悉地方政务,堪当此任。”
鸿明帝的目光转向陆偃。陆偃出列,躬身道:“臣领旨。均输法关系国计民生,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与首辅所托。”
萧正廷微微点头,陆偃没有推辞,这让他略感满意。
殿上正商议间,殿外忽然传来隐隐的鼓声,沉闷而急促,一下接一下,穿透了厚重的殿门。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鸿明帝皱了皱眉:“何人在外击鼓?”
太监急匆匆跑进来,跪报道:“陛下,宫门外有妇人击登闻鼓,自称镇北侯霍征之妻姜氏,说有冤情求陛下做主。”
殿中顿时窃窃私语。萧正廷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将笏板收入袖中,侧身退后半步,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鸿明帝沉默了片刻,声音从冕旒后传出:“宣。”
姜昕岚被引入金銮殿。她穿着大红色诰命服,没有慌张,没有畏缩,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像她第一次走进镇北侯府时的样子。
她跪在殿中央,双手将血书举过头顶。
“陛下,臣妾姜氏,镇北侯霍征之妻。臣妾叩阍诉冤,请陛下亲览。”
太监将血书呈上。鸿明帝展开,鲜血在白绢上晕染开来,勾勒出歪斜却凌厉的字迹。他看见“三十七处伤痕,尽在前胸”几字时,手指微微发抖。
“姜夫人,你要朕为你做什么?”
姜昕岚抬起头,目光越过萧正廷,直视那十二旒冕旒后的少年天子。
“臣妾不求追封,不求抚恤。臣妾只求一件事,彻查北境战败案,还霍征一个清白。”
殿中一片沉默。
萧正廷向前迈了半步,语调里待着安抚之意:“霍夫人,你的心情朝廷可以理解。但北境战败之事,牵涉甚广,需从长计议。待边关局势稳定、江南税改告一段落,再行彻查不迟。此时贸然掀起大案,恐动摇国本。”
姜昕岚看着他,目光没有愤怒,没有哀求,只有一种冷到极致的平静。
“首辅大人,边关局势何时能稳定?一个月?一年?十年?我丈夫等不了,我儿子等不了,侯府的清白更等不了。”
萧正廷没有接话,他的面色依旧温和,但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鸿明帝攥着血书的手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萧正廷一个眼神止住了。少年皇帝颓然靠回龙椅,冕旒的珠子哗啦啦地响。
姜昕岚环顾四周,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她说话。她看见陆偃,他站在列中,似乎想说些什么,他们对视了一瞬。
她收回目光,站起来。
“陛下,臣妾的丈夫霍征,镇守北境二十余年,身上三十七处伤,每一处都在前胸。他的棺木中,有臣妾亲手拔出的断箭,每一支都是从正面射入。一个通敌叛国的人,不可能正面迎敌至死;一个弃城逃跑的人,不可能胸前插满箭矢。”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那咬字分明的力道,却让每个音节都清晰地钻入旁人耳中。
“臣妾今日来,不是求陛下可怜。臣妾是来告诉陛下,告诉满朝文武,告诉天下人,霍征不是叛臣。他是忠臣。他是大梁的柱石。他是臣妾的丈夫。”
她说完,转身,猛地冲向殿中那根盘龙柱。
“夫人——!”
陆偃的身体猛地前倾,却被身旁的人死死拉住。
一声闷响,血溅金銮。
姜昕岚的身体缓缓滑落,歪倒在柱础旁。大红色的诰命服被血浸透,颜色更深了。珠翠散落一地,叮叮当当地滚出老远。
满殿死寂。
鸿明帝猛地站起来,冕旒晃动,挡住他煞白的脸。“太医!快传太医——!”
萧正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指节泛白。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没想到,他以为这个女人只是来诉冤,最多哭闹一场,他自有无数话术将她挡回去。他算尽了一切,却漏算了一个母亲、一个妻子的决绝。
陆偃站在那里,浑身的血液像凝固了。他与她对视的那一眼,只有一瞬。他看见了她眼底的东西,一种干干净净的、没有半分迟疑的决绝。
太医跌跌撞撞跑进来,探了探鼻息,摇了摇头。
鸿明帝颓然坐回龙椅,声音发涩:“萧首辅,朕要一个交代。”
萧正廷正要开口,殿中忽然有人出列。
是翰林院掌院学士方道安,须发皆白,年逾七旬,是三朝老臣,一生清正,从不结党,在士林中声望极高。
他颤巍巍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声音苍老而颤抖:“陛下,老臣请旨,彻查北境战败案。霍侯蒙冤,姜氏死谏,满朝文武无不恻然。若朝廷再不彻查,天下人将谓朝廷无道,边将将谓朝廷可欺。老臣……跪请陛下!”
他身后,又有几名清流官员相继出列,跪了一排。
“臣附议!”
“臣亦请旨彻查!”
“霍侯忠烈,不可使其含冤九泉!”
声音此起彼伏,在金銮殿中回荡。萧正廷的目光从那些跪着的身影上扫过。平日里他们不显山不露水,此刻却同时发难。
鸿明帝看着跪了一地的老臣,目光望向萧正廷,“萧首辅,你说。”
萧正廷沉默了数息,殿中百官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些跪着的老臣们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姜昕岚这一撞,撞醒的不只是皇帝,还有天下民心。如果他再拖延,舆情就会将他淹没。
“陛下,”他缓缓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了些,“姜氏叩阍死谏,以命明志。老臣们所言极是。臣以为,北境战败案不可再拖。臣请旨,立即彻查,从速从公,给霍家、给天下一个交代。”
鸿明帝看着他,目光带着冷意。
“朕准了。”
萧正廷躬身:“陛下圣明。”
他退回列中,低着头。
那些跪着的老臣们这才起身,方道安踉跄了一下,陆偃伸手扶住他。方道安看了陆偃一眼,没有说话,拍了拍他的手背。
陆偃站在列中,望着殿中央那滩血,望着被白布覆盖的遗体,望着散落一地的珠翠。他想起在灵堂守灵的霍沉璧,想起姜昕岚与他最后对视的那一眼。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沉的黑。
当日,鸿明帝连下两道旨意:
其一,追封姜昕岚为一品贞烈夫人,以诰命之礼安葬。
其二,即刻彻查北境战败案,着陆偃主理,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所有涉案人员,不论官阶高低,一律严查不贷。
萧正廷在旨意上签了“准”字,这一查,必然会拔出萝卜带出泥。只要丢卒保车,火烧不到他身上。
霍沉璧在府里等了一整天。
张管家不让她出门,说是夫人吩咐的。她问母亲去了哪里,他支支吾吾说“去宫里求见陛下”。她心里隐隐不安,跪坐在灵堂前,一张一张给父兄们烧纸钱。
黄昏时分,张管家跑进来,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小姐……夫人她……她……”
霍沉璧手里的动作停下。她站起来,往门外走了两步,忽然立住。
“她怎么了?”
张管家的眼泪掉了下来,说不出话。他不敢告诉她,夫人撞死在金銮殿上了。
霍沉璧没有再问,一步一步走出灵堂。
“张叔,备车。去接夫人回来。”她的声音稳的像一潭死水。
张管家跪在地上起不来。霍沉璧没有看他,理了理衣襟,迈步往府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扶住门框,浑身都在发抖,牙齿咬破了嘴唇,鲜红的血缓缓溢出。
“蛮蛮,你还在,娘就还在。”母亲的话在耳边响起。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跨过了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