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负重前行 士兵？ ...
-
星期六。
上午九点四十分，绿丘公园门口。
降谷零站在公园门前的石柱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运动鞋的鞋尖无意识地踢着地面上一颗松果。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短袖T恤，金发在阳光下有点刺眼，被晨风吹得微微翘起来。
景光站在他旁边，深蓝色的卫衣外面斜挎着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笔记本、铅笔、一小袋面包屑和一包纸巾。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包，然后又抬头看了看通往公园的林荫道。
莲还没有出现。
“莲会来吗？”景光问。
“会。”降谷零踢了踢松果。这次踢得有点用力，松果滚进了旁边的草丛里，撞在一棵银杏树的树根上。
“这次是他自己说要来的。”
景光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在公园门口，看着林荫道尽头。阳光透过银杏树叶洒下来，在地上铺满斑驳的光斑。风很轻，带着清晨浇过水的青草味。
然后他们看到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他们看到了一个人和一个比他整个人还大的背包。
那个包有多大呢？包体的高度大概到莲的后脑勺，宽度超过了他的肩膀，鼓鼓囊囊地塞满了东西。肩膀还挎着一个水杯，背包下面挂着一个印着月亮图案的小零钱包，走起路来晃来晃去。
莲正从林荫道那头走过来。黑色卷发胡乱卷翘起来，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和深蓝色短裤，白色及膝袜配黑色小皮鞋，鞋带系得漂漂亮亮，一看就是被人精心打理过。
但那张洋娃娃般漂亮的脸上此时带着一种悲壮的坚毅，嘴唇抿得紧紧的，视线锁定在公园门口，终于像是在沙漠里看到了绿洲，瞬间泪眼汪汪起来。
莲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负重行军的士兵。
他的黑色卷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苍白的额头上，脸颊难得地浮现出一点血色，显得那张脸更加生艳。
降谷零和景光同时跑了过去。
“你搬家吗？！还是逃难？！”降谷一边跑一边喊。
“……”景光没有说话，蓝色的猫眼微微睁大，表情写满了震撼。
莲终于走到公园门口的石柱前，双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腰，对面前两个目瞪口呆的朋友露出一个微羞而柔软的笑容。
声音软绵绵的，尾音带着一点喘，苍白的脸颊上还挂着薄薄的汗，睫毛上沾着一星半点汗雾。
“零酱、景酱……早上好……”
“早什么上好！你背的什么东西！”降谷零把背包小心地放在旁边的长椅上，背包落在椅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甩了甩被勒红的手掌，深吸一口气。
“便当。”莲说。
“便当？”
“还有点心。月亮小姐烤的饼干，月亮小姐炸的天妇罗，月亮小姐做的饭团，月亮小姐煮的鸡蛋，月亮小姐——”
“等等。”降谷零打断他，“全是月亮小姐做的？”
“不是。”莲认真地说，“还有佐佐木先生烤的鳗鱼饭，哥哥做的炸鸡块，小池先生煮的南瓜汤。装在保温杯里了，说中午喝的时候还是热的。”
“……你们家到底有多少人？”降谷零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不解。
“很多。”莲说着，揉了揉自己的脆弱的肩膀。
“你这是要去公园还是去荒野求生！？”
“公园。”莲认真地回答，然后补充道，“佐佐木先生说，第一次和朋友出去玩，东西要带够。”
【监察者，你可以拒绝。】
002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这次它的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点不属于人工智能的情绪。
莲在心里咬着牙，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浮现出一个隐忍的倔强表情。
【月亮小姐会哭的。】
002似乎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叹息。
【建议您调整一下重心。包的左侧比右侧重了百分之十二，长期倾斜会对脊柱造成压力。】
【现在说已经晚了，我都已经走过来了。】
【根据系统测算，降谷零的体力值可以承受当前背包总重的百分之六十五。诸伏景光可以承受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五。】
“……第一次？”降谷零的声音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紫色的眼睛看着莲的侧脸。
他只知道莲不怎么来上学，只知道莲会找各种天马行空的借口拒绝他的邀请。他从来不知道莲从来没出去玩过。
金发男孩沉默地把背包最上面的那盒草莓牛奶抽出来，从侧面口袋里找到吸管，插好，然后递给莲。
“喝点水。你走了那么远。”
景光也愣住了。他抱着笔记本站在那里，手指把纸页捏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他比零想得多一层。
是什么样的家人，会同时这么关心莲，又从不带他出去玩？他没有问，只是把背包的肩带攥得更紧了。
“对呀，所以今天一定要好玩才行。”莲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理所当然的笑容，那张漂亮的脸上浮现出天真的表情。
“不然回去没办法交差了。如果我说不好玩，他们会伤心的。”
降谷零和景光同时愣了一下，然后同时转头看着彼此。
“那你要不要先歇一会？”降谷零指了指长椅。
“要。”莲毫不犹豫地在长椅上坐下来，把草莓牛奶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晃了晃脚。
景光看见莲手腕上有一个陌生的手环，以前从没见过他戴过，于是他指着手环问：“这个？”
“这个呀。”莲低头看了看那个手环，黑色的硅胶手环，上面印着一行白色的字和一个小小的电话号码，“佐佐木先生让我戴的。他说公园人多，万一我走丢了，捡到我的人可以打这个电话。”
莲认真地回答完，然后把喝完的草莓牛奶盒子递给降谷，“零酱帮我扔一下垃圾桶。”
降谷零接过空盒子，转身走了几步扔进垃圾桶，动作行云流水。
景光觉得这个解释很合理，他点了点头。
等降谷把那个巨大的登山包重新整理了一遍，又调整了肩带的长度，让重心尽量贴近背部。
“好了，走吧。”他说。
然后他弯下腰，把登山包背在自己身上。包比他想象中更重，他的肩膀往下沉了一截，但他咬咬牙站稳了。
“零酱，我来背就好——”
“你背这个走不到池塘。”降谷零打断他，声音简短，语气干脆。
景光则默默走过去，接过降谷零手里原来提着的那个袋子，又提起莲的草莓水壶和月亮零钱包。这些东西挂在他身上叮叮当当的，但他走得稳稳当当。
莲看了看他们两个人，眨了眨眼睛。然后他把双手背在身后，空着手，迈开步子轻快地走在最前面。
被汗打湿的卷发已经差不多干了，重新变得蓬松卷翘，在阳光下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那就辛苦零酱和景酱啦。”
降谷零背着那个巨大的登山包跟在后面，看着莲轻松的背影，嘴角抽了抽。
“……我总觉得他每次都有新方法让我觉得他很可怜然后让我帮他干活。”
景光走在他旁边，点了点头，蓝色的猫眼弯起来。
“……嗯。但是。”
他顿了顿，看着前面那个脚步轻快的白色身影。“他开心就好。”
降谷零没有说话。他看着前面那个仿佛小国王巡视的背影，把背包往上颠了颠。
“……也是。”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