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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刃上诗 备战比赛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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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切进来时,蒋毓先醒的。
幻肢痛退潮后留下的疲惫像层湿棉花裹在骨头里,他动了动左腿残肢,接受腔被卸在一旁的地毯上,断口处涂了药膏,凉丝丝的。视线往旁边移,就看见陈扶光靠在床头睡着了。
男人二十四岁,正是筋骨最舒展的年纪,睡着时却蜷着身子,像怕压到谁似的。他的右手搭在被子上,手背上缠着昨晚临时找的纱布,此刻渗出的血已经干成了暗褐色,把纱布和皮肉粘在了一起。
蒋毓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牙印太深了。哪怕隔着纱布,也能看出那两排齿痕几乎嵌进了肉里,边缘肿得发亮。
“怎么没处理?”蒋毓声音哑得厉害,伸手去碰纱布边缘。
陈扶光被他指尖的凉意激醒了。他猛地睁开眼,下意识想把右手藏起来,动作太急,扯到了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醒了?”他咧嘴笑,眼尾还带着睡出来的红印,“昨晚不知不觉睡着了,没来得及。”
“不自觉。”蒋毓皱眉,撑着床沿坐起来。假肢还没装,他只能单手够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给队医发了条消息,让人送点消炎药和新的敷料过来。
早餐是在小区门口那家老包子铺吃的。
哈尔滨的冬天,包子铺的玻璃窗上永远蒙着层白雾。陈扶光要了三个酸菜猪肉馅的,一碗豆腐脑,给蒋毓要了两个素馅的,一碗小米粥。
蒋毓吃得很慢。素馅包子皮薄,酸菜脆生生的,混着香油味,比训练馆食堂那些冷掉的盒饭强太多。他吃到一半,看见陈扶光正用左手拿筷子,右手悬在半空,手背上的纱布被热气熏得有点潮。
“换只手。”蒋毓说。
“没事,左手也能夹。”陈扶光夹起一个包子,刚送到嘴边,包子皮破了,酸菜馅掉在桌上。他尴尬地笑了笑,用左手去捡,结果又把豆腐脑碗碰晃了。
蒋毓没说话,把自己碗里的小米粥推过去,又拿起那个破了的包子,掰成两半,把没沾到桌子的那半递给他。“吃吧,下午还要上冰。”
吃完包子,两人直接去了训练馆。
今天是周日,冰场上人不多。季风那帮人大概还在睡懒觉,只有几个小队员在练基础滑行。蒋毓让陈扶光先去换冰鞋,自己则滑到场边,跟等在那里的冰舞教练老周打了个招呼。
老周是省队请来的外援,专攻冰舞用刃技术。花滑单人滑和冰舞的用刃逻辑不一样,单人滑更看重跳跃的起跳和落冰,而冰舞的用刃讲究“深、稳、变”,每一步都要吃进冰里,像用刀子在冰面上刻字。
“小蒋,你确定要让陈扶光练冰舞的用刃?”老周看着蒋毓递过来的训练计划,有点疑惑,“他练了十年单人滑,用刃习惯早就定型了,现在改,风险太大。”
“他的优势就是用刃和滑行。”蒋毓指着平板上的数据,“全锦赛还有两个月,我要好好打磨一下他在练的短节目,裁判现在越来越看重衔接质量。陈扶光的3A、3Lz、3F都稳,但GOE总拿不高,就是因为进入跳跃前的步法太‘平’,用刃深度不够,裁判觉得他的滑行没质感。”
老周看了看数据,又看了看正在穿冰鞋的陈扶光。二十四岁的男人,骨架大,肩膀宽,站在冰场上像棵挺拔的松树,只是膝盖处那道旧伤的疤,透过护膝隐约可见。
“行吧。”老周点点头,“不过改用刃是个慢功夫,你得有耐心。”
“我有。”蒋毓说。
陈扶光滑上冰时,蒋毓已经把短节目的音乐剪好了。
配乐选的是坂本龙一的《Energy Flow》。
这首曲子没有强烈的节奏起伏,全是钢琴单音和弦乐长音,像水流过冰面,安静却有力量。蒋毓选它,是因为陈扶光的滑行风格偏沉稳,不适合太炸的音乐,而这种内敛的曲子,能把他用刃的细节放大给裁判看。
“先听一遍。”蒋毓把耳机递给陈扶光。
钢琴声从耳机里流出来,第一个音符落下时,陈扶光就觉得心里某块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旋律不复杂,却带着种温柔的韧性,像冰刀划开冰面时,那种细碎又清晰的声响。
“短节目时长两分四十秒。”蒋毓指着冰场上的标记点,“开场接联合旋转,用内刃深滑进入,老周会教你怎么把重心压到刀刃前半部分。然后是3A,进入前加一个莫霍克步转体,用外刃变内刃,增加衔接难度。后半段3Lz接4T,落冰后用大一字步滑出,衔接3F。”
他说得很快,每个动作都对应着音乐里的某个节点。陈扶光跟着他的指令滑了一圈,老周在旁边纠正他的用刃角度:“膝盖再弯一点,对,感受冰刀吃进冰里的阻力,别用脚踝代偿。”
练到中午,陈扶光的护膝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他停在挡板边喘气,看见蒋毓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卷尺,正在量他刚才滑行的弧线。
“莫霍克步转体时,你的左肩还是高了0.5度。”蒋毓指着平板上的轨迹图,“导致外刃变内刃时,冰刀打滑了。再来一次。”
陈扶光没说话,重新滑进冰场。这次他刻意压低肩膀,听着冰刀切冰的声音,在音乐转到第二个小节时,突然变刃。冰刀在冰面上划出一道流畅的S形,像有人在冰面上写了个“水”字。
“对了。”蒋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就是这个感觉。”
下午练到四点,季风那帮人终于来了。他们看见陈扶光在练莫霍克步转体,旁边站着老周,蒋毓坐在轮椅上掐着秒表,忍不住凑过来。
“陈哥,练冰舞呢?”季风踩着冰刀滑过来,故意在陈扶光身边做了个复杂的步法,“单人滑练这个没用,裁判又不看你的步法定级。”
陈扶光没理他,继续滑自己的弧线。蒋毓却抬起头,盯着季风的脚:“你刚才那个括弧步,用刃深度不够,冰刀只吃了冰面三分之一。全锦赛要是这么滑,GOE最多拿+1。”
季风脸色一僵。他没想到蒋毓连他的步法都看得这么细。
“还有,”蒋毓指了指陈扶光,“他的3F进入前的步法,比你多了两个转体,用刃深度是你的两倍。裁判不是瞎子,谁的滑行有质感,一眼就能看出来。”
季风没再说话,默默滑向了场地另一侧。
晚上六点,训练结束。陈扶光滑完最后一圈,停在蒋毓面前。他的冰鞋上沾着细碎的冰渣,护膝湿得能拧出水,眼睛却亮得像冰面上的灯。
“明天练自由滑?”他问。
“嗯。”蒋毓把平板递给他,屏幕上是自由滑的技术动作编排,“自由滑选的是《末代帝王》配乐,你的4F放在后半段,加分1.1倍。不过在这之前,得先把短节目的用刃练稳。”
陈扶光接过平板,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每个动作都对应着音乐的节点,连呼吸节奏都标了出来。他突然想起昨晚蒋毓幻肢痛发作时,咬着他不肯松口的样子。
那时候的蒋毓,脆弱得像块碎冰。
现在的蒋毓,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卷尺,却能把冰面切成最精准的几何图形,把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算得分毫不差。
“陈扶光。”蒋毓兀的来了一句。
“嗯?”
“你的手,明天记得让队医换药。”
陈扶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
“知道了。”他说。
两人走出训练馆时,天已经黑透了。哈尔滨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陈扶光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看见蒋毓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条短信,发件人备注是“妈”。
“下周回哈尔滨,给你带了新设计的胸针。”
蒋毓没回复,只是把手机揣进兜里,拄着拐杖往前走。金属拐杖点地的声音,在深夜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陈扶光走在他身边,没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和他保持着一样的速度。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拄着拐杖,一个步伐沉稳,像两把并排插在雪地里的冰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