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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陆训 依旧训练日 ...

  •   省队训练馆的陆训室在地下负一层,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橡胶垫和汗水发酵的酸味。这里没有冰面那种凛冽的寒气,只有头顶几盏昏黄的白炽灯,照着满墙的镜子。

      蒋毓把轮椅停在瑜伽垫旁,左腿裤管卷到了大腿根部。那里扣着一只碳纤维假肢,接受腔的边缘磨得皮肤发红,像一圈没长好的痂。他没穿那双平时用的运动假肢,而是换了一只带关节锁的步行假肢,脚底包着防滑胶套。

      “脱鞋。”他说。

      陈扶光盘腿坐在垫子上,刚把冰鞋解开,就看见蒋毓单手撑着轮椅扶手,身体猛地一侧。那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他整个人已经歪到了垫子上。

      没有轮椅的支撑,蒋毓的身形显得极不平衡。他先把那只假肢伸直,用双手把残肢推进接受腔,“咔哒”一声锁死膝关节。然后他抓起靠在墙边的双拐,腋下架住,右腿发力,把自己撑了起来。

      金属拐杖砸在橡胶地垫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先把重心完全压在右腿和拐杖上,再把假肢甩出去,落地时脚尖先点地,再慢慢放平脚掌。那截空荡荡的裤管随着动作晃荡,像面被风扯烂的旗。

      陈扶光盯着他的脚。那只假肢的脚踝是死的,没有跟腱,没有肌肉收缩,落地时没有任何缓冲。蒋毓每走一步,脊柱就要跟着震一下,额角很快渗出一层细汗。

      “看够了?”蒋毓走到他面前,拐杖杵在地上,声音带点喘息,“陆地训练是滑冰的根。你在冰上跳不起来,是因为陆地上核心就是散的。”

      他把拐杖扔给陈扶光,自己单腿站在垫子中央。“今天练单腿深蹲和踝部提踵。你的4F落冰总摔,是因为脚踝力量不够,落地时吃不住那一下冲击。”

      蒋毓没坐轮椅。他单腿站着,右腿微微弯曲,双手抱胸,身体慢慢下沉。假肢的膝关节锁死,全靠右腿的大腿肌肉和核心力量控制平衡。下蹲到最低点时,他的右腿肌肉绷得像块石头,假肢的脚尖却稳稳地踩在地垫上,纹丝不动。

      “三十个一组,做三组。”他站起来,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苍白的额头上,“我数着。”

      陈扶光刚做完第一个深蹲,陆训室的门就被推开了。季风拎着瓶运动饮料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男单组的队员。他扫了一眼单腿站着的蒋毓,嘴角扯出个笑:“哟,小蒋教练亲自来带陆训了?这假肢走路不硌得慌吗?咋不坐着示范呢?”

      蒋毓没理他,只是盯着陈扶光的膝盖:“膝盖别内扣,对准脚尖。”

      季风把饮料瓶往地上一扔,塑料瓶滚到蒋毓脚边,正好卡在他假肢的脚尖前。“陈哥,”他故意提高声音,“你跟着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人练陆训,能练出什么?昨天冰上那套‘卷尺理论’,骗骗新人还行,真到了赛场上,裁判可不会拿着尺子量你的弧线。”

      陈扶光没停,继续做第二个深蹲。他的膝盖微微发抖,但始终没偏离蒋毓说的中线。

      季风见他不接话,干脆走到蒋毓面前,伸手去扶他的拐杖:“小蒋教练,你这拐杖好像有点滑,我帮你扶一把?”

      他手指刚碰到拐杖,蒋毓突然松了手。

      季风没防备,拐杖“哐当”一声倒在地上。蒋毓失去支撑,身体猛地一晃,假肢的脚尖被地上的饮料瓶一绊,整个人往侧面栽去。

      陈扶光瞳孔骤缩,扔下手里的哑铃就要冲过去。

      但蒋毓没倒。

      他在身体倾斜的瞬间,右腿猛地发力,残肢在接受腔里狠狠一顶,假肢的膝关节“咔”地弹开。他借着这股力道,单腿原地转了半圈,右手撑住地面,硬生生稳住了重心。

      那动作快得像冰上的紧急制动。他撑在地上的手背青筋暴起,假肢的脚尖死死抵住饮料瓶,瓶身被踩得变了形,却没滚出去分毫。

      陆训室里安静得只剩蒋毓的喘息声。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重新捡起拐杖,腋下架好。假肢的接受腔边缘磨破了皮,血渗出来,在灰色裤管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季风,”他声音冷得像冰,“你刚才那个伸手动作,重心偏了15度。要是冰上有人这么撞你,你现在已经摔出挡板了。”

      他走到季风面前,拐杖尖点了点地上的饮料瓶:“把这瓶子捡起来。然后,单腿深蹲五十个。做不完,今晚别吃饭。”

      季风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蒋毓敢这么硬刚。他瞪了蒋毓一眼,弯腰去捡瓶子。

      “用手捡,不算。”蒋毓说,“用嘴叼起来。你刚才不是喜欢伸手吗?现在手废了,试试用牙。”

      季风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周围两个队员想上前劝,被蒋毓一个眼神钉在原地。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像冰面上那道被卷尺量过的线,不容置疑。

      季风最终没敢发作。他咬着牙蹲下去,用手拾起那个变形的饮料瓶,然后开始做深蹲。每做一个,脖子上的青筋就鼓一分,像在咽某种屈辱。

      陈扶光做完最后一组深蹲,走过去扶蒋毓。蒋毓摆摆手,自己拄着拐杖走到垫子边,慢慢坐下。他卷起裤管,接受腔边缘的皮肤已经磨破了,血混着汗,粘在碳纤维外壳上。

      “疼吗?”陈扶光问。

      蒋毓拧开保温杯,喝了口黑咖啡。苦味压住了血腥气,他摇了摇头:“比不过冰刀割在骨头上的疼。”

      他指了指陈扶光的脚踝:“你的踝部提踵还没做。明天早上五点,冰场见。带上卷尺,还有你的冰鞋。”

      陈扶光看着他那条磨破的裤管,突然想到十五六岁的蒋毓应该也是意气风发吧,他以前也对那位天才少年略有耳闻,不过他并不知道那是蒋毓。长得好看,技术出众,想必当年也很是傲气。

      现在,他坐在陆训室的橡胶垫上,假肢磨破了皮,手里攥着根磨掉漆的拐杖,却依旧能用一句话,把季风那样的主力钉在原地。

      陈扶光拿起哑铃,开始做踝部提踵。一下,两下,脚踝的肌肉慢慢发热。他听见蒋毓在旁边数数,声音沙哑,却每个数字都咬得极准。

      陆训室的灯光照在蒋毓的假肢上,碳纤维的外壳泛着冷硬的光。那截冰冷的机械,此刻却像把重新淬过火的刃,哪怕断了,也能割开这地下负一层的沉闷。

      季风做完五十个深蹲,把饮料瓶扔进垃圾桶,转身就走。经过蒋毓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没说话,只是把地上的哑铃摆回了原位。

      陈扶光滑完最后一组提踵,看见蒋毓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数据。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拐杖靠墙的轻响混在一起,成了陆训室里唯一的动静。

      他知道,这把断刃,正在一点点拼回原来的形状。哪怕拼的时候,得先把自己的血肉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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