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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不许归期 但哥哥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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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哥。”
玉露不记得这是第几次梦见金风的背影了。
床头的烛火已经燃尽,干涸的蜡油如同她凝固的半滴眼泪,并不显眼,但的确存在。
夜里下床的时候磕到小腿,又一脚踩到上半宿没来得及收拾的画毁的符箓,玉露摇摇晃晃在卧房里跳了一段胡旋舞,这才堪堪稳住身体找回意识。
蚊香静静地烧,很细的一缕烟托住了少女倦怠的情绪。
梦境里喊出的称呼在现实同样无人应答,她偏头看了看天色,无奈地决定直接洗漱收拾去铺面,暂且放过悠然招手的枕头和被。
她有段时间没怎么睡过一次舒服的回笼觉了。
都怪金风。
“玉露去镇上吗?来来,跟大娘一起。”
“早上好玉露妹妹。”
“仙女姐姐,仙女姐姐!”
清晨的气温很舒服,玉露的好心情被一声声呼唤彻底唤醒。她笑嘻嘻和大娘一起站在路边等牛车的时候,婆婆从身后慢慢走过来,往她们手里一人塞了一个苹果。
“晚上早点回家,别累坏了。”
老人温暖干燥的掌心拍了拍的玉露的手背。
“别打了,别打了,再打村子就完了。”
“翼火蛇白天下山觅食,晚上盘踞后山,好像守着什么,可山上只有一间废弃农舍。”
往事如风散去。
曾经婆婆无心的话让玉露后知后觉心中钝痛,但幸好那里现在不再是废弃农舍,而是玉露的家。
如今银杏树枝繁叶茂,断墙破窗也早已焕然一新,哪怕看起来仍然有些空荡荡,夜晚也总有一间屋子会燃起温暖烛光。
家和七古镇的距离算不上太长,山头的另一面又是见证翼火蛇守护行动的村庄。她索性在老屋住下,白日经过村庄再前往镇上经营自己的铺子。
“我就知道,你会等我!”
玉露坐上牛车前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村里的小孩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统一口径喊她仙女姐姐,其中当属这个丫头最诚恳最热情。昨日她甚至蹲在后山等玉露回来,打瞌睡的时候被弹了个脑瓜崩唤醒,张口第一句就是要拜师。
夜深风凉,玉露抱着她送回了家,只敷衍了两句她今日一起进城的请求,没想到今日实在碰巧,现在的情形有几分滑稽
玉露的裙子被扯住,对上女孩清澈的目光她又有些心虚,只好蹲下身讲道理:
“你现在还是读书的年纪,村里学堂请了很多厉害的先生,要好好上学呀。”
她摸了摸女孩的头发,继续说:
“你才八岁,还小呢,等你长大了再去拜师学艺好不好?在这之前要好好学道理,好好养身体,不然三天两头地生病还怎么修炼啊对不对?”
玉露说完自己先笑了,伸出手承诺道:
“等你长大,姐姐也会变得更厉害,到时候你再来拜我为师,我什么都教你,成交吗?”
女孩吸了吸鼻子,认真提问:
“那什么时候算长大?”
“嗯……这也是考验之一,你要自己想,想不出来就回去问婆婆。放心,我不会食言的。”
纤细手指伸出来,她晃了晃她的手,笑道:
“我们拉勾勾。”
辰时一刻,神算小铺老板玉露正式前往七古镇。
牛车慢慢悠悠的晃,她的思绪也跟着飘,飘向很久以前的事,牵动故人的旧约。
“但我知道,你会等我。”
“原谅哥哥。”
这两句话出现在玉露失去金风第七天的夜里,算是一种不太体面的祈求。
梦中大片大片金黄稻草淹没两人胸膛,田野旁村庄炊烟袅袅,金风的笑容很温柔,眼泪却在日光下闪出粼粼碎片。
玉露不知道这是清晨就会破灭的幻想,还是金风真的通过某种方式小心翼翼光临了她的梦乡。
毕竟神仙神通广大。
“你是个很好的神仙。”
临近告别时的话一语成谶,好神仙为苍生献身,心弦缝补天幕,还人间清平,神界孤高。
曾经他们的母亲织女为免人间生灵涂炭跌落凡尘、背负罪名,如今身为长子的金风为免人间动荡、神界飘摇牺牲性命,徒留旧人。
玉露就是那个留在世间的旧人。
想念和不舍烧过了头总会生出苍黑色的灰烬,她想自己是有一点恨金风的。在情绪最汹涌的那些夜晚,她一遍遍念着金风的名字,控诉他不告而别的小人行为和词不达意的吞吐话语。
她恨他带走了她的哥哥。
玉露有些无赖地为自己的逻辑找证据:
好神仙还应该满足凡人的心愿,不是吗?
自己现在还是凡人呢。
所以啊,哥哥,你要早日归家。
02
“老板,今天还是开张这么早啊。”
玉露想着这些不知不觉就到了店里,“啪”一声推开二楼的小窗,冲对面忙碌的大伯笑一笑,回道:
“开啦,等晚上收工我上您那儿吃饭。”
今日生意不少,玉露一直忙碌到日落,中饭只匆匆扒了两口就又跟着上门的客人去家里办事。
“不急不急,姑娘您慢点。”
“多谢姑娘惦记。”
那对年轻夫妇跟在玉露身后不住招呼,少女回头露了个笑,解释道:
“昨日贴的符咒就要现在才能逼那妖物现行,误了时辰可就不好再抓啦!”
“二位慢慢走,我且先行一步啦。”
话音未落那道清丽身影已风一样飘远,留二人面面相觑后无奈地相视而笑。
值得一提的是,七古镇上的神算铺子现在除了卜卦求签,又多了画符捉妖的生意。
自从金风离开后玉露的修炼愈发勤勉刻苦,她自己也说不上是什么原因,但就这样坚持了一日又一日。
虽然比不上神仙,但在凡间凭此求生问道倒也绰绰有余,玉露七古镇扛把子的名号亦是越叫越响。
某天司牧下凡以巡视的由头溜达到她的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她画的符咒,忽然开口:
“你和你哥真挺像的。”
彼时她正对着帮忙修炼的牛金牛比比划划,抽空回了一句:
“哪里像?”
“说不好,总之金风那小子刚来神界的时候练得比谁都发狠,同辈的仙徒看见他都绕着走。你所说没有那么……那么厉害但也称得上不错。”
她笑了,答道:
“多谢神仙夸奖,也替我哥哥谢谢你夸他。”
“谁夸他了?!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
玉露连忙趁着司牧还没恼羞成怒做了个鬼脸:
“好好,神仙说得对,妹妹像哥哥天经地义!”
“哼哼,你还想往哪儿跑!”
委托的夫妻刚进屋就看见新宅的一角赫然困着一只小妖,正对站在旁边的玉露讨好地小声叫着。
“你是初犯我就要放你一马吗?那肯定不成,你扰人家多日安宁是不是应该道歉?”
玉露摆足架子教训了那只小妖一通,并再三要它保证不会再来打扰大伙儿的日常生活。
半个时辰后,玉露拿着夫妻的酬金,拎着被吊起来的小妖高高兴兴准备离开。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那年轻女子原本站在丈夫身边,忽然喊住她,又将一枚坠着银杏叶的钗子塞到玉露手里,笑眯眯道:
“多谢你,除了报酬这钗子你拿着,就当我们答谢你”
“梦妖而已,我其实没干什么啦。你们放心,它日后绝对不会再祸害人间了,你们往后的生活不会有影响。”
这种生意不是第一次,她早就明白善后和捉妖本身同等重要,在夫妻二人没看见的时候早早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人间烟火总是值得守护的。
夕阳烧红了半边天空,玉露哼着小曲回到店铺,遵守约定去对面的餐馆用了饭,又提着半兜糕点踏踏上了铺面二楼。
小神婆的晚间经营也不错,几桩卜卦的生意过后月亮已悄悄爬上梢头。
正准备挂锁离开的时候,玉露在大堂碰见了一位故人。她“咣当”一下扯开柜台后的椅子重新坐下,往嘴里丢了两粒点心抬头看看司牧,不满道:
“我要关门了,你来干什么?”
年轻神官挑起半边长眉:
“我现在可是有神职的,你这什么态度?再者,我可不是闲的没事儿才下凡,我是来给你送礼物的。”
少女眯了眯眼睛,拍拍手掌接过他递来的一块——
布。
或者说手绢。
“这是什么?”
“金风的旧物。昨日神界问心池修缮,有人捡到了,大概是以前他和灵毕开战时遗落的吧。送你了。”
玉露没有应声,小心翼翼把它展开,看见手绢上绣着几行字,清秀舒朗:
秋风起,叶儿飞,我家屋檐盖金被。
娘织布,爹耕田,我在树下陪小妹。
很短的一首童谣,玉露轻轻抚过的时候却仿佛能隔着很多东西触碰到少年指尖的温度。
就在这时,布帛上的细细金线忽然飞起,跳跃穿梭,轻轻缠住她的每一根手指。
她愣在那里,下一秒就被眼前的场景定在原地:
老屋、纺车、银杏树。
温婉的女子替从田野间归来的男人递上一碗水,身后纺车吱呀呀地响,绕过去能看见屋檐下蹲着的小小背影。
男孩在唱歌,声音稚嫩,笑呵呵摇着襁褓中的小妹,用白皙的手指刮了刮婴孩柔软的脸颊。
“小妹。”
玉露不得不承认,虽然灵毕老贼很无耻,但他说得一句话很对:
感情是凡人的法术。
这法术让她无处可逃,让她眼泪奔涌。
“没事儿吧?哎。”
玉露骤然回神,连忙摇了摇头。她忽然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多谢司牧神官。”
这一下倒是让司牧手足无措起来,他“你你你”喊了半天最终只不情不愿地吐出来一句:
“你不用这么客气。”
店里的窗户上挂了风铃,夜风一吹呼啦啦地响,屋内许久无人开口。
“哎,你,恨不恨你哥?”
司牧率先打破沉默,手指扣了两下柜台。
玉露摇摇头,忽然想起曾经金风也问过她相似的问题。那时他们还未相认,但已经做出了同样的答案。
她笑了,对司牧同样珍重地说出了那番话:
“不恨。”
“她/他的离开一定有原因。”
“她/他一定也盼望着,和我重逢的那一天。”
03
玉露不是一开始就能做到这样平静的。
她好不容易寻得多年未见的亲人,却连一日太平都没能拥有,说不悲痛自然是假的。
她在梦里会笑、会流泪、会对着金风的虚影说话。
金风也会说话。
“星宿一日不归,对母亲的指责一日不停。”
玉露记得金风说这句话时平静的模样,如果没有看见他的眼睛,她可能就相信他在陈述事实。
金风的目光一直在流泪。
神仙总会有办法。
这她还被叫作小凡的时自然很相信这句话,如今玉露却能读懂这句话背后的艰辛与坦然。
“我是哥哥,你是小妹。”
“金风和玉露。”
“哎,做什么梦呢?”
一把折扇“啪”地扣在玉露面前,司牧的面孔忽然凑近,上下看了看她,得出结论:
“相思梦。”
戌时将近,玉露已经坐在了自己的房间里,正出神时却又猝不及防被司牧唤醒。
“你怎么还没走?不着急回天上去?”
她下意识回嘴,白了他一眼走到厨房给他倒了杯茶,在书桌上重重磕出两个音节。
“嘿怎么还赶人呐?”
玉露没有心情同他打嘴仗,但望着司牧气呼呼的样子,忽然开口:
“说起来,我有段时间没梦见我哥给我带什么话了。”
“废话,你现在日子过得挺好的。生意好,修炼勤,也不怎么哭鼻子了,他放心了就不托梦了呗。”
“等一下,不是说人死才会托梦吗?”
玉露拍了板,分析道:
“那一定是他已经从幽冥回来了!”
这回轮到司牧无措了,他迟疑地说:
“你别曲解我的意思啊,而且我就随便一说,幽冥哪有那么好走。”
幽冥的确不是好地方。玉露不敢去多想金风在里面会经历什么。大概人间极刑都要碾过一遭,不知寒暑又难达尽头。
但她还是摸了摸鼻子,轻声又坚定地说:
“我哥神通广大,我信他。”
04
银杏树下的日子很平淡。
曾经这里住着织女与牛郎,后来多了个小男孩,再后来添了个小女婴。时序流转,小女婴长大成人,经常坐在树下写写画画,吹干宣纸上练习用的墨迹,露出满意的笑容。
她把墙上的漆画好好修复,又新添几笔。
她请村里的师傅帮忙架好了纺车,虽然总是做不出什么,但那纺车始终一尘不染。
金梭在那场劫难里和金风一样消散,玉露猜大概是化作星辰散落天穹,每一块碎片都会找到自己沉睡的故乡,静待某天灵气满溢,与主人一同回归故土、求见故人。
“星星真多呀。”
玉露送走司牧后一个人上了屋顶,手掌张开又缩起,她收回胳膊枕在脑后,安静望着头顶深蓝夜空和银白星河。
迢迢星河千里,情义不止朝朝暮暮。
“这儿交给我。”
那是小凡最后一次听见金风的声音。
但玉露说这话时可不像金风那样悲痛,她笑眯眯摸了摸小孩儿的头,又对她的母亲点了点头:
“大娘,您放心。”
玉露想起一次村里捉妖的经历,她的应答和许诺都被人悉数收好,就像曾经她自己的做的那样。
少女忽然觉得有这样的约定很好,这样的约定会让日子有盼头。
“我们回家了。”
“这是咱们家?可……”
“没事,我们在,家就在。”
小凡那会儿格外开心,满心都是与家人重逢的喜悦,差一点就要抛去所有直接跳到金风怀里抱住他。
“哥。”
“妹妹。”
告别时明明金风在喊她,但她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玉露心中有恨,但她明白,这份恨会推着她往前走,而不是拉着她向下坠。
玉露现在的日子很好。
她的生意和本领都一日胜过一日。她交到了新朋友,认识了很多友善的人,每一天都会做有意义的事。哪怕在梦里会一次次经历与金风分别的场景,她也不再惧怕。
因为民间的说法是:梦都是反的的。
“晚安。”
两刻钟后玉露梳洗完毕,吹熄了烛火,合上窗,结束了她普普通通的一天。
纵使渺渺人间万里,她也坚信,总有一日金风会跨越万水千山归来,以家人的身份,与她共度百年春秋。
她会耐心等待金风归来,等待他出现在小屋门前,顶着晨露与朝阳,温声含笑喊一声小妹。
为什么玉露如此相信金风,因为金风玉露一相逢。
又因为:
天不许归期,但哥哥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