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渡》明月迢迢难渡心

2、第二章 雨中的秘密 江予舟在雨

　　事情在高二上学期的第三个月出现了转机。
　　起因是沈渡在图书馆里不小心打翻了水杯。整杯水泼在了桌上，漫向江予舟放在桌边的笔记本。沈渡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拿纸巾去擦，一边擦一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江予舟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他没有生气，只是不紧不慢地拿起笔记本，看了看封底被浸湿的一角，然后说了句：“没关系。”
　　“你的笔记本湿了……”
　　沈渡快哭了。
　　“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赔你一本”
　　“不用。笔记本而已，不影响。”
　　江予舟的声音依然是那种淡淡的调子，但不知道为什么，沈渡觉得他今天的声音好像比平时温柔了一点点，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沈渡愣愣地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感动。他想，江予舟好好啊，脾气好好啊，被他这么蠢的人泼了一桌子水都不生气，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啊。
　　就在这时，江予舟忽然伸手抽走了他桌上那本翻了快两个月都没翻几页的书。
　　“这本不适合你。”江予舟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渡还没来得及反应，江予舟已经从旁边的书架上抽出了另一本书，放在他面前：“看这本。”
　　沈渡低头一看——是一本短篇小说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大脑已经完全宕机了。江予舟给他推荐书了。江予舟觉得他不适合看那本书，所以给他换了另一本。江予舟注意到他这两个月来一直在翻同一本书了吗？江予舟觉得他蠢吗？但江予舟为什么要给他推荐书呢？
　　太多的问题在脑子里炸开，沈渡最终只憋出了一句“谢……谢谢。”
　　江予舟没有再说话，重新低下头看书。
　　但沈渡注意到，在他低头翻书的瞬间，江予舟的耳朵尖好像红了一下。
　　很淡的红，淡到沈渡觉得自己大概是眼花了。
　　当天晚上，沈渡躺在宿舍床上辗转反侧，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备忘录里又多了一行字：
　　11月9日。他给我推荐了一本书。他是不是注意到我了？他是不是觉得我没救了？不对，他为什么要给我推荐书？说明他知道我一直在假装看书对不对？那他还知道我什么？他知道我喜欢他吗？啊啊啊啊啊啊我在想什么，他怎么可能知道，他连我名字都不知道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渡和江予舟之间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默契。
　　每天中午，沈渡会准时出现在江予舟对面。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会顺手给江予舟带一杯美式咖啡，放在桌角，什么都不说。而江予舟每次都会看一眼那杯咖啡，然后淡淡地说一声“谢谢”，再低头继续看书。
　　这个“谢谢”从一开始的生硬，慢慢变得自然，到最后甚至带上了一种连江予舟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熟稔。
　　沈渡觉得自己的心脏每天都在超负荷运转。他把自己和江予舟之间的每一个互动都记录在备忘录里，那些文字越来越长，越来越细致，像是一个人在认真地描摹一幅画，一笔一笔，不肯放过任何细节。
　　11月10日。我今天给他带的咖啡是热的，他喝了一口，说了声‘谢谢’，我觉得那个‘谢’字的尾音比昨天长了零点几秒。我是不是有病？我居然在分析他说话的尾音长度。
　　11月12日。他今天穿了一件新外套，深蓝色的，很好看。我差点脱口而出说‘你今天很好看’，忍住了。我在桌子底下掐了自己的大腿，掐青了。
　　11月17日。今天是他的生日。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他说生日快乐，犹豫了一整个中午，最后还是没敢说。我好怂。但是我偷偷往他书包里塞了一盒巧克力，不知道他发现了没有。希望他喜欢甜食。
　　沈渡不知道的是，那天下午，江予舟打开书包看到那盒巧克力的时候，怔了很久。
　　他拿起巧克力看了看，上面没有留任何字条。他抬起头环顾四周，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把巧克力放进书包里，低下头继续做题，但笔尖在草稿纸上停留了十几秒，一个字都没写。
　　那天晚上，江予舟破天荒地吃了一颗巧克力。
　　是黑巧克力，微苦，但他觉得挺甜的。
　　进入十二月，天气渐渐冷了。
　　沈渡发现自己对江予舟的了解已经深入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程度。他知道江予舟每周三下午会去操场跑步，知道江予舟喜欢坐靠窗的位置因为光线好，知道江予舟看书的时候偶尔会用手指轻轻敲桌面，频率和他心跳的频率一样。
　　他还知道江予舟其实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冷漠。
　　有一天中午下了很大的雨，图书馆里的人很少。沈渡坐在对面，看到江予舟忽然抬起头望向窗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顺着江予舟的目光看过去，看到窗外有一只流浪猫躲在屋檐下，浑身都湿透了，瑟缩成一团。
　　江予舟放下书站起来，沈渡以为他要去上厕所，但江予舟走向了服务台，和图书馆老师说了一句话。然后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纸盒，推开门走进了雨里。
　　沈渡趴在窗户上看，看到江予舟蹲在屋檐下，把纸盒倒扣过来，又把自己外套的帽子拆下来铺在纸盒里，然后用身体挡着雨，小心翼翼地把那只猫放进了纸盒里。
　　那只猫缩在盒子里发抖，江予舟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动作很轻很轻。
　　他在雨里蹲了很久，浑身都湿透了，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只是专注地看着那只猫，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些什么。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流过他的眉眼，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沈渡站在窗内，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眼眶已经红了。
　　他想，这个人怎么能这么好。这个人的冷漠只是壳子，里面裹着的是最柔软最滚烫的东西。而他现在无比确信，他喜欢江予舟，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不是因为他是年级第一，而是因为他在大雨里蹲下来，为一只流浪猫做了一个避雨的窝。
　　那天江予舟回到图书馆的时候，全身都湿透了。沈渡赶紧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递过去“你先穿上，别感冒了。”
　　江予舟看了他一眼，没有接“不用了，我没事。”
　　“你嘴唇都发紫了！”沈渡急了，直接把外套披在他肩上，“快穿上，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他跑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热水，小心翼翼地端回来，放在江予舟面前。江予舟捧着那杯热水，低着头没有看沈渡，声音很轻着说了一句“谢谢。”
　　沈渡坐回自己的位置，心跳快得不像话。他拿起书假装在看，余光却一直追着对面的人。江予舟低头喝水的时候，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雨水，衬着苍白的皮肤，好看得不像真人。
　　“你刚才……”沈渡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那只猫还好吗？”
　　江予舟抬起眼睛看他，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不同于以往的情绪，不是疏离，不是冷淡，而是一种淡淡的惊讶，好像没想到沈渡会在意那只小猫。
　　“还好。等一会儿雨小了，我把它送到宠物店去。”
　　“我陪你去吧。”沈渡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又后悔了，这话说得太直接了，会不会太冒犯？
　　但江予舟只是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好。”
　　沈渡觉得自己大概在做梦。
　　那天下午，雨停之后，沈渡陪着江予舟把那只猫送到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宠物店。江予舟和宠物店老板说好了，先寄养几天，等他找到领养的人再把猫接走。整个过程沈渡都在旁边看着，看着江予舟蹲下来和宠物店老板确认猫咪的情况，看着他伸手轻轻挠了挠那只猫的下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江予舟笑起来的样子，像冬天里忽然照进来的一束阳光。
　　沈渡站在他身后，用力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他感觉自己的心快要跳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