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传》沈飞天

46、抄经

　　和嫔已经走了许久，年小蝶还怔怔地跪在地上。门外闪进一个淡青色的身影，先回身掩上了房门，又走到她面前，伸手欲扶她起来。对着那张关切的脸庞，年小蝶心中更是过意不去，反握着她的手，也未起身，颓然道：“姑姑，终是连累了你。”
　　来的人正是碧荷，她眼望着年小蝶也是半晌无语。掌事宫女照顾有加，这也算不了什么，宫里从来有钱能使鬼推磨，年小蝶出身显贵，若从这一点上解释倒也合情合理。但这位和主子素来精明，心也细，她刚领了佟贵妃的差事，若急着立功，抓着这个细处不放，顺藤摸瓜，兴许就查到梁九功头上，那幕后请托的人，只怕也藏身不住。城门失火，难免殃及池鱼，想到此处，碧荷心里也是一阵颤栗。然则碧荷毕竟在宫里见惯了风浪，而且她也不像年小蝶这般关心则乱，微叹了口气，道：“事情远未至此，何必先杞人忧天？”
　　年小蝶仍是未能释怀，任由着她搀了自己，缓缓站了起来。年小蝶沉默了片刻，问：“这位和嫔娘娘看起来城府极深，实在看不透她有什么用意。不知她平时在宫里的处事又是如何？”
　　碧荷道：“这位和主子，我从未服侍过，知道的并不多。不过，我却常听别人说，她很宽厚，待底下的人也很好。她平时是不大管事的，不知道佟主子何以忽然派了这么一个差事给她。我一会儿便去打听打听。”
　　年小蝶勉强笑了一下，道：“真是这样我就放心了。若是真有什么事情，我一力担下就是，绝不牵连无辜。”
　　碧荷微摇了摇头。覆巢之下无完卵，真到了那个时候，谁也逃不脱。此时却也不愿多谈，转而问道：“方才和主子可说了什么？”
　　年小蝶道：“只是让我明天去抄经。”
　　宫里的妃嫔闲时为了打发时间也常常抄抄经文，但此番特意叫上了年小蝶，莫非是有什么深意？碧荷也吃了一惊，“抄经？”
　　年小蝶微微颔首。
　　抄经也许只是幌子，宫里的各位主子娘娘向来深不可测，碧荷不免担心，叮嘱道：“和主子无论说什么，能应下来的就先应下来，若是真有为难的地方，我们再慢慢合计。千万不能鲁莽行事。”
　　年小蝶轻声道：“我知道。”
　　碧荷拉着年小蝶到贵妃榻坐下，发觉她肩颈僵硬，显然是紧张到了极点，因而一味宽慰道：“一会泡个澡，便好好歇了吧。别再多想了。”
　　一夜辗转反侧，难以成眠，这样一来不免困倦，却也只能强打精神。
　　第二天和嫔果然差了小宫女将年小蝶唤了过去。那小宫女一路上疾行，话也不说多一句，年小蝶紧跟在她身后，也不及留意两旁的事物。去的却也不是和嫔的寝宫，一路上尽往僻静处走，年小蝶心下惴惴不安，终于忍不住，陪笑道：“这位姐姐，这是要往哪里走？”
　　那小宫女急着回去交差，并不回头，道：“到了你就知道了。哎，这就快到了。”
　　又走了片刻，那小宫女便闪进一僻静的殿宇内。这个地方极是幽静，浓密的树阴遮盖着，年小蝶发现这附近并无宫女太监走动，越发觉得这里凉飕飕糁人。她入宫前也是听过不少传闻的，知道宫里有不少门门道道，一个无足轻重的人死了，在宫里绝对不会有一丝波澜。若是和嫔打算刑讯此事，此地倒是再好不过。她只是一介小小的秀女，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除了听天由命，半点法子也没有。她杵在门口，一些影子交叠着闪过，恍如隔世一般。穿堂风拂过，年小蝶下意识地抱了双臂，走了进去。里面却没有什么人，不单单未见和嫔的影子，便是她宫里的宫女太监也是一个未见。心下略安，四处看了下，才知道这里是个佛堂，锦幔低垂，里面供着观音大士。那小宫女一手指了几上的一撂经书，道：“便是抄这些了。和主子说，佛堂抄经，最是诚心灵验。晚膳的时候我再送吃的过来。”
　　年小蝶忙应了，见那小宫女转身欲走，不由道：“这位姐姐，娘娘可曾吩咐了，先抄哪一本？一会娘娘会过来？”
　　那小宫女侧着头，道：“这些主子并未提到。你问我也是无用的，好生抄了经书，有什么事情，主子自然会再差遣的。”她仿佛不愿久离，话一说完，便快步地走远了。
　　佛堂里便只留了她一人，年小蝶坐了下来，看了那撂经书一眼，微微叹了口气。几案上放着笔墨纸砚，年小蝶舀了一小勺清水，慢慢地磨墨。缓缓地打着圈，墨是上好的徽墨，熟悉的墨香散发出来，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那个窒闷的午后。那天她抖着手写下了两行字，距今也不过月余的时间。如今夏日的繁花已经落尽，秋天的寒霜在不知不觉中侵袭，与那花儿一同枯萎的，是一个少女绮丽的梦。
　　眼瞧着差不多了，将墨锭打横放在砚台上，提笔蘸了墨汁，翻过了一本经书，却是下笔艰难。
　　昨夜年小蝶将这件事情琢磨了个遍，便越觉得这事儿有蹊跷。----宫里肯定出了大事，否则，和嫔不会到撷芳殿走这一趟，更不会限制大家出入的自由。究竟是什么样的大事导致皇宫震动？是否与他有关呢？这样的忧虑扰得她心神不宁，没得到准信儿前真是一刻也不得安宁。然而，她早就与外界彻底失去了联系，便是面对着碧荷，她也不能吐露一个字。沉甸甸的忧虑之下，却还要烦心自己眼下的处境。哀，莫过于心死，她并不介意自己在宫里惨淡生活，但眼下绝没有到可以自暴自弃的地步。在宫里，她并不是光人一个，她身后有碧荷，有不曾照面的梁总管，更有家人，这里面哪一个人，她都不忍心连累。背负着如许的责任，年小蝶不敢大意，但她始终不知道和嫔心里究竟打什么主意。最好与最坏的结果，她都想过了。这一关轻易过不了，若是刑求逼问，她便打算抵死不认，能护得了一人便护一人。只是真到了那时，她真的能护着想护的人么？她却连想都不敢去想。
　　可是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派不上用场，一颗心不上不下地悬着，哪还有什么心思抄什么经书！但此刻有把柄捏在别人手里，她实在不敢敷衍了事，勉强收了心思，一字一句地抄着。看岔了，写错了，是常有的事，纸篓里的纸渐渐地堆高了。和嫔并未指定抄哪一本经书，也不曾要求她每天需抄多少，她却不敢偷懒，几乎是笔不离手，到了申时，小宫女提了食盒过来，她几乎拿不住筷子了。那宫女看着她吃完，又将书案收拾了一番，才又带了她回去。
　　今早和嫔另差了一拨人到撷芳殿，除了带来时下最新的衣料，还有棋盘和各色的丝线。其间便有好事的宫女多了句嘴，说储秀宫的佟贵妃如何如何地喜欢绣品。这里的秀女俱是心思灵活，女红又是她们所长，便商量着，集众人之力绣一件绣品献给佟贵妃。这个提议自然是一呼百应。关于要挑什么图案，大家倒是众口一词，认为百鸟朝凤图寓意最好。图案定了下来，在要用什么丝线方面，则是众说纷芸，吵吵攘攘了一天，还没有定下来。
　　于是，这一天便这么热热闹闹地过去了。
　　夜里碧荷过来了一趟，和嫔忽然协理六宫，事出突然，她也打探不出什么消息，只拣一些好听的话说。年小蝶见这些话不着边际，嘴上虽然不说，心下更是担心，偏偏这些日子却要早出晚归，人竟越发消瘦了。别的秀女初时羡慕得厉害，认为她得蒙和嫔娘娘青眼，不免比平常更亲近了几分。几天下来，若干细心的秀女却发现，年小蝶的右手已然肿了起来，这才明白抄经不像是宠信，而像是一种惩罚。
　　不过三天的功夫，经书已经抄了一大半。这日年小蝶依然在埋首抄经，忽然听到旁边有人道：“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水。”
　　年小蝶早已习惯佛堂的静寂无声，这温柔的语声竟让她哆嗦了一下。和嫔轻盈无声地进来，年小蝶专注于抄经，是以未曾发现。此时和嫔已站在书案旁，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年小蝶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勉强定了定神，放下笔，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在她脚边跪下叩头。
　　“奴婢失礼，请和主子恕罪。”
　　年小蝶的细微动作并没有逃过和嫔的眼睛，和嫔微微一笑，亲自搀了年小蝶一把，道：“是我不想惊动你，你何罪之有呢？我不过是过来看看。哟，竟然抄了这么多了？”说着，便拿起一旁的手稿，端详了一会儿，叹道：“你研读过《笔阵图》？字清婉灵动，难得难得！只是可惜——”
　　年小蝶心中一跳，低头看着瞥了自己的手稿一眼，若干字体的架构，有着微不可察的凌乱。
　　“心有旁鹜。”和嫔这样品评道。
　　年小蝶再一次震惊于和嫔的精明，她微垂着头道：“奴婢少时读过几本书，向来是不求甚解。字体拙劣，还请和主子多多提点。”
　　和嫔摇摇头，道：“你太谦了。你住在宫里也有两三个月了，觉得这宫里好么？”
　　年小蝶道：“承蒙各位主子眷顾，奴婢在宫里吃得好住得好。”
　　和嫔轻笑着，在年小蝶方才坐的位置上坐了下来，“每日银耳燕窝，也算是不错吧。”
　　年小蝶浑身震了一震，半晌说不出话来。和嫔一直上下打量着她，一刻也不曾移开，年小蝶只觉得额上已经微微沁出了汗。和嫔仍是微笑着，只是眼神已经冷了下来，“既然觉着宫里一切安好，那‘无可奈何花落去’，又是什么意思呢？”
　　宫里每个地方似乎都有无数双眼睛窥视着，年小蝶惊骇莫名，勉强道：“——为赋新词强说愁，一时感慨。”
　　和嫔微微点头，道：“原来如此。方才在想什么？”
　　年小蝶抄经时确实心有旁鹜，她不敢强辩，回话时便有了片刻的犹豫。
　　和嫔已然笑道：“回一句话便要想这么久，什么事情让你这么为难？抑或是你很怕我？”
　　年小蝶忙跪了下去，道：“奴婢心思笨拙，但绝不敢有心欺瞒，娘娘询问，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和嫔的话里便透出一丝玩味，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等着她，“哦。那说说看。”
　　年小蝶低垂着头，“奴婢从没有出过远门，所以有些想家。——奴婢已经知错了。”
　　这解释倒也合情合理，和嫔看了她一眼，便道：“你先起来吧。百行孝为先，惦记父母，也并不是什么错。”顿了一顿，又道，“你知道抄写经书，为的是什么？”不待年小蝶答话，她已接着道，“抄经原是一番心意，并不是要一味求快求多。多了未必心诚，少了未必不虔诚。若能求得心静，却是最好不过了。”和嫔早已瞧见了她手上的异样，道：“这番话，你好好想想吧。”

作者有话说

　　马马虎虎，先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