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蘅归》竹蘅听风

7、第 7 章 沈蘅在药铺

　　第七章·药香
　　沈蘅喜欢药铺的气味。

　　说不清为什么。每当推开济世堂那扇厚重的木门，草药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黄连的苦、当归的辛、甘草的甘、麝香的烈——她就觉得心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鼻腔深处被唤醒，沉甸甸地落回原处。

　　周盈说她怪。“人家都喜欢胭脂铺、首饰铺，偏你喜欢药铺。”

　　沈蘅不解释。她自己也解释不清。

　　每旬一次，她去济世堂抓药。不是沈府缺药，是她想去。沈惊鸿从不拦她，只多派两个家丁跟着。

　　这日午后，沈蘅带着丫鬟青萝进了济世堂。

　　铺子里比往常人多。柜台前排着长队，几个坐堂大夫被围得水泄不通。角落里有人咳嗽，声音又深又哑，像是要把肺咳出来。药童们端着药筐穿梭其间，脚步匆忙，额上沁着细汗。

　　沈蘅站在药材柜前，等伙计抓药。她的目光从一个个药抽屉上划过——黄芪、白术、茯苓、甘草……屉面上贴着签子，字迹工整。

　　“沈娘子又来啦。”掌柜的姓孟，是个圆脸的中年人，笑起来像弥勒佛，“今日抓哪几味？”

　　沈蘅从袖中取出方子递过去。

　　孟掌柜接过来看了看：“这是温补的方子，给家里大人抓的？”

　　“给父亲。”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页。孟掌柜已经习惯了她的寡言，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去抓药。

　　沈蘅站在柜台边等着。药铺里的气味比平时浓，她想，大约是今日人多，药筐翻动得多，气味就散出来了。

　　忽然，铺子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重物倒在地上，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声音。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尖叫，有人往门口跑。沈蘅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股浓烟从后堂涌出来，灰黑色的，带着焦糊味。

　　“走水了！走水了！”有人喊。

　　铺子里顿时乱成一团。药童们丢下手里的活计往外跑，坐堂大夫也站了起来，脸上都是慌张。孟掌柜丢下手里的戥子，几步冲到后堂门口，又被浓烟逼了回来。

　　“快出去！都出去！”他扯着嗓子喊。

　　青萝一把拉住沈蘅的袖子：“娘子，快走！”

　　沈蘅被青萝拽着往外走。人群推搡，她手里的药包被人撞落在地，几味药材散了出来。她弯腰去捡，又被人流挤得站不稳。

　　一只手伸过来，替她将散落的药包拾起。

　　沈蘅抬头。

　　赵元祐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她的药包。他穿着一件玄色的袍子，腰间束着革带，发丝有些乱，衣袍上沾了灰。

　　“世子？”沈蘅有些意外。

　　赵元祐将药包递还给她，目光落在她手背上那道细细的血痕上，没有多说什么，只道：“先出去。”

　　他说完便侧身让开路，不远不近地走在她前面，替她挡开人群。

　　从后门出来时，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沈蘅找了一处石阶坐下，青萝蹲在旁边给她拍背。

　　赵元祐没有立刻走。他在不远处站了一会儿，走过来，将手里的药包递给她。

　　“川芎散出来了。”他说，“我重新包了一下。”

　　沈蘅接过药包，低头闻了闻。川芎的气味浓烈而辛香，她认得。

　　“川芎还是蜀地的好。”赵元祐说，语气随意，像是在闲聊，“蜀地的川芎，块大、油足、气香。其他地方产的，总差些意思。”

　　沈蘅抬眼看他。

　　“当年我在蜀地办差时，见过药农采挖川芎。”赵元祐说，“刚挖出来的川芎，气味更烈，整个山谷都是那个味道。”

　　沈蘅听着，没有接话。

　　“世子也去过蜀地？”她问。

　　赵元祐看了她一眼。

　　“去过。”他说。

　　“我是汴京人，”沈蘅说，“小时候生了一场病，父亲在蜀地找到一位道长医治，所以在蜀地住了几年。蜀地的药材确实好。”

　　赵元祐点了点头。

　　“沈娘子在蜀地时，住在哪里？”他问。

　　“山上。一座道观里。”沈蘅说，“不大出门，外面的事知道得不多。”

　　赵元祐沉默了一瞬。

　　“那道观，在蜀山？”他问。

　　“嗯。”

　　赵元祐没有再问。

　　这时，沈府的家丁找了过来。青萝扶着沈蘅站起来，向赵元祐行了一礼。

　　“世子，告辞。”

　　“沈娘子慢走。”

　　马车驶过街角，沈蘅靠着车壁，把药包放在膝上。川芎的气味从纸包里透出来，辛香浓烈。

　　“娘子，”青萝小声说，“那位世子，怎么也在这里？”

　　“来抓药的吧。”沈蘅说，没有睁眼。

　　回到沈府，沈蘅换了衣裳。沈惊鸿来看她，发现她手背上的伤痕。

　　“怎么弄的？”他问。

　　“药铺走水，被人蹭了一下。”沈蘅说，“不疼。”

　　沈惊鸿没有多问。

　　“哥哥，”沈蘅忽然说，“今日在药铺遇见世子了。他也去过蜀地，还问我在蜀地住在哪里。”

　　沈惊鸿的目光停了一瞬。

　　“我说住在山上的道观里。”沈蘅说，“他没再问了。”

　　沈惊鸿“嗯”了一声。

　　“怎么了？”沈蘅问。

　　“没什么。”沈惊鸿说，“手还疼吗？”

　　“不疼了。”

　　沈惊鸿没有再问。他出了东跨院，站在廊下。夜风凉了，他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