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7、山河行路皆课业,两脉仪态各殊途 万里游历, ...
-
万里游历,步履不停。
自萧炎亲口应允继任花宗宗主后,花婆婆便将这一路山河旅途,尽数化作了专属她的宗主养成课业。
不再是闲散随性的观景行路,朝起暮落,行止坐卧,目之所及的风景里,处处都是规矩、皆是修行。
而这份突如其来的女儿家修行,也让萧炎第一次清晰察觉 —— 自己从来都不算了解女人。
她的身躯得蛇人族血脉,骨相纤秾合度、身段窈窕柔韧,自带异族矜贵冷艳;内里又流淌着一丝稀薄却极致尊贵的太古虚龙血脉,蛰伏于经脉骨血之中,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却在神态站姿、步履沉势里,藏着凛然霸道与沉稳厚重。
过往漫长时日,她的体态仪态,一直由早年的时候美杜莎调教。
蛇人族的仪态,讲究冷绝、矜贵、疏离、杀伐有度。身姿挺拔如蛇临渊,步履轻悄无声,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威压,是异族王者的威严,适配征战、镇场、御敌,利落凌厉,不拘细碎小节。
萧炎早已习惯这套体态,日常行走、立身、抬手,皆是蛇人族的冷艳利落,带以的沉稳气场,总之就是没有半点温婉小女人气质。
也正因如此,她素来疏于打理细碎仪容。天生异火淬体、血脉养容,容貌本就倾世无双,无需脂粉点缀、无需刻意修饰,常年素衣束发、随性自在,从无半分闺阁女子的娇柔繁琐。
可花宗的规矩,与她,全然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套道。
花宗修的是清雅、温婉、灵动、含敛,如幽花栖露、清风拂枝,藏锋芒、收锐气,容世间温柔,敛一身峥嵘。
这巨大的差异,让整场旅途的教学,处处充满冲突与反差,也让萧炎日日窘迫不已。
每一日的游历行程,都从极致 “折磨” 的清晨开始。
无论前一日赶路多疲惫,天光微亮、朝雾初浮之际,花婆婆必会准时将她唤醒。往往今日正要动身前往湖畔观荷、明日要登临云海奇峰,出发之前的半个时辰,是雷打不动的妆容早课。
山野晨风微凉,林间露水未干,旁人尚在沉睡,花婆婆便摆开在市集买到的上好的花露、脂粉、细眉笔、素色花钿,手把手教她花宗宗主的晨起仪容。
“花宗宗主,行于山河天地,便是宗门脸面。不必艳俗夺目,但必要清姿规整、眉目雅致。”
花婆婆指尖轻柔,一点点示范最清淡的花宗素妆手法:薄涂花露润肤,轻扫远山细眉,点一抹浅樱唇色,鬓边缀一枚素小白花钿即可。
萧炎端坐石上,手足僵硬,浑身不自在。
她能弹指焚天、掌覆山河,血脉威压可震万兽,厮杀战场从容不惊,可指尖一触这些细软脂粉、精巧妆具,便全然束手无策。
往日美杜莎只教她立身镇势、异族威仪,从未教过半点梳妆打扮的细碎功夫。蛇人族女王本就冷艳绝尘,不靠粉黛增色就已经魅惑众生,素来鄙夷繁饰冗余,耳濡目染之下,萧炎更是打心底觉得,强者风姿,从不在皮囊雕琢。
可如今为了花宗传承,只能耐着性子一点点学。
好几次指尖笨拙,力道把控不稳,细细眉笔直接画歪,或是花钿贴错位置,原本清绝的容貌被自己弄得不伦不类,引得花婆婆低声笑叹。
薰儿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平日里杀伐果断的萧炎,此刻对着水光铜镜笨拙试妆、耳尖悄悄泛红的模样,眼底总是漾着温柔浅浅的笑意,却从不出言打扰。
萧炎望着镜中自己素净绝美的脸庞,心底满是无奈的反差感慨。
明明是靠实力立足天地的人,如今却要每日晨起静坐描妆,在山水晨光之间,学着最柔婉的女儿家功课。
晨起妆容课毕,一行人方才动身启程,而行路仪态课,便伴随着一路山河风光,无缝衔接。
一路穿林海、渡清溪、踏山道、越平川,花婆婆的叮嘱从未停歇。
“步子收一收,你这步幅太稳太沉,是大老粗的走法,气场太盛,不符合我花宗温润气韵。”
“腰背莫甩得这般柔软,我花宗贵悠然,含而不露、柔而不弱才是正理。”
“行路不可过快、不可过疾,起落轻缓,裙摆微动而不扬,步履生风而不躁,如落花逐风,悠然自在。”
萧炎闻言,只能默默收敛起血脉本能。
下意识压下蛇人族甩尾的波动的步伐,强行放缓步幅、柔化身姿。
可根深蒂固的体态习惯,哪里是一朝一夕能改。
往往温柔缓步走出数十步,心思稍一放空,本能便会复发。步幅悄然变大,身姿重新凌厉,周身气场瞬间从清雅花女,变回蛇女。
每到这时,身后便会传来花婆婆无奈又好笑的提醒,萧炎只能无奈苦笑,再次调整姿态。
她心底清清楚楚明白区别。
花婆婆教她的仪态,是宗主之韵,为立身、为育人、为坐镇宗门。
截然相反,但是并不彼此冲突,既然她长时间女子面目现世,他日自然各有各的用处。
整段旅途,她便在这两种体态气韵之间反复切换、反复磨合,身心都觉得别扭无比。
除了妆容、行路仪态,沿途途经市井城镇、繁花古寨、名山大川,花婆婆还会就地教学花宗穿搭礼法与场景穿搭思路。
途经烟雨江南,便教她临水需着浅青烟罗裙,清雅衬水雾;登临雪山险峰,便教她素白锦绒长裙,高洁衬雪域;行过市井人间,便教她简约素衫,低调敛风华、不夺俗世烟火。
花宗服饰,忌张扬、忌凌厉、忌战气过重,偏爱柔纱、素色、垂感、温婉,全然摒弃她平日里最爱的利落劲装、束袖战裙。
看着一件件轻柔飘逸的花宗主制式衣裙,萧炎心里愈发后悔当初草率应下传承。
她的骨子里,依旧藏着前世少年的洒脱随性,偏爱无拘无束、来去自由。若非魂殿危机迫在眉睫,急需这份顶级斗气传承突破境界,她是万万不会给自己套上这一身温柔又繁琐的女儿家桎梏。
而旅途行至静谧无人的深山花海、月下清潭之际,花婆婆便会趁着风月正好,教她花宗宗主的立身心性与择侣大道,也是整趟课业里,最让萧炎窘迫羞涩、心绪大乱的内容。
“我花宗女修,一生清雅,不染尘俗,宗主更是万众表率。”
花婆婆坐在花丛之间,望着漫天月色,缓缓细说规矩。
“择侣首重心性坦荡,不可奸邪暴戾;其次实力相当,可并肩立世,护得住宗门、护得住你;最关键一点,我花宗一脉,一生一念、一人一世,绝不纠缠多情。”
这话入耳,萧炎瞬间心跳微乱,脸颊发烫,眼神无处安放。
她本就对男女之情极度敏感、懵懂,如今更是身负雌雄,今生女子的细腻,交织一身。
旁人择偶,只需随心择一良人。
可她连自己本心究竟偏向男子、偏向女子,是何身份、何归途,尚且迷茫不清。
她能看透天下战局、能算尽魂殿阴谋、能布局万里山河,唯独看不透自己的情之一字。
花婆婆将她所有细微的羞涩、无措、茫然尽收眼底,却从不多点破,只是淡淡一笑。
她活数百年,阅魂识人,早已看穿萧炎特殊的两世人心,知晓这孩子肩上背负太重,前路太险,心事太沉。
一路山河漫漫,朝起梳妆、行路修韵、驻足学礼、月下悟心。
别人游历山河是散心逍遥,唯有萧炎的万里旅途,是全程沉浸式、无间断的花宗宗主蜕变修行。
白日里步步纠正体态,改掉自带的魅惑走姿,学着温柔清雅;清晨里笨拙学妆,褪去一身天生野性锋芒,学着雅致规整;静夜里听闻宗门规矩、择偶大道,心底藏满无人知晓的迷茫与羞赧。
数日下来,萧炎看着水中倒影里愈发温婉清雅、气韵绝尘的自己,心中万般复杂。
她确实渐渐学会了花宗的温柔仪态,可心底那股属于少年、属于征战强者的肆意桀骜,从未消散半分。
柔雅的皮囊之下,依旧是那个踏血而行、逆势成长、誓要颠覆魂殿宿命的萧炎。
只是从今往后,这天地之间,多了一位藏少年初心于绝世女身之中的花宗准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