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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朝归暖语 云昭墨下朝 ...

  •   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季辞却听见了。他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看见云昭墨站在门口,外袍松松地披在肩上,手里端着一只托盘,盘子里搁着一碗粥和两碟小菜。晨光从他背后涌进来,将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白色的、毛茸茸的边,像一个从光里走出来的人。

      季辞撑着手肘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落,露出昨夜那些还没有完全消退的红痕,在晨光中像一朵一朵开在雪地里的、被霜打过的花。他伸手将被子拉上来一些,遮住了那些痕迹,然后看着云昭墨端着托盘走过来,放在床头的矮几上。云昭墨在床边坐下,端起那碗粥,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季辞看着那勺粥,看着粥面上浮着的、亮晶晶的米油,看着云昭墨的手指骨节分明地端着勺柄,看着他低垂的、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认真的眉眼。他没有张嘴,而是伸出手,将云昭墨的手连同那勺粥一起按了下来。

      “皇上,”他说,“您该去上朝了。”

      云昭墨的手微微一顿。他看着季辞,看着他那双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亮的、认真的、带着一种他很少见的坚持的眼睛,看了两息。

      “朕说了,今天不去。”

      “皇上不去,”季辞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那些大臣会说您昏君。”

      云昭墨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他将粥碗放下,转过身来面对着季辞,目光里带着一种季辞很熟悉的东西——那种被人说中了心事时才会有的、不动声色的、却藏不住的不服气。

      “朕就歇一天。”

      “一天也是昏君。”

      “季辞——”

      “皇上,”季辞打断了他,声音还是轻的,却带着一种云昭墨从未听过的、像石头一样沉甸甸的东西,“奴才伺候您十年了。奴才见过您批折子批到三更,见过您早朝前只来得及喝一口冷茶,见过您为了西北的军饷连跟人翻了三天的脸。奴才知道您不是昏君。”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云昭墨的耳朵里。

      “可那些人不知道。他们只知道皇上今天没上朝。他们只会在背后说,皇上为了一个太监,连早朝都不上了。”

      云昭墨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晨光中亮晶晶的、带着湿润的、却一点都没有退缩的眼睛。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堵得无话可说的、无奈的、却又不忍心反驳的弧度。

      “你在替朕担心。”

      “奴才在替皇上的江山担心。”季辞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云昭墨放在膝上的那只手的手背,“奴才不想让别人说皇上的闲话。奴才不想让皇上因为奴才,背上昏君的名声。”

      他的手在云昭墨的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缩了回去,缩回被子里,攥住了被子的一角。

      “皇上可以去上朝。奴才在这里等您。”

      云昭墨看了他很久。久到晨光从金白色变成了暖白色,久到窗外那几丛修竹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无数只绿色的小手在轻轻地鼓掌。久到那碗粥从温热变成了微温,从微温变成了一碗凉透了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像膜一样的东西的粥。然后他伸出手,将季辞攥着被角的那只手从被子里拉了出来,握在掌心里,十指交缠。

      “朕上完早朝就回来。”

      季辞点了点头。“嗯。”

      “粥你趁热喝。”

      “嗯。”

      “不许下床。”

      季辞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看了看云昭墨,看了看他那双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认真的、带着一种让人没法拒绝的温柔的眼睛,然后点了点头。“好。”

      云昭墨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走到屏风前。龙袍已经搭在屏风上了,昨夜是季辞亲手替他叠好的,叠得整整齐齐的,边角对齐,没有一丝褶皱。他拿起龙袍,披在身上,系带,盘扣,每一件都穿得仔仔细细的。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季辞就坐在床上看着他,看他抬起手臂让衣袖落下来,看他低头系腰间的玉带,看他将冕冠从架子上取下来,端端正正地戴好。冕旒的珠串垂下来,在他面前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像小雨打在瓦片上的声响。

      他转过身来,看着季辞。冕旒的珠串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嘴唇。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门口飘了过来,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季辞听见。

      “季辞。”

      “在。”

      “朕上完早朝,回来陪你吃午饭。”

      门被推开了。晨光从门外涌进来,将他的身影吞没在一片金白色的、刺目的光里。他跨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而闷的钝响。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融进了宫道上清晨的风里,什么都听不见了。

      季辞坐在床上,听着那脚步声一点一点地消失。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被云昭墨握过的手。手背上还残留着那个人的温度,温温的,像一小片被太阳晒暖了的皮肤,贴在他自己的手背上,怎么都凉不下去。他看了很久,久到那碗粥彻底凉透了,久到窗外的晨光从暖白色变成了一种亮晃晃的、刺目的、让人想眯起眼睛的光。然后他端起那碗粥,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凉了,米油凝成了一层薄薄的膜,喝起来有些腻,可他还是喝完了,喝得干干净净的,连碗底那一点点米粒都舔干净了。

      他将碗放回托盘里,然后重新躺了下去,将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头顶那片被晨光照亮的藻井。藻井上的彩绘在光里显得格外鲜艳,龙凤呈祥,祥云缭绕,金碧辉煌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将手放在心口,感受着那枚素玉坠在掌心里的触感——粗糙的,温凉的,像一枚不会停止跳动的心。他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更漏的声音,一滴,两滴,三滴……数着数着,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知道有人在回来的路上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柔软。

      季辞躺了不到一炷香。

      更漏刚滴了十几下,他就躺不住了。被子底下太暖了,暖得他浑身发软,软到骨头缝里都是懒洋洋的、什么都不想做的倦意。可越是这样,他越躺不下去。他怕自己真的睡着了,怕云昭墨下朝回来的时候,他还裹在被子里,头发散着,眼角还挂着睡痕,像一个什么都不会做、只会赖在别人床上的废物。他掀开被子,坐起来。晨光涌上来,落在他的肩上、背上、手臂上,将他身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红痕照得清清楚楚。他没有低头看它们,只是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地面上,走到墙角的架子上——那里搭着一块干净的帕子和一盆清水,水是凉的,是昨夜小太监备下的,还没换过。他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激得他浑身一颤,整个人从那种暖洋洋的、软乎乎的倦意里猛地清醒了过来。

      他用帕子擦了脸,擦了脖颈,擦了身上那些昨夜留下的、黏黏的、还没完全干透的痕迹。帕子是凉的,擦过皮肤的时候,那些痕迹被一点一点地擦去了,只剩下淡淡的、粉红色的印记,像褪了色的画,轮廓还在,颜色却淡了。他擦得很仔细,每一处都擦到了,每一处都擦了不止一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擦得这么仔细,是怕被人看见,还是想干干净净地等那个人回来。他没有想那么多,只是专专心心地做着这件事,像在做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帕子搭回架子上。他开始穿衣服。里衣是干净的,昨夜换上的那件,棉布的,洗得发白了,穿在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他系好系带,又拿起外袍——那件高领的素色衣袍,领口竖起来,刚好能遮住脖颈上那些还没有完全消退的痕迹。他穿好外袍,系好盘扣,整了整衣领,确认一切都妥帖了。然后他走到镜子前——那面铜镜是云昭墨寝殿里的,照得不太清楚,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灰蒙蒙的轮廓。他对着那个轮廓看了一会儿,用手指梳了梳头发,将那些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又将发冠端端正正地戴好。

      他转过身,看着那张床。被子还摊着,褥子有些乱,枕头并排着放在床头,两个,像两艘并泊的小船。他的脸微微红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开始收拾。他将被子抖开,铺平,边角对齐,叠得方方正正的。褥子被他用手掌抚平了,那些褶皱一条一条地被抹去,像在抚平一张被揉皱了的纸。枕头并排着放好,摆得端端正正的,和昨夜一样。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不是怕惊动别人,是怕惊动他自己。怕惊动那个躺在被子里时、偷偷地把脸埋进云昭墨枕头上、闻着那里残留的龙涎香气味、耳朵红得像要滴血的他自己。

      床榻收拾好了。他又看了看四周——屏风上搭着一件云昭墨昨夜换下的里衣,他拿起来,叠好,放在床头。桌上有昨夜喝过的茶盏,他端起来,将残茶泼了,将茶盏用帕子擦干净,放回茶盘里。地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昨夜他们进门时鞋底带进来的泥,他蹲下来,用帕子擦掉了。一丁点儿都没留下。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安静,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在打扫自己巢穴的小动物,把所有不规整的东西都摆整齐,把所有脏了的地方都擦干净,把所有不属于这里的东西都收拾出去。他要让这间屋子干干净净的,整整齐齐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可他又不想让它太干净了——太干净了,就好像那段时间没有存在过。他在收拾的时候,故意将云昭墨的枕头往自己那边挪了挪,将两个枕头的边角叠在一起,像两个人并排躺着时肩膀挨着肩膀的样子。他看着那两个叠在一起的边角,看了两息,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清晨的风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清冽的、微微发苦的气息,吹得他的衣袍下摆轻轻飘动。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院子里那几丛修竹在晨光中绿得发亮,竹叶上的露珠还没完全干透,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五彩的光。院墙上落着两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你啄我一下,我啄你一下,像在吵架,又像在玩闹。他看着那两只麻雀,看了很久,久到它们扑棱棱飞走了,消失在屋檐的那一头。他忽然想——云昭墨早朝上完了没有?他是不是还在太和殿上坐着,听那些大臣说那些没完没了的话?他有没有在心里偷偷想,季辞有没有喝那碗粥,有没有乖乖地躺在床上等他回来?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到有人在想自己时,从心底里长出来的柔软。他关上窗,转过身,在屋子里慢慢地走着,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了。该收拾的都收拾了,该整理的都整理了,屋子干净得像没有人住过,只有那两个并排的枕头和叠在一起的边角,还在悄悄地、不动声色地提醒着什么。他走到床边,坐下。坐着,看着门口。门关着,安安静静的,像一扇永远不会打开的门。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那两只麻雀又飞回来了,又吵了一架,又飞走了。久到晨光从暖白色变成了一种亮晃晃的、刺目的、让人想眯起眼睛的光。久到他觉得自己快要变成一尊雕像了。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从远处传来的,很轻,却越来越近。一步,两步,三步,像一个人在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每一步都走得稳稳的,不急不躁,像在丈量什么。季辞的心跳忽然快了。他从床边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栓上,没有拉开,只是搭着,感受着门板另一边传来的细微的震动。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近到他能听见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的声响,笃,笃,笃,一下一下的,像心跳。门被推开了。晨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龙袍,朝冠,腰悬玉佩,站在门口,晨光从他背后涌进来,将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白色的、毛茸茸的边。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和每一次下朝时一样——冷峻的,疏离的,拒人千里的。可他的眼睛,在看见季辞的那一瞬间,软了一下。

      只一下。短到几乎不存在。可季辞看见了。

      “皇上。”季辞的声音有些紧,他清了清嗓子,“早朝……还顺利吗?”

      云昭墨跨过门槛,走了进来。他将门在身后合拢,然后将冕冠取下来,放在桌上。珠串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脆,像风铃,像小雨打在瓦片上。他转过身,看着季辞,看着他那双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亮的、带着一点点紧张和期待的眼睛。

      “顺利。”他说,然后顿了顿,“就是有点想你。”

      季辞的脸红了。从耳垂开始,一点一点地,像宣纸上洇开的朱砂。他垂下眼,将目光移开,落在云昭墨的鞋尖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云昭墨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用拇指将他嘴角那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小小的、干了的米粒擦掉了。那米粒很小,小到季辞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看着云昭墨的拇指从自己嘴角擦过,看着那粒米粒被抹掉,看着云昭墨的拇指在自己嘴角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粥喝了?”云昭墨问。

      “喝了。”

      “碗呢?”

      “洗了。”

      云昭墨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过屋子——扫过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子,扫过并排放好的枕头,扫过被擦得干干净净的桌面,扫过那扇被推开了一条缝的窗户。他看了一圈,然后收回目光,落在季辞身上。

      “你把朕的屋子收拾了。”

      季辞的睫毛颤了一下。“奴才……奴才闲着也是闲着。”

      云昭墨看着他,看了两息。然后他伸出手,将季辞拉到面前,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吻。那吻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湖面上,几乎没有重量。可那片湖被它激起了滔天的波澜。

      “朕的屋子,”云昭墨说,声音低低的,“不用你收拾。”

      季辞抬起头来看着他。

      “朕的屋子,有你在就够了。”

      季辞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咬着嘴唇,将那口酸涩咽了回去,咽得下唇上那粒结痂又疼了一下。他看着云昭墨,看着他那双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柔的、像琥珀一样颜色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很轻的,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花在雨后慢慢地直起身来。窗外,那两只麻雀又飞了回来。它们在院墙上并排站着,歪着头看了看窗边那两个人,叽喳叽喳地叫了几声,然后一起飞走了。翅膀挨着翅膀,在晨光中越飞越远,越飞越高,最后变成了两个小小的、连在一起的黑点,消失在了那片金灿灿的、无边无际的天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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