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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晨归如常 季辞清晨回 ...

  •   天蒙蒙亮的时候,季辞醒了。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是身体里那个看不见的钟把他叫醒的——十几年了,每天这个时辰醒,比更漏还准,连想赖一会儿床都做不到。他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房梁,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窗台,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在青白色的晨光里显得比夜里更深了一些。

      他躺了片刻,然后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落,凉意涌上来,激得他微微一颤。昨夜换上的里衣皱巴巴的,系带松了一根,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红痕。晨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些红痕上,将它们照得清清楚楚——有些已经变成了青色,有些还是红色的,有些红得发紫,像一朵一朵开在雪地里的、被霜打了的花。他低下头看着它们,看了几息,然后伸手将系带系好了。

      赤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脚尖碰到冰凉的砖面,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瓦盆里的水还是昨夜那盆,已经凉透了,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看不出来的东西,他用指尖碰了碰,水面荡开一圈涟漪,那层东西碎了,散开,又聚拢。他将那盆水端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栓,将水泼在了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水泼出去的时候在空中画了一道弧,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一串碎银子落进了泥土里。

      他回到屋里,从水缸里舀了半盆清水,掬了一捧泼在脸上,冰凉的,激得他整个人都清醒了。他用帕子擦了脸,对着那盆清水照了照——眼眶还有些肿,但比昨夜好多了,不仔细看应该看不出来;嘴唇上那块结痂还在,暗红色的,小小的,像一粒长在唇上的痣;脖颈上那些痕迹……他将衣领往上提了提,遮住了大半,还有一小截露在外面,像一道被人用手指画上去的、淡粉色的弧线。他对着水面看了很久,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从木箱里拿出那件高领的衣袍——皇上说的那件。昨天在回寝宫的路上,云昭墨的手指擦过他的脖颈,说“穿高领的那件”。他记住了。料子是素色的棉布,领口竖起来刚好能遮住那些痕迹,不紧不松,刚刚好。他一件一件地穿好,系带,盘扣,腰带,鞋袜。每一件都穿得仔仔细细,像在穿戴一副铠甲,将自己从头到脚裹进那层恭谨的、淡漠的、滴水不漏的壳里。最后,他将那枚素玉坠从枕边摸起来,握在掌心里,等了一等,等它从冰凉的变得温热了,才挂回脖子上,贴着心口。

      锁门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门上的铜锁还是那把,用了十几年,锁面上的花纹都磨平了,光溜溜的,像一面小小的铜镜。他看了看锁面上映出的自己的脸——模糊的,扭曲的,看不太清楚,只能看见一个灰蒙蒙的轮廓。他看了两息,然后锁上门,转身走了。

      清晨的宫道很安静。晨光从东边的宫墙上方斜斜地照过来,将整条宫道切成两半——一半浸在金色的光里,一半沉在青灰色的影中。他走在明暗交界的地方,衣袍下摆扫过青石板路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前方的地面上,像一条瘦长的、沉默的、不知疲倦的船,在金色的河流里缓缓前行。

      经过那条夹道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一下。那是昨夜慧嫔站着的地方。鹅黄色的裙裾,玉兰花的香气,还有那句“你要小心些”,轻得像风,却一直留在他心里,没有散过。他看了一眼那个角落——现在空荡荡的,只有一片被夜风吹落的槐树叶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枯黄的,卷着边,像一只合拢了翅膀的蝴蝶。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御书房到了。门口当值的两个小太监远远地看见他,连忙站直了身子,弯腰行礼,“季公公早。”季辞微微颔首,没有说话。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殿内很暗,还没有点灯。昨夜他离开时最后灭掉的那盏烛台还冷冷地立在那里,烛芯上凝着一粒白色的蜡泪,像一颗凝固了的眼泪。博山炉里的香烟早就散了,炉身冰凉,空气里只剩下若有若无的、残存的龙涎香气味,淡得几乎闻不到,可它就在那里,像一个人走远了之后还留在风里的背影。御案上的奏折还是昨天堆成的那座小山,朱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朱砂已经干了,凝成一粒暗红色的硬块,像一滴凝固的血。一切都和昨天一模一样。又都不一样了。

      季辞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清晨的冷风涌进来,吹得案上的奏折哗哗作响,吹散了殿内那股残存的、暧昧的气息。他站了片刻,等风将那股气息彻底吹尽了,才转身走到茶炉前,蹲下来,拨开炭火。余烬还在,他用火折子点了半天,点着了,火苗舔着炉膛,发出细微的、噼噼啪啪的声响。火光映着他的脸,将那双眼尾还泛着微红的、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照得明明暗暗。铜壶里的水慢慢地热了,先是壶底冒出一层细密的气泡,然后气泡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最后整个壶都在轻轻地颤动,白汽从壶嘴里一缕一缕地溢出来,在晨光中袅袅地升起。水开了。

      他将铜壶提起来,沏了一盏茶。新茶,滚烫的,茶汤清亮,香气扑鼻。他将茶盏放在御案右上角——那个皇上抬手最顺手的位置,和每一次一样,分毫不差。然后他退到一旁,垂手而立,看着殿门的方向,等着。

      晨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从门缝底下爬进来,爬过金砖地面,爬到他的脚尖,爬到他的衣袍下摆,爬到他的腰际。他的影子在地上慢慢地缩短,像一根被烧短的蜡烛。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摆在御案旁的瓷器,安静,沉默,随时可以被使用,也随时可以被遗忘。没有人知道他昨夜在哪里,没有人知道他昨夜做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他那件高领的衣袍底下藏着什么。那些都是他的秘密,是他一个人的,在这座深宫里,在这片晨光里,在这间他站了十一年的御书房里,只有他自己知道。

      殿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有太监尖细的嗓音在说什么,有侍卫甲胄碰撞的金属声,有人在低声禀报什么,听不真切。然后所有的声音都安静了,像被什么东西齐刷刷地切断了。

      门被推开了。云昭墨走了进来。

      龙袍,朝冠,腰悬玉佩,步履从容。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每一天上朝时一模一样——冷峻的,疏离的,拒人千里的。可他的目光,在进殿的那一瞬间,极快地、极轻地扫过了殿内。扫过御案,扫过茶炉,扫过窗边,扫过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了季辞身上。那一眼太快了,快到门口的小太监一定没有看见,快到季辞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那不是错觉。他看见了。在那一眼里,他看见了一种和这张冷峻的面孔完全不相称的东西——柔软的,贪婪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眼神。就像一个人在梦里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人,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他还在不在。

      季辞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恭谨的、温和的、滴水不漏的。他垂首,躬身,声音清润低沉,“皇上早。”

      “嗯。”云昭墨应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龙袍的下摆擦过季辞的袖口,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那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云昭墨在御案后坐下,目光落在奏折上,拿起朱笔,蘸了蘸新研的墨。一切如常。和以往的每一天没有任何区别。

      可季辞注意到,他端起茶盏的那只手,在唇边停了一瞬。不是喝,是停。像是那茶盏上有什么东西,让他舍不得喝。茶盏是季辞沏的,放在那个只属于季辞的位置上,每天早上,雷打不动。他端了十几年这个茶盏,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可今天,他端着它,像是端着一件比玉玺还珍贵的东西,在唇边停了一息,才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云昭墨将茶盏放下,拿起第一本奏折,翻开,朱笔落下。

      “今日早朝,西北的折子该到了。”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目光落在奏折上,没有看季辞。“你替朕磨墨。”

      季辞应了一声,走到御案边,拿起墨锭,开始研墨。墨锭在砚台上画着圈,发出细细的、均匀的声响。他的手很稳,力道均匀,不快不慢——他磨了十几年的墨,闭着眼睛都不会出半点差错。可他的心不稳。因为云昭墨的手,在奏折底下,轻轻地、不动声色地,碰了碰他的手指。只一下。短到几乎不存在。像蜻蜓点水,像风吹过湖面,像一个人偷偷地在人海中拉了拉另一个人的衣角。然后那只手缩了回去,拿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了一个字。

      季辞的研墨的手没有停。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他的耳廓,从耳垂开始,一点一点地红了。红得那样慢,慢到像一朵花在延时摄影里慢慢地、慢慢地绽放。红得那样轻,轻到如果有人此刻走进来,一定不会注意到。可云昭墨注意到了。他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朕知道”的、不动声色的、胜券在握的弧度。

      殿外的晨光越来越亮了。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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