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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衣下藏手 云昭墨召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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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人还有别的事吗?”云昭墨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王大人犹豫了片刻,“……还有一件事,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是关于四皇子的。”
季辞的呼吸顿了一下。云昭墨执笔的手没有停,在奏折上写了一个字,才慢慢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王大人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四皇兄怎么了?”
王大人咽了口唾沫,“臣听闻,四皇子近日频繁出入京中各处军营,与多名武将私下过从甚密。臣不敢妄加揣测,只是……只是觉得此事有些不妥,特来禀报皇上。”
殿内安静了一瞬。
安静到能听见烛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的噼啪声,能听见更漏里水滴落下的声响,能听见季辞衣袍下那颗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般地跳。
云昭墨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冷的东西,像一把刀在月光下反射出的寒芒。
“知道了。退下吧。”
王大人如蒙大赦,躬身退了三步,转身快步走出了御书房。门在他身后合拢的那一刻,他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长长的、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他想起方才在殿内,总觉得哪里不太对——说不上来,只是某种直觉,像有一只猫在暗中盯着他看,毛茸茸的、无声无息的,让人后脊发凉。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大步流星地往宫门方向走去。
殿内重新归于寂静。
烛火跳了一下,灯花炸开,溅出一颗极小的火星,落在地上,无声地熄灭了。
云昭墨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烛光将他的侧脸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将那些棱角、沟壑、眉心的川字纹都照得柔和了许多。他像是累了,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眉头微微蹙着,眉心那道竖纹像一道刀刻的痕迹。
季辞站在角落里,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烛火烧短了一截,久到更漏滴了不知多少下,久到他觉得自己大概要把这个人的模样刻进骨头里、带进坟墓里、带到下辈子都不会忘记。
他动了。
他从角落里走出来,脚步轻得像猫,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走到御案旁,提起茶壶,倒了一盏新茶——茶水已经不热了,但比凉透的强一些。他将茶盏放在云昭墨右手边抬手最顺手的位置,然后退后一步。
没有退回角落。
就站在云昭墨身侧,一步远。
云昭墨睁开了眼。
他没有看那盏茶。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季辞身上,落在他的脸上。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依旧是恭谨的、温顺的、滴水不漏的。只有耳廓上那一层薄红还没有完全褪去,像冬天枝头最后一片不肯落下的红叶。
云昭墨伸出手。
这一次不是偷偷摸摸地从衣袍下摆探进去,是光明正大地、当着季辞的面,将他的手拉了过来。季辞的手被他握着,手心朝上,摊开来,像一本打开了就不打算合上的书。
掌心里有方才自己掐出的月牙痕,四道,深深的,泛着白,像四道没有流血的伤口。
云昭墨低下头,嘴唇贴在了其中一道月牙痕上。
季辞的指尖猛地蜷了一下,随即又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他看着云昭墨低垂的眉眼,看着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的扇形阴影,看着他嘴唇贴着自己掌心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皇上。”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稳了很多,“四皇子的事……”
“朕知道。”云昭墨没有抬头,嘴唇还贴着他的掌心,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比他知道得早。”
季辞沉默了一瞬。
“那皇上为何……”
“为何不动他?”云昭墨抬起头来,看着季辞的眼睛。那双墨色的眸子里没有疲惫,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让人看了心里发慌的、笃定的、深不见底的光。“他在替朕做事。”
季辞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
“朕需要一个不安分的、对皇位有念想的皇子,来替朕钓出那些真正不安分的人。”云昭墨的拇指摩挲着季辞的掌根,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四皇兄以为自己是一把刀,能刺穿朕的胸口。可他从一开始就不知道,他也是别人的刀。”
季辞看着云昭墨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脸——苍白的、嘴唇微肿的、眼眶微红的,却奇异地、极其平静的脸。
他忽然觉得,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从前的云昭墨,是皇上,是君王,是坐在龙椅上不怒自威的天子。他只需要站在三步之外,替他沏茶、研墨、传话、守夜,做一个称职的影子就够了。可此刻,他站在一步之内,看着这个人眼底那些他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东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人的肩上,压着整个天下。
而他能做的,只是站在这里,替他沏一盏不那么凉的茶,在他疲惫的时候,伸出手,让他握一握。
这不够。但这是他全部能给的了。
季辞弯下膝盖,缓缓地、郑重地跪了下去。
不是跪拜,是跪坐。他跪在云昭墨身侧,双手交叠在膝上,腰背挺直,垂着眼,姿态恭谨得像一幅画。可他的肩膀,轻轻地、不动声色地,靠上了云昭墨的膝侧。
云昭墨低下了头,下巴抵在季辞的发顶上。长发散落下来,将两个人的脸遮在了一片墨色的帘幕里。烛火在外面亮着,更漏在外面响着,整个天下都在外面转着。而在这片帘幕之内,只有两个人。
“皇上,”季辞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奴才什么都不怕了。”
云昭墨的睫毛在他头顶上颤了颤。
他将季辞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膝上,手指插进他的发丝里,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像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像在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像在用手指说一句怎么也说不出口的话。
殿外的风停了。
烛火不再摇曳,直直地、静静地燃烧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墨迹未干的水墨画。博山炉里的香烟袅袅地升起来,穿过那片墨色的发帘,散开,融进了这片深沉的、温暖的、什么声音都没有的寂静里。
更漏滴了一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