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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破云 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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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陆安推着板车出了府门。
管事派他去城南杂货铺搬一批货,他二话没说就应了。推车的时候,他特意看了一眼路线——拐过那条长街,正好是沈家小姐常去的那几家铺子所在。
他低头推车,嘴角动了动,没露出任何表情。
昨夜他在下人房里,从几个老仆的闲谈中听了一耳朵——城南那条街上最近不太平,有几个地痞专挑富贵人家的女眷下手,官府管不过来,商家也只敢关门自保。
他当时没搭话,翻了个身,装作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他便向管事请了外出的差事。理由很正当:库房缺几样东西,他去城南杂货铺搬一趟。管事没多想,摆摆手让他去了。
陆安推着板车走在街上,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街面。
果然,不远处,沈家小姐和丫鬟青禾正站在一家首饰铺子门口,有说有笑的。
清漪手里捏着一支白玉簪子,在阳光下转了转,歪头看青禾:“这个好看吗?”
“好看是好看,”青禾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不过小姐,您头上那支新簪子比这个精致多啦。要不咱们再看看隔壁那家?听说新到了一批绢花,花样可好看了。”
“你呀,出来一趟就想把整条街搬回去。”清漪笑着把簪子放回去,语气温柔又无奈。
“那不是跟着小姐才有这福气嘛。”青禾挽着她的胳膊,嘻嘻笑着,“我一个人出来,连门都不敢出。”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前走,青禾一会儿指着这个说“好看”,一会儿指着那个说“好吃”,叽叽喳喳的,像只欢快的雀儿。清漪由着她闹,偶尔接一句,偶尔笑一声,面上是惯常的温柔从容。
陆安远远跟着,推着板车,和街上的行人混在一起。他的目光没有一直盯着她们——那样太显眼——只是偶尔扫一眼,确认她们还在视线范围内。
一切如常。
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小贩在吆喝,茶馆门口有人在说书。谁也不觉得今天会出什么事。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主仆二人刚走过一条巷口,几个身影忽然从巷子里窜了出来。
清漪还没反应过来,面前就已经多了三个男人。为首的那个穿着半旧的长衫,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嘴里叼着根牙签,眼神肆无忌惮地在清漪身上扫了一圈。
“哟,这是哪家的姑娘?穿得真体面。”他歪着嘴笑,往前凑了一步,“要不要陪哥哥喝杯茶?”
青禾吓得脸都白了,下意识往清漪身后躲,声音发颤:“小、小姐……”
清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手指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她害怕——从小到大,她从未遇到过这种事。但她咬着唇,没有尖叫,也没有后退。
她侧过身,一只手将青禾挡在身后,另一只手悄悄摸向袖中的绣帕——那里面包着几块碎银子,如果这些人是要钱……
“小姐……”青禾在她身后小声喊,声音里带着哭腔,“怎么办呀……”
“别怕。”清漪的声音也在发抖,但她还是稳住了,把青禾往身后又推了推,“站我后面。”
旁边围观的人不少,但没有一个上前的。有人看了一眼就低头快步走开,有人远远站着指指点点,还有人饶有兴致地抱着胳膊看热闹。
为首的那个地痞又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扯清漪的袖子——
“住手!”
一声沉喝,从人群外炸开。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钉子,硬生生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三个地痞同时一愣,动作顿住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陆安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还是那身粗布短褐,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沉,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你是谁?少管闲事!”为首的地痞回过神来,瞪着眼骂了一句。
陆安没理他,径直走到清漪前面,挡在了她和那几个地痞之间。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杆枪。
“我是沈府的人。”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几位若是识相的,现在就走。若是不识相——”
他顿了一下,眼皮抬起来,目光从那几个人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那就不用走了。”
为首的地痞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但面上不肯露怯,啐了一口:“就你一个人,还想逞英雄?兄弟们,给我上!”
话音未落,三个人一齐冲了上来。
清漪惊得后退了两步,青禾更是捂住了眼睛。
然后,她听见几声闷响。
不是刀剑碰撞的声音,而是拳头落在肉上、膝盖顶在肚子上、人摔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
“好了,可以睁眼了。”陆安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青禾从指缝里睁开眼,看见那三个地痞已经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哼哼唧唧地爬不起来。陆安站在他们中间,衣襟微微有些乱,但身上连块伤都没有。
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到她根本没看清他是怎么出的手。
“给我等着!”为首的地痞捂着肚子,被两个同伙架着,一瘸一拐地跑了。
陆安没有追。他转过身,退后一步,单膝跪地,右拳撑在地上,低下头。
“让小姐受惊了。小的来迟,是小的不是。”
清漪怔怔地看着他,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她的手指还在发抖,攥着袖口的指节泛着白,嘴唇上的血色褪了大半。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你……你起来。不是你来得迟,是……”
她没说完。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完。
青禾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着合不拢,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怎么这么厉害?”
陆安站起来,垂着眼,没有接话。
“属下送小姐回府。”他说,语气恭敬,却没有卑微的意思,“路上不太平,小姐若是不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青禾抢着说,说完又觉得自己太急了,偷偷看了清漪一眼。
清漪没有责怪青禾。她看了陆安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有劳了。”她声音轻淡,恢复了往日的从容模样,但攥着袖口的手指还没有松开。
回府的路上,青禾扶着清漪走在前面,陆安跟在后面,隔了几步远。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街巷的各个出口上,警惕而沉稳。
青禾贴着清漪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语气里的兴奋:“小姐,您看到了吗?他刚刚……嘿嘿哈哈两下,那几个人就全倒了!我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出的手!”
清漪没有马上接话。她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一幕——那三个地痞冲上来的时候,她真的以为……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后怕压下去,才缓缓开口:“他居然这么厉害。”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语气深处,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不可置信。
青禾用力点头:“就是就是!小姐您说,他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一个家丁,怎么这么能打?”
清漪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袖口被攥出的褶皱,轻轻抚平了。
“回去再说。”她说。
到了府门口,陆安停下脚步,退到一旁,等清漪和青禾先进去。他没有多说一句话,也没有多看一眼。
但清漪跨过门槛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那个人就站在身后。
管事刘福早就听说了街上的事——有人先跑回来报了信。他迎出来的时候,脸上一副又惊又怕的表情,连声问小姐有没有伤着,又瞪了陆安好几眼,不知道是感激还是埋怨。
清漪摆摆手说没事,带着青禾回了院子。
刘福擦了一把汗,转身就往书房跑。
“老爷——”他敲开门,气喘吁吁地说,“出、出事了。”
沈怀瑾正在看公文,闻言抬起头:“怎么了?”
刘福把街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从小姐遇险,到陆安挺身而出,到三两下打跑了三个地痞——他没添油加醋,但也没漏掉一个细节。
沈怀瑾听完,沉默了很久。
陆安。
又是这个名字。
前几日他看家丁名册的时候,这个姓就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后来忙升迁的事,就把这点疑虑抛到了脑后。没想到,这才过了几天,这个名字又钻到了他眼前。
“他身手如何?”沈怀瑾问。
“干净利落。”刘福想了想,“老奴虽然不懂武艺,但看那架势,不像是野路子——像是正经练过的。”
沈怀瑾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让他搬完货来书房见我。”
陆安被叫到书房的时候,刚把最后一箱货搬进库房。他来不及换衣裳,就这么一身灰扑扑地站在了沈怀瑾面前。
沈怀瑾看着他,目光不轻不重,像在打量一件来路不明的物件。
“你是哪里人?”他问。
“北边来的。”陆安垂着眼,语气恭敬。
“家里是做什么的?”
“父母早亡,小的从小四处漂泊,什么活都干过。”
沈怀瑾盯着他看了几息,又问:“你这身武艺,跟谁学的?”
陆安沉默了一瞬。
“四处漂泊的时候,跟过一位镖师。”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学了几年,勉强够防身。”
沈怀瑾没有追问。他知道问不出什么——卖身契上写的是“父母双亡,孤身一人”,他让人查过,查不到更多。要么是真的,要么是有人刻意藏了。
但他没有证据。
“下去吧。”沈怀瑾摆了摆手,语气淡淡,“今日的事,你做得不错。”
陆安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沈怀瑾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把王福告老还乡的事想了一遍,把前院两个护卫被调去庄子的事想了一遍,又把清漪这几日要出门赴宴的事想了一遍。
府里缺人手。这是眼下的实情。
至于这个陆安——可疑,确实可疑。但可疑的人,放在远处是隐患,放在身边,反而好盯着。
他没有马上做决定,而是先去了一趟清漪的院子。
清漪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正坐在窗前喝茶压惊。青禾在旁边给她剥莲子,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见父亲来了,清漪起身行礼。
“坐下,坐下。”沈怀瑾摆摆手,在她对面坐下来,打量了她一眼,“吓着了?”
“还好。”清漪笑了笑,笑容淡淡的,“多亏了那个叫陆安的家丁。”
沈怀瑾点了点头,没接话,转而问了几句别的——去了哪些铺子,买了什么东西,逛得开不开心。问得漫不经心,像是闲话家常。
青禾在旁边端茶倒水,嘴快,插了一句:“老爷,您是没看见,那个陆安可厉害了!那几个人冲上来,他两下就给打趴下了!”
沈怀瑾看了她一眼,青禾赶紧闭上嘴,缩到一边去。
“你觉得呢?”他问清漪。
清漪想了想,缓缓说:“女儿觉得……他身手确实不错。而且,他不是那种莽撞的人,打完就收手,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当街伤人。”
沈怀瑾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他站起来,理了理衣袍,“你好好歇着,晚上让厨房给你炖碗安神汤。”
清漪应了一声,目送父亲离开。
当天傍晚,沈怀瑾把陆安又叫到了书房。
这一次,他没有问东问西,而是直接说了正事。
“从今日起,你不用在马厩干活了。”沈怀瑾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端着茶盏,语气不咸不淡,“调到前院来,以后小姐出门,你跟着。”
陆安低着头,声音平稳:“是。”
沈怀瑾顿了顿,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陆安脸上。
“货坏了,还能再买。”他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我那个宝贝女儿要是少了一根头发——”
他停了一下,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看着陆安。
那意思,比说出来更重。
陆安没有躲闪,也没有表忠心,只是垂下眼,声音平平的:“小的明白。”
沈怀瑾又看了他几息,摆了摆手:“去吧。”
陆安退出去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他的步子不急不慢,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但走到廊下没人的地方,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了攥,又松开。
第一步,成了。
不用再在马厩里喂马了。前院的差事,能接触到的人更多,能听到的消息也更多。小姐外出的时候,他跟在一旁,耳濡目染,总能打听到些什么。
至于那位小姐……
他想起今天在街上,她明明害怕得手指都在抖,却还是把丫鬟挡在身后的样子。
沈家这位大小姐,和他见过的那些高门贵女,不太一样。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瞬,就被他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加快脚步,消失在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