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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起   最近几 ...

  •   最近几日,青禾往马厩那边跑得勤了。

      没人知道她去干什么。她总是借着送东西、传话、顺路的名义,绕到那边去,逮着机会就跟人搭几句话。管库房的赵叔、喂马的老刘头、跑腿的小厮——但凡跟那个叫陆安的家丁有过接触的,她都要聊上几句。

      这一日,她又去了。

      刚到马厩附近,就看见管事刘福正领着陆安在库房门口搬东西。不是什么重活,却是个讲究手艺的——几扇旧屏风要拆了重新组装,榫卯结构的,对不上槽就立不起来。

      刘福自己试了半天,额头上沁出细汗,那榫头就是进不去。

      “让我试试。”陆安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刘福看了他一眼,将信将疑地把位置让开。

      陆安蹲下身,手指在榫头和卯眼之间摸了摸,没有用锤子,只是将屏风微微抬起一个角度,轻轻一推——

      “咔”的一声,严丝合缝。

      刘福愣住了。他干这行二十年,拆装这类物件少说也有上百回,每次都得敲敲打打半天,才能勉强凑合上。眼前这个新来的家丁,竟然一次就成了?

      “你……你怎么做到的?”刘福忍不住问。

      “以前学过。”陆安头也没抬,已经开始摆弄下一扇。

      刘福心里犯起了嘀咕,嘴上没再说什么,只是多看了他几眼。

      后来收拾库房旧物的时候,刘福翻出了一把生锈的军刀,随手扔在一边,嘟囔着:“这破东西也不知道谁留下的,搁了少说十几年了。”

      陆安正蹲在地上整理杂物,目光扫过那把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刀柄上隐约刻着一个字。看不太清了,但那个形状,他认得。

      “你认识?”刘福见他眼神不对,随口问了一句。

      “……不认识。”陆安很快移开目光,声音平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就在他转头的瞬间,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哀伤。

      他继续整理杂物,动作如常,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一些。

      等把这批活干完,刘福被叫去前院,库房里只剩下陆安一个人。

      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原地,背对着门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看够了吧。”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青禾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来,脸上写满了被抓包的心虚。

      “够、够了?啊你怎么……发现的……”她结结巴巴地挤出几个字,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被人看这么久,再傻也注意到了。”陆安转过身,语气平淡,带着一丝无奈。

      他看着她,目光不重不轻:“你在干什么?”

      青禾索性不藏了,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把手背在身后,仰着脸看他:“我就是好奇嘛——你到底是哪里来的家丁啊?这么厉害!”

      她说“这么厉害”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真心的赞叹。

      陆安沉默了一瞬。

      “以前养过马。”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有一个很好的主子,教我做事。他对我……如同父亲一般。只是他不在了。”

      青禾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又觉得说什么都轻飘飘的。

      “你这么厉害,感觉有点屈才了有没有?”她换了个话题,语气又轻快起来,“要是我有这么厉害,我就可以保护小姐了!”

      陆安看了她一眼。

      “你做好你本职工作吧。”他的声音忽然淡了几分,“我就是个北方来的,运气好、学得多一点的下人。别来看我了。”

      他顿了顿。

      “对你,我,还有那位小姐——都不好。”

      青禾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远处传来刘福的喊声:“陆安!这边来搭把手!”

      陆安转身朝那边走去,没有再回头。

      青禾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

      ——

      青禾回到清漪房里的时候,清漪正坐在窗前画画。

      “小姐!”青禾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股脑把今天看到的事倒了出来。

      从陆安怎么三两下就把管事都搞不定的屏风装好,到库房里那把旧军刀、他那一瞬间的眼神,再到他最后说的那些话——她一口气全说了,边说边比划,生怕漏掉一个细节。

      清漪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说的?‘对你我都不好’?”她问,语气淡淡的,像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对呀!”青禾点点头,“他还说他以前的主子对他像父亲一样,已经不在了。”

      清漪没接话,低下头继续画画。

      青禾歪着头看她,又补了一句:“小姐,而且他好像还有些……怎么说呢,不太一样。就是虽然是个家丁吧,但做什么事都不卑不亢的,也不跟人扎堆,连洗澡都自己一个人躲着。干活倒是老实,从来不偷懒。”

      “人家的事,跟你我无关。”清漪的声音不大,笔尖在纸上缓缓移动,“少去打听。”

      青禾嘟了嘟嘴,没敢再吱声。

      但清漪笔下那朵海棠花,画歪了一片花瓣。

      ——

      没过多久,母亲柳清蕙来了。

      清漪放下笔起身行礼,柳清蕙摆摆手让她坐下,自己在她身边的位置上落了座,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海棠树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念道:

      “海棠本是无香物,
      深浅胭脂各自春。
      莫向东风嫌冷淡,
      花开时节便由人。”

      清漪听出母亲话里有话,却又说不出个中滋味,便抬起头问:“娘,这首诗……是什么意思?”

      柳清蕙转过头看着她,目光温柔,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深意。

      “海棠好看,人见人爱。”她伸手替女儿拢了拢鬓角的碎发,“但它没有香味。再好看,也只是远远地看着——靠太近了,就闻见尘土味儿了。”

      清漪微微一愣。

      “你是沈家的海棠。”柳清蕙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稳稳落进女儿耳朵里,“站在该站的地方,开给该看的人看。往下头去,沾了尘土,就不金贵了。”

      清漪垂下眼,沉默了。

      “娘不是嫌贫爱富。”柳清蕙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是这世道,人跟人之间,隔着一条线。这条线,不是为了瞧不起谁,是为了护着你自己。”

      清漪乖巧地点了点头:“女儿知道了。”

      她的确没有太多想法。对那个家丁,不过是有几分好奇罢了——一个有刀伤、懂榫卯、会说“对你我都不好”的人,换谁都会多留心几眼。仅此而已。

      柳清蕙见女儿应得乖巧,便不再多说,从袖中取出一支新簪子,在清漪发髻上比了比。

      “最近新出的款式,娘看着适合你。”

      她替女儿插上簪子,端详了片刻,眼里露出满意的神色,这才慢慢起身,慢悠悠地走了。

      清漪送走母亲,回到桌前坐下,伸手摸了摸发间的簪子,心里却还绕着母亲方才那些话。

      “跟下人保持距离”“人跟人之间有条线”……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娘该不会是怕她喜欢上一个家丁吧?

      虽然是挺帅的。

      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往下想,旁边青禾已经凑过来,小声说:“小姐,你不觉得那个陆安……长得挺好看的吗?不是那种秀气的好看,是英气的那种。只需要稍加打扮,说不定比得上那些名家公子呢。”

      清漪侧过头看她,嘴角微微弯起:“怎么啦,你喜欢?”

      她语气里带着打趣,眼尾微微扬起。

      青禾脸一下子红了,连连摆手:“小姐又拿我开玩笑了!”

      “你要喜欢,我也可以向爹爹请命呢。”清漪捂着嘴笑,故意逗她。

      “小姐!”青禾跺了跺脚,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我、我是觉得……如果只说容貌的话,倒真和小姐般配嘛……”

      话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像蚊子哼。

      清漪被她这话噎了一下,耳尖微微发热,但面上不露,只轻轻瞪了她一眼:“你也说了‘只说容貌’。刚刚我娘说的话,你没听进去?”

      青禾吐了吐舌头,意犹未尽地嘟囔了一句:“也是……”

      “好啦。”清漪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画纸看了看,又放下了,“他人的事,不关我们的事。还不如想想今天吃什么,一会儿做什么。”

      青禾想了想,果然被带偏了:“也是哦……那小姐,我近些日打听到城东新开了一家点心铺子,还有那家首饰铺也上了新款,听说花样比之前的好看多了!”

      “那一会儿去看看吧。”

      “好嘞!”

      青禾高高兴兴地去张罗出门的事,清漪一个人坐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敲着。

      她的思绪飘得有点远。

      北方来、父母双亡、孤身一人、身上有刀伤、会做别人做不来的活、说“对你我都不好”……

      青禾那些“无厘头”的线索,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拼出什么完整的图案。她没再多想,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到一边。

      本来就不关她的事。

      只是从今往后,再听到“陆安”这个名字的时候,她会多留心一瞬。

      仅此而已。

      ——

      入夜,下人房里的灯熄了大半。

      陆云峥躺在通铺上,睁着眼,望着头顶的房梁。

      今天那个丫鬟——青禾——她到底想干什么?

      他脑子里转过几个念头。仇家找上门?不像。若真是仇家,不会派一个话都说不利索的丫鬟来打探。可若不是仇家,她为什么天天往马厩跑?

      他猜不透。

      更让他猜不透的,是那个沈家小姐。

      那个丫鬟做的事,小姐知道吗?是她让来的,还是丫鬟自己的主意?

      他想了一会儿,没有答案。

      算了。

      不管她们想干什么,他都不能露出破绽。他是“陆安”,一个从北边来的、运气好学过点东西的下人。仅此而已。

      翻了个身,目光落在枕边那个小瓷瓶上。

      瓶身上那朵海棠花,在昏暗的灯火下,依然清晰可见。

      他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不知怎么的,想起那个丫鬟说的话——“要是我有这么厉害,我就可以保护小姐了。”

      保护小姐。

      他闭上眼,把小瓷瓶握在掌心,搁在胸口。

      夜色沉沉,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沉默的侧脸上。

      他也没见过那位小姐几面。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个模糊的、淡青色衣裙的身影,总会在他不经意的时候,从脑子里冒出来。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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