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卦贷命录》柒余幺

2、雨打卦幡 二 浸满血水的

　　头颅滚落的瞬间，暗红的鲜血泉涌而出，一部分随着滚动在地面上晕开，一部分像蛋糕淋面般从脖颈处落下，不到两秒就染红了整具身体。
　　周凛下意识一愣，她很确定自己刚刚没有眨眼，但一个好端端的人，就这么在一瞬间身首异处了。
　　她迅速环顾四周，黑漆漆的街道望不到尽头，稀疏的火星原本只是略显阴森，现在看去却透露着说不出的诡异。比蛛丝马迹更早出现的，是一声接一声惊悚的高分贝尖叫。
　　先是除了她们之外最近的一个男人发现了这一幕，他的尖叫引来了店里的家人，也引来了更多稍远的人，他们好奇地看过来，又惊恐地尖叫跑开。
　　相比之下，死死抱着周凛胳膊的薛琦悦，反倒显得冷静多了。
　　有人在装神弄鬼地谋杀，这是周凛的第一判断。
　　“蹲下，待在这里别动。”周凛嘱咐完，不容拒绝地抽出了被抱着的胳膊，弯腰拿起一个最大的“金元宝”，警惕地往还在行走的身体走去。
　　“老大，你要干什么？”话虽这么问，薛琦悦还是很利落地执行了口令，甚至摆出双手抱头的姿势，随即又意识到不对劲，默默把举起的双手收了起来。
　　周凛走出两步后，那具身体终于往前倒下，发出一声闷响，尸体周围溅起无数血点，和漂浮在半空中的火星交相辉映，其中几点溅到了周凛的鞋子上。
　　周凛顾不上鞋子被弄脏，她屏气凝神，往前举着“金元宝”，高度大概到自己胸口的位置，每走一步，都要缓慢地上下摆动。
　　直到完全越过了刚刚身首分离的位置，“金元宝”却没有任何损伤，她又眯起眼睛在空气里仔细寻找，依旧没发现任何足够锋利又足够薄的做成细线的刀刃，周凛这才松了口气。
　　浓郁的铁锈味钻进鼻腔，她在尸体旁蹲下，这才发现，尸体的头绝对不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断，切面完全不符合刀刃伤的特点，这种粗糙又保留了肌肉纤维形状的创面，更像是……被硬生生扯断的。
　　整具尸体都被血水浸泡，为了不破坏第一现场，周凛暂时没办法检查身上有没有其他伤口。
　　她站起身，准备去看滚到一旁的头颅，一回头，发现那颗头颅还在朝远处滚动。
　　距离尸体十几米的位置，有一处正在施工的下水道口，顶上的雨水篦子还没安装回去，在三个方向都放置了“正在施工”的挡板，偏偏对着尸体的那面是空着的，那颗头颅就这么准确无误地从这一面滚了下去。
　　“没事了，你过来吧。”周凛回头对薛琦悦喊道。
　　薛琦悦伸长脖子，从缩成一团的拳头中伸出一根手指，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我？过去？”
　　“不过来也行，你报个案，顺便维持一下秩序，我得去把那颗头追回来。”
　　薛琦悦一下子站了起来：“不是吧老大，你还当你是……”
　　话音未落，周凛已经跑到了下水道口前，往里面轻盈一跃，就从她的视野里消失了。
　　薛琦悦叹了口气，拨出了报案电话。
　　勐岗气候潮湿，雨水丰沛，一年到头下水道也没有干透的时候。
　　周凛一跳下去，就踩到了不知成分的淤泥，她弯下腰，在狭窄的下水道里前行，每走一脚，鞋底就传来一声“咕嘟”。
　　没带手电筒，只好用手机来照明。她先是往脚下照去，淤泥上有非常明显的血迹，最前面的部分砸出了比较深的坑，往后的坑越来越浅，但还是能看出有东西滚过的痕迹。
　　下水道的墙壁用混凝土铸成，经过百年的积累，附着了大量小山丘形状的粘腻物质，像巨型生物蠕动的肠壁。
　　周凛尽量忽略腐烂的有机物、生锈的铁、刺鼻的消毒剂混合的难闻气味，也尽量不用手去碰身侧的墙壁，只专心跟着血迹往前走。
　　城市排水系统比她想象得复杂得多，没过多久，周凛就已经跟着血迹拐了好几个弯，进来的方向也变得漆黑一片。她拿出笔，按照记忆在手掌心画下了走过的路线。
　　眼前的血迹逐渐变得稀疏，需要仔细辨认才能发现，这时，身后的岔路口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响。
　　难道那颗头转了一圈又滚回来了？
　　下水道狭窄，不好转身，周凛尽量缩成一团，后背蹭着墙壁转了过去，但光线照到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走过来的脚印。
　　她又等了一会，一只壮硕的老鼠从旁边钻了出来，黢黑的眼珠和她面面相觑。
　　周凛又蹭着墙壁转回原来的方向，刚想说自己草木皆兵，心中却突然警铃大作。
　　不对！
　　虽然为了能及时排水，下水道的位置会比正常路面偏低一点，但这种倾斜程度十分微小，除非是在光滑的地面上放几颗小圆珠，不然根本没办法往固定的方向滚那么快。
　　暂且不说上面的路面有多粗糙，底下的淤泥有多少阻力，光是人头的形状，就不可能滚动地那么顺利，更何况那个人是扎了高马尾的，这个发型也增大了头颅的不规则程度……
　　已经追了有一会儿了，再怎么样也该追上了，除非有人在另一端绑了绳子，一路把头颅拽了过去，但这也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
　　周凛不再管其他，顺着血迹加快速度，又转了两个弯。
　　此时，她正站在另一个雨水篦子下，这里没人烧纸，月光清亮如水，把篦子的影子投向她的后背，烙下横平竖直的框架。
　　松动的雨水篦子被从里面掀开，一只沾满淤泥的手猛地探了出来，吓得草丛里奔跑的野兔愣在了原地。紧接着，周凛又脏又臭地爬了出来。
　　这里靠近一片农田，人烟稀少，只有一片蛙声，但距离她出发的地方并不算太远，或许是下水道难行，又在里面绕来绕去，才格外难捱。
　　周凛低下头，凭记忆在手掌心标注了最后两段路。
　　她双手叉腰，望着来时的方向出神，不甘心就这么回去，但血迹消失了，头颅不见踪影，而且手机电量也撑不了太久。
　　她长出一口气，就在她灰头土脸往回走的时候，一个穿着黑衫黑裙黑斗篷的年轻女子从她背后经过。
　　黑斗篷女子放缓脚步，黑色裙摆也跟着收紧，她朝周凛的背影望去，视线停在了满是淤泥的鞋子上，颇为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周凛满脑子都是不翼而飞的人头，反应都比平时迟钝了不少，走出好一段路后，才觉得背后阴恻恻的。她若无其事地又走了几步，突然转过身去，却只看到空荡荡的水泥路和远处黑漆漆的农田。
　　拐角处，一抹黑色的斗篷下摆借着夜色隐匿其中。
　　周凛匆匆赶回店铺门口，看到案发现场已经被控制，四周都拉上了警戒线，围观人群也都被疏散了。
　　薛琦悦最早认出她来，朝她跑了两步就紧急刹车，连忙用手臂捂住口鼻：“老大，你这是掉进粪坑里了吗？你居然能自己爬出来！”
　　“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周凛看了一圈处理现场的警员，找到指挥坐镇的卜姝丽，刚要喊她，注意到有两个警员正要从施工的下水道口钻进去，阻止道，“不用白忙活了，我刚找过一遍，没在里面。”
　　两个警员抬头看了她一眼，没答话，前后脚跳了进去。
　　周凛只当自讨没趣，跟守警戒线的人打过招呼，说要找卜姝丽。
　　卜姝丽负责这片辖区的刑事案件，做事风风火火，是家喻户晓的“铁娘子”，她跟周凛的上一辈颇有交情，也因此格外照顾周凛。远远看见，大步走了过来：“小薛说，案发的时候你也在？”
　　周凛点点头：“对，当时我们俩就在店门口，街上的监控都能看到。”
　　“不是在质问你，”卜姝丽把周凛带到一旁，解释道，“小薛说你钻进下水道找尸体的头去了，没等到你回来，我还担心你碰上什么事了。”
　　“我能碰上什么事……丽姨，这个案子古怪得很，我在下水道里跟着血迹走，钻了七拐十八弯，那颗人头居然就这么消失了，你们在尸体上有发现什么异常吗？”
　　“别瞎打听，保密原则，你应该不需要我提醒，你……”卜姝丽上下打量了一番，委婉道，“要不要先回去处理一下？”
　　周凛低下头，也跟着上下打量自己，大有久居鲍鱼之肆不觉其臭的意思，摆手低声道：“这都是小事，丽姨，你看见创口了没？啧啧，肌肉都拉丝了，凶手不仅手段残忍，力气还很大……”
　　“周凛！”卜姝丽正色道，“这个案子我们会接手，你不用试探，这招对我不起作用。等现场清理好，你就继续开你的店，别整天不务正业，小薛他们这么多张嘴，还等着你喂饭。”
　　“有我这个良心雇主，饿不死他们的，至于这店……”
　　说到这里，周凛跟卜姝丽一起望向店铺。
　　整条街的店铺都采用统一样式的招牌，是由一家玉石商行赞助的，角落印着他们商行的广告。大家都抱着免费的招牌不用白不用的想法，为整洁的市容市貌出了一份力。
　　周凛也不例外，但她总念叨统一的招牌只有白光，太寡淡，于是低价搜罗来上百个小彩灯，装进了字体里，一到晚上，她的店就在这条街上一枝独秀。两年多过去，“周到法务咨询所”经历了风吹日晒，彩灯坏的坏、掉的掉，变成了“周至法务口口所”。
　　卜姝丽欲言又止，随口换了个话题：“这店还是你妈妈在的时候……”
　　“别提我妈妈。”周凛的语气倏地变得生硬。
　　“周凛，我一直把你当女儿看，你妈妈要是在的话，抛开别的不谈，肯定不愿意看到你这样被困住。”
　　周凛舔了舔嘴唇，重新抬起头，坚定道：“丽姨，既然没找到尸体，那就是失踪。”
　　“你上过生理课，那样的出血量没人能活得下来。”
　　“但你们没法检测所有的血迹，你能保证那一滩血里没有猪血、鸭血或者鸡血吗？”
　　卜姝丽见过太多次周凛钻牛角尖，知道再跟她说下去也没结果，只能跟她面面相觑。
　　“周至法务口口所”的“所”字底下破了洞，一串小彩灯尾巴似的吊着，摇摇晃晃了一个多月，终于在剑拔弩张的气氛里断裂，周凛扔出手里的一串钥匙，正中坠落的彩灯，两样东西一起应声落地，就站在招牌底下的薛琦悦心惊地拍了拍胸口。
　　警戒线内，法医初步检查完尸体，正在把尸体装进尸袋，带回去做进一步尸检。
　　手机铃声打断了卜姝丽的周凛的对峙，她避开周凛，走到一旁接起电话，得知了没找到尸体头颅的消息，没来得及挂电话，又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周凛闷闷不乐地往店里走，绕到了距离尸体比较近的位置。
　　即将拉上尸袋的一瞬间，一只浸满血水的手探了出来，死死扣住了正在整理尸袋的人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