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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无忧9 “原谅你了 ...

  •   阿周那从森林中过来是轻装简行,只用了一天四时中的两时。

      但是背上一个人的负重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加上他过去的一天未曾睡眠,这必然是一件苦差事。
      然而面对阿索卡颇显严苛的要求,阿周那完全是立即答应,静修处更严酷的负重训练也曾加诸在他的身上,又或许被阿索卡要求也是他现在所需要的。

      他背上阿索卡,像是小时候曾与弟弟们玩闹一样,任由女郎的双臂环上他的双肩,双手勾起阿索卡的大腿,固定在腰部的两侧,垂下的裙摆像是无力垂落的无忧花。

      不同于人类的山主的体温和人类有微妙的区分,女郎身上氤氲芬芳的花香,行走间身上的首饰碰撞出流泉般的声响,环绕他肩膀的双手并不安分,一会儿搭在他的肩上,一会儿环抱双臂,一会儿又有意无意地去触碰他领口裸露的肌肤,危险又新奇地感受其下流淌的血液。

      如果是普通的男性恐怕很难不心猿意马,但阿周那全神贯注在快速行走间两旁的植物上,即便阿索卡有时动作放肆,他也只是克制地警告般喊她的名字。

      不知山主的裙摆是由什么做的,他尽力不想让草木的锯齿割破她美丽的裙摆。

      这份细小的心意阿索卡是否注意到暂不可知,阿周那的警告对她来说是显而易见的反向鼓励,她更致力于作弄他。

      急行间阿索卡随手从路过的花枝上采下了花朵和枝叶,趁阿周那无法反抗,肆意插进天王之子蓬松的黑发间。

      贡蒂之子向来整洁,此刻少女随手编制的草结和花朵肆意插在发间。大功告成后阿索卡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作品,随即愉快得乐不可支,环绕黑王子的脖颈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欢笑的震动透过她的脸颊传到紧贴着的阿周那的后颈上。

      阿周那没什么表示,依旧魔力集中在四肢上全速赶路。太阳临近地平线,苏利耶的车架就要返回天界,雅利安大地上的光芒开始变得昏暗薄弱,夜晚魔物出没会变得频繁,可阿周那一点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他打定主意连夜急行,为了尽快把阿索卡送回森林女们的身边去。

      笑够了的阿索卡晃晃小腿,示意阿周那听她讲话,一边探出脸,从侧面仔细观察他的脸色,包含期待:“生气了?”

      “没有。”阿周那说,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四周草叶的锯齿和前方道路上。

      他看见飞禽走兽正前往巢穴休息、听见轮鸟正在哀哀鸣泣。这种生物生来便只白昼能与伴侣团聚,夜晚被迫分离,现在悲伤的啼鸣正走向终止符,意味着黑夜就要降临。

      阿索卡不关心这些,她紧盯着近在咫尺的阿周那的面容,甚至撑着他的肩膀凑近,翕动鼻翼嗅闻起来:“真的?”
      “真的。”想要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一点,阿周那补充道,“小时候和弟弟们玩耍时经常缠着要我背。”

      回忆自脑海中浮现。
      阿周那想起他曾经也是住在人迹罕至的森林里,那时候他有般度父亲、有贡蒂母亲和其他四位兄弟。生活虽然清贫但快乐,那实在是和瑰丽奢华的王宫生活天差地别,以至于回想起来便觉得恍若隔世。

      他顿了顿,收起发散的思绪,冒出另一个问题:
      说起来,小时候他居住的森林似乎没有像阿索卡这样的山主存在。山主们到底是与山脉共生而存在,还是她们选择了山脉?
      所谓的山主,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嘁,不要把我当成你的妹妹!”而阿索卡听了阿周那的话瞬间失去兴趣退回到他背上,龇牙咧嘴,“就算你是摩多利之子也不能把我当妹妹!”
      “失礼了,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阿索卡不说话了。
      她悻悻地将脸颊贴在阿周那的背上,青年的筋骨正在一层薄肌下因动作而起伏。隔着衣料,阿索卡能感觉到有热量从阿周那的背上传来,因长时间的负重急行,年轻男子的脊背涌出一层薄薄的细汗,正如春天从树梢上涌现出来。

      远处太阳的落日千遍一律,是阿索卡看过无数遍的景色,苏利耶的最后的余光将一切染成暖融融的橙色,明亮的光芒照出普利塔之子上臂上一道不起眼的伤痕。

      那大约是自己留下的,纷乱激荡的魔力锋利如刀,当时肯定留下了浅浅的血迹。
      阿索卡漫不经心地想,打了个哈欠,对这种擦破了皮的程度的伤口没什么所谓,即使是人类,过几天也会恢复如初了。

      她有些困了,凭心而论,天王之子急行中仍旧平稳,仿佛她正在骑平日里坐惯了的母象。于落日黄昏与动物们归巢的声音中,阿索卡缓缓阖上眼睛,靠在阿周那的背上,陷入了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莹白的光唤醒了阿索卡。
      森林之主茫然地睁开眼睛,一大片银白色的光芒骤然挤入她的视野,她呆了呆,随后意识到那是宽阔湖面的反光。

      阿索卡下意识地往上看,今天不是满月,带有一些残缺的月亮挂在天空中,却如同最亮的满月般照亮大地、照亮森林与湖面,亮到普利塔之子的伤痕染上浅浅银辉光,亮到前行中的障碍清晰可见,亮到足以唤醒沉睡中的阿索卡。

      今晚对跋涉的旅人们来说,可谓是一个前行的好日子。

      阿索卡抬起脸,龇牙咧嘴地对一片云彩也没有的天空做了个鬼脸。
      随后,她突然说:“放我下来。”

      阿周那脚步稍缓却没有停:“还有一会儿就能到了。”

      “放——我——下——来——”阿索卡拖长了声音,任性地重申。
      她伸手去抓阿周那脑后卷曲的碎发,像是去抓一匹野马的鬃毛。身上带有魔法效果的服饰暂且不论,阿周那最底下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打湿,软软地贴在颈后,阿索卡一抓就是一手汗水。

      头发传来被拉扯的轻微疼痛,阿周那停了下来,不知阿索卡又是怎么样的心血来潮 。
      银色的月亮在湖面上晃动,像一块巨大的镜子,能看见栖息在树上轮鸟的身影,湖面中央有一片莲花正在绽放。阿索卡径直走向湖边,阿周那跟在她身后。

      离得近了,阿周那才看见那些湖面上的莲花是蓝色的。莲花本该在夜晚闭合,但今夜的月光格外明亮,喜光的莲花便呈现半开半合的姿态。阿索卡径直指着湖心最中央的方向对他说:“我要那个!”

      阿周那自然遵从,这并不是什么难事。他轻巧地停留在湖面漂浮的叶片,几个跃起,很快摘下了那朵最大的莲花。

      而变故发生在最后。
      正当阿周那将莲花交给阿索卡时,她忽然扣住他的手腕,整个身体向他撞来!
      阿周那没有预想到这样的变故,即使有所防备,同样抵不过山主庞大的魔力、挣扎是无用之物,正如之前他被阿索卡紧压在草地上,这一次他被阿索卡压紧贴岸边的湖水里。

      翻滚着撞进湖面的两人溅起哗然的水花声响,浅眠的鸟雀惊醒,扑腾起翅膀以为是天敌来袭,忙不迭地逃命,鱼儿摆动尾巴逃命,搅起湖水。
      在那一瞬间,整个森林都仿佛醒了过来,数秒后又归于平静。

      清廉纯白、来自象城的王子仰面躺在倾斜的湖壁之上。浅浅的湖水完全浸没了他的腰腹以下的身体,飘荡的水波偶尔掠过他蓬松的短发,带来冰凉的痒意,又带走阿索卡先前横七竖八插在他发间的花。

      而阿索卡,这位罪魁祸首、肆意妄为的女郎正坐在他身上,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一只手握着他采来的蓝色莲花,仿佛吸食花蜜一样将整朵花按在自己的唇上。

      清丽的月光从阿索卡身后照来,为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雪山般圣洁的倒影,却同时显得她眼睛的橙红色越发鲜艳。

      这位女郎似乎从不知克制为何物,任性、妄为,犹如遵循欲望而行的野兽。

      阿周那看进她的眼睛,想起自己明明曾经学到过的——夜晚湖面上飘荡的橙红色,只会是金毗罗的眼瞳。

      现在,他正被噬人之鳄紧盯着。
      确认他明白了现在什么状况之后,阿索卡继续单手按住阿周那的肩膀。慢慢地、慢慢地俯身,这美丽的女郎弯起眼眸,饱满的唇瓣沾着莲花的花香,如情人般凑近他的耳边窃窃私语,饶有兴趣地问:

      “你生气了么?”
      “……”
      阿周那悄无声息握紧了拳头。

      饶是脾气再好的圣人,恐怕此刻都有了怒意。紧盯着他的阿索卡没错过这个小动作,迅速直起身愉快地轻笑起来,笑得耳垂上的金饰微微颤动,反射的月光时不时扫过阿周那的眼睛。

      她笑了一会儿,等笑够了,把那莲花递到黑王子的唇边,语调轻快、明知故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莲花。”

      “不对。”阿索卡收回手,“是迦摩之花。”

      她再不笑了,橙色的眼眸像是黑暗中的两簇火:“白莲花、无忧花、芒果花、白茉莉、蓝莲花,此乃迦摩用作箭簇的五种花。”

      “爱的倾心、爱的欢喜、爱的焦渴、爱的迷醉,还有最后的……”
      “爱火焚身。”阿周那说。

      “果然瞒不住您。”顶着女郎的审视,黑王子平静地答复,“知识渊博的山主必定能明白我的意思。在我眼中,蒂波莉正在经历如此的折磨,这份爱甚至于会威胁她自己的生命。想必以您对子民的爱,也不愿意让她沦落到此。”

      “哼哼,德罗纳的弟子。现在要解释这么做的原因了?”阿索卡不满地嘟囔着,脸上的神情有些古怪,她不自觉地调整坐姿,像是不习惯这样的奉承,“嘛,人类的知识当然比不过我。”

      她想起了什么,忽然歪了歪脑袋,眼角眉梢都快乐起来:“你确实在书本上学到了很多知识,但是,人类的知识是有限的。”阿索卡拍拍手,“特别的一次,好好看着吧,雨季的孩子。”

      “月光属水,凝结为月光宝石。湖为水,乃雨水恩惠的延伸。”

      随着阿索卡的话语,这片湖水仿佛醒了过来。
      阿周那有些难以描述的现在的场景——如果说森林会呼吸、湖水会呼吸,那么面前的整片湖水都货真价实地活了过来。月光明亮,而此刻湖水更胜,或者说湖是月亮的镜面,但此刻镜面正在发光,带着映照它的月光一起熠熠生辉。

      这片湖正在欢欣雀跃地听从支配者的号令,而它的支配者、名为阿索卡的女郎正坐在他身上。
      她原本橙红色的眼睛因为魔力的流动而仿佛点燃的黄金,整个人都散发出朦胧的金色的辉光。

      他忍不住为眼前的一幕屏息凝神,不自觉地睁大眼睛,想要将面前的一切收入眼中。

      “然后,这朵花是这片湖水的滋养的产物。”阿索卡这么说,同时将这朵莲花收拢进双手掌心,等她再摊开手,一枚光华流转的月光宝石静静躺在她的掌心。

      与此同时,湖水再一次沉睡下去,仿佛刚才不过是一场幻觉。只有阿周那面前的月光宝石,提醒他这是刚才这座湖生命的结晶。

      而阿索卡,他悄无声息的联想起之前的问题,或许山主就是整条绵延山脉的珍贵的结晶。

      “哼哼。”阿索卡不知道阿周那的想法,她得意地轻哼两声,失去了兴趣,利落地从阿周那身上爬起来,回到岸上,“只是稍稍展示一下,认真的话,我能做到的远比这些要多。”

      “是的。”阿周那从湖水边起身,他胸口以下的布料全湿透了,湿答答地贴在身上,“神明是自然的结晶,您相当于这条山脉本神。”

      “所以哦,之前只是让着你罢了。”
      “不胜感激。”

      面对阿周那一板一眼的回复,阿索卡撇了撇嘴,随手把月光宝石扔给了他。
      “拿去吧,对我也没有用。”

      阿周那连忙用手接住。蓝莲花化作的月光宝石有他半个手掌那么大,清莹透澈。然而在宝石中间,似乎封着什么东西。

      “……这是?”
      他疑惑地举起手借着月光探查,觉得宝石内的瓶子有些眼熟,随即想起他们之前谈论的那瓶蓝莲花香油。

      “这是——!”
      他刚想要说什么,手中的月光宝石毫无预兆地炸开,宛如水弹一样涌出大量湖水,将他从头到脚淋了个彻底。

      这下阿周那彻底湿透了。
      湖水裹挟着汗水沿着身体轮廓将他浸了个彻底,从领口侵入的液体顺着凹陷的脊线而下。

      在这温暖的春日,冰冷的反而是他自己的汗水,阿周那清晰地感觉到不同温度的水流在身上流淌的痒意。
      “……”

      蓝色琉璃瓶咕噜噜滚落到他脚边,寂静的夜色中毫不意外地传来山主的笑声。

      “嘻嘻嘻,黑王子啊、般度子啊,”阿索卡再一次笑起来,噙着笑意凝望着他,“生气了吗?”

      然而她并不需要阿周那的回答。
      “原谅你了。”阿索卡收起笑脸,自顾自地宣布,“只是这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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