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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阿宝 “阿宝,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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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宝,对不起……”那声音似从万丈深渊中幽幽传来,带着无尽的悔恨与不舍,又似被风吹散的叹息,轻得几乎抓不住。
“爹爹!”江阿宝在梦中撕心裂肺地呼喊,拼命向前伸手,指尖却只触到一片虚空。他猛地从床榻上坐起,冷汗已浸透单衣,胸口剧烈起伏着。
窗外月色凄清,树影婆娑如鬼魅一般,更添几分孤寂。
他抬手扶住阵阵发痛的额角,自从三日前在祠堂台阶上失足摔了一跤,后脑磕在青石板上,这个梦便夜夜造访,一次比一次清晰。
梦中那双逐渐模糊的悲恸眼睛,那越来越远的背影,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割着他的记忆。
冥冥中他感觉到,那些被迷雾笼罩的过往,正在梦的缝隙间蠢蠢欲动,即将破土而出。
约莫是五岁那年的深秋,满地枯黄落叶。
江家老爷江澈途经一片老槐树林时,忽闻头顶枝叶哗啦作响。
他还未及抬头,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小身影便从三丈高的树冠中直坠而下,“砰”地一声落在他马车前的泥地上。江澈惊得魂飞魄散,急忙跳下车抱起孩子,那孩子衣衫褴褛,面色惨白如纸,额角一道狰狞伤口还在汩汩渗血,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江澈连声催促车夫快马加鞭,一路疯闯回府,又命管家火速去请全城最好的大夫。整个江府上下乱作一团,热水、纱布、金疮药接连送入厢房。
可就在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赶到,正要伸手把脉时,那孩子却自己睁开了眼睛。
他茫然地环视着四周,以及围在床前那一张张陌生而焦急的脸,眼神空洞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江澈温声询问他的家世来历,孩子却只是怔怔摇头,嘴唇抿得死紧。
问得急了,他才吐出两个模糊的音节:“阿宝……好像……家里人都叫我阿宝。”除此之外,姓名、籍贯、如何受伤、为何坠树,一概摇头不知。
江澈心善,当即派人去官府报案,又让画师根据孩子容貌绘制画像,贴满城中大街小巷的告示栏。
然而半个月过去,音讯全无,这孩子就像凭空出现在槐树林里一般,无根无迹。
后来阿宝才从老管家酒后唏嘘中得知,当年江老爷外出,本是为追寻失踪嫡子的线索,有人称在邻县见过一个好像江家走失的公子。
江澈连夜策马赶去,却在半路槐树林捡到了他。为救治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江澈错过了最佳寻访时机,待再回头打听,那线索早已断得干干净净。
得知真相的阿宝,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愧疚。他跪在江澈面前,“阿宝无处可去,愿留在府中为仆,以报老爷救命之恩。”江澈望着那双清澈的眼睛,终是叹了口气,将他留了下来。
起初江澈只安排他在书房做些洒扫笔墨的轻省活计,可阿宝却执意要与其他小厮同吃同住,抢着干最脏最累的活儿。
江家夫人林月,第一次见到阿宝时,便怔在了原地。
那孩子的眉眼,竟与她梦中时常出现的亲生儿子有几分神似,她蹲下身,轻轻抚过阿宝的脸颊,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此后数月,林月将无处安放的母爱尽数倾注在阿宝身上。她亲自为他裁衣做饭,教他读书识字,夜里为他掖被角。
那份温柔,炽热得让阿宝不知所措,却又贪恋不已。
后来林月红着眼眶对江澈道:“老爷,你看那孩子的眼睛,多亮多干净。就当……是给咱们的孩子积福,留下他吧。”她声音哽咽,“若有一天他家人来寻,或是咱们的亲儿回来,再让他走也不迟。”江澈望着窗外飘雪,想起妻子这些年夜夜以泪洗面,终是长叹一声,点了点头。
从此,江阿宝成了江府名义上的养子。
当阿宝第一次怯生生喊出“母亲”时,林月抱着他哭湿了半边衣襟。
然而年复一年,阿宝的亲生父母始终没有出现,江家嫡子的下落也石沉大海。
林月的身子渐渐垮了下去,她常在阿宝读书时怔怔望着他的侧脸出神,眼神穿过他,望向某个遥不可及的远方。
收养阿宝后的第七年春天,她病逝于海棠花开的院落里。
临终前,她一手握着江澈,一手握着阿宝,目光却总是望向门外,仿佛在等待那个永远等不到的身影。
她气息微弱地呢喃:“我的清影……娘等不到你了……”指尖缓缓滑落,再也没能抬起。
她终究没有等到亲生儿子的归来,也没有等到阿宝家人的寻找,带着双重遗憾,含恨而终。
阿宝跪在榻前,将额头抵在她尚有余温的手背上,泪水无声浸透锦被。
灵堂白幡飘摇了七七四十九日。
最后那晚,江阿宝独自跪在林月牌位前,青石地板寒意刺骨。
他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抬头时眼底已是一片灼人的坚定:“母亲,阿宝在此立誓,穷尽此生,踏遍山河,也定要为您寻回幼子。江家予我骨血再造之恩,我必以命相报。”此时,厢房方向传来瓷器碎裂之声。
阿宝匆匆赶去,只见江澈瘫坐在满地酒坛碎片中,手中还攥着半壶烈酒。
这位昔日威严的江家掌舵人,此刻鬓发散乱,双眼赤红,对着虚空嘶声痛哭:“月娘,我对不住你……清影,爹对不住你……这百年江家,这祖宗基业……捆了我一辈子,也误了你们一辈子啊!”他捶打着胸膛,哭得像一头濒死的困兽。
阿宝站在门外阴影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心头那块自从懂事起就压着的大石,此刻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这泼天恩情,这沉重亏欠,他这一生该如何才能还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