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雨》糊米粥

58、新学期

　　周三下午考完最后一场试，住校生收拾完行李后就集体回到班级里开班会。
　　在开班会时，苏院溶的目光总是落在最后一排靠墙的空位。

　　想起半个小时前在办公室时，程伽越来找她。
　　“真的想好要转学吗？程伽越。”，苏院溶重复地问了好几次。
　　“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解决的，可以和你小姨商量的。去到陌生的地方，要适应新的环境，学习氛围还有新的同学，你真的舍得离开这里吗？”

　　程伽越点点头，说：“想好了，是有一点舍不得的。”
　　“老班，能不能不要告诉他们我要转学的事情。”

　　“打算不辞而别是吗？”，苏院溶严肃的板着脸，声音没有温度：“这样真的好吗程伽越。”

　　程伽越垂着头，没有说话。

　　苏院溶无奈地叹气，“我答应你，不会告诉他们，等开学了他们自己会知道。”
　　“谢谢老师。”

　　见苏院溶不再说话，程伽越低头鞠了个躬，转身走到门口时，听见了苏院溶略微有些哽咽的叫他。
　　“程伽越。”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门口等着苏院溶说。
　　“照顾好自己，别忘了回来看看。”
　　程伽越手搭上门框，笑了笑，“好。”

　　寒假开始的第三天林瑜就和甄志权回了埠州，不过只待了几天就回来了嘉宁。
　　从放假的第一天开始，发送给程伽越的信息总是间断的得到回应。
　　后来偶尔还能收到程伽越的回复信息。

　　到临近开学前的半个月，程伽越就没再回复任何信息，无数个电话都重复着提示那段冰冷机器人播报“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尚坊十二号楼305的房门不久就住进了新的租户。
　　佳苑小区三栋1103也没有人会突然出现在卧室里。
　　林泉街水果店门口的两只门神还站在那里，不同的是店铺的卷帘门拉了下来，喃苏的牌子也撤走不见，这意味着它将不再营业。

　　再过几天去看时，卷帘门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旺铺转让”。

　　某一天的深夜林瑜被噩梦惊醒，醒来时周围是漆黑不清的，冷汗从额头流至下颌，尝试着去拿起桌边的手机，指腹刚碰上界面时手机就“砰”地一声砸向地面。
　　闷响的落地声回荡在寂寥而又密闭的房间里，他微微起身，深黑色的眼眸里闪着小小的亮光。

　　依旧如往常那样，没有收到新的信息。

　　辗转难安的夜里，一道背影总是盘旋于脑海中，越想忘记和逃避就越是深刻。
　　似影子，紧紧跟随，抹不去躲不开。即使没有光，它也匿于身体最深处。

　　考完试的那天下午，教室里是桌椅拉动的声响，靠墙的走廊边摆满长长的书本。有人在教室里大笑庆祝终于放假，有人则围成一圈在对答案。
　　程伽越从考完试就没见到人，他的考场在实验楼的三楼，与林瑜的考场隔着有些远。

　　考前的最后十分钟，程伽越跟他说：“一会考完试不用等我了，我有事先回去。”
　　程伽越的情绪明显不对劲，像在有意回避对方的眼神。
　　林瑜以为他只是考前紧张，毕竟最后一科英语是他的弱项。

　　“我等你。”，林瑜固执的说。
　　“不用。”，程伽越攥着笔袋，低着头，肩膀似乎起伏了一下，他仰起头，笑得很柔软。
　　“时间要到了，回去吧。我这次有信心能考的很好！”

　　“嗯”，林瑜给他喂了一颗糖，说：“相信你。”
　　程伽越站在身后看着他离开，到一楼转角时，他还是忍不住叫他。
　　“林瑜。”
　　“怎么了？”，林瑜停下脚尖，转身看他。

　　程伽越含着苹果味的糖果，笑着说：“再见。”
　　预备铃在这时打响，盖住他本就不大的声音。
　　林瑜没听清，问：“什么？”
　　“没什么，快走吧，别迟到了。”

　　林瑜与他对视了几秒后才再次离开。
　　程伽越像被抽走了所有血液，手里的笔袋“啪”地掉在地上。
　　他无力地抵着墙，实在没了力气。
　　糖果在嘴里被咬碎，很苦，还有一点涩。
　　他捡起掉落的笔袋，这里面的每一支笔和文具都是林瑜考前给他准备的。

　　考完试林瑜就回了教室，期间被英语老师叫去了会儿办公室，回来时也没见到程伽越。
　　他站在四楼走廊边，田肖从隔壁班走过来，“伽越呢？”
　　“不知道。”
　　“不知道？”，田肖稀奇地说：“你两不形影不离嘛。”

　　林瑜没回应他的调侃。

　　“哎！那是不是他？”，田肖指着升旗台旁的某道背影。
　　林瑜垂眼望向下去，真的是他。
　　远处的人似乎感知到视线，抬眼看了上来。距离有些远，看不清程伽越的表情是什么样，好像是笑着的。
　　下一秒就见程伽越抬起手，朝着他们挥了挥。
　　一个简单的动作像是某一天放学后再平常不过的告别。

　　田肖也抬起手使劲地挥动着，开玩笑的跟旁边的人说：“还跟我们打招呼呢，又不是见不到了。”

　　林瑜无端地蹙起眉头，紧盯着那道消失在校园里的背影。
　　不久后天空下的最后一缕金色阳光也被那道背影带走。
　　夏妍姝从班里出来到走廊，喊道：“二班的进来开班会了！”

　　班会结束后，林瑜站在刚刚的那个位置，仰头看天空时，乌云遮住了太阳，霞光在乌云的笼罩上散至天空，却迟迟落不下来。

　　三月初，开学的第一天，汪叔的小店依旧坐满了学生。不同于往年的是，今天他没等来那个吃面不吃葱的臭小子。
　　今天天气不是很好，但也没下雨，正午的天空呈乌灰色。
　　林瑜从狸猫巷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撕开的火腿肠包装袋。不少从他身边路过的同学都会忍不住多瞄几眼，同时又带着点刻意的避开。

　　因为这位年级第一脸很臭，心情看着十分糟糕，比上个学期还要让人心生寒意。
　　身着蓝白色校服的学子纷纷踏进大门，才一个月而已，没想到地面竟铺满了厚厚的落叶。

　　临近开学的第一个班会前，身旁的位置依旧是空的，所留存的那点期望也砸进飘渺的虚空之中。

　　苏院溶说，程伽越转学了。

　　田肖和李云杰立刻就得到了消息，他们气冲冲跑进二班教室，像往常一样拖着椅子坐在常坐的位置。
　　开学第一天不用上课，教室里就没什么人。
　　“四中校花校草”群的人默契地留下来，像上个学期一样每个人都坐在专属的位置上。

　　田肖拿出手机，甩在林瑜桌上，“妈的！老子就说怎么开学前半个月就没信了！看看！微信注销了！刚好半个月！他妈时间卡那么准！”

　　林瑜瞥了眼，没什么动作。

　　陈露眼神一直在林瑜身上，原来程伽越买相机是为了留下有关林瑜的所有，他早就决定要离开了。
　　她小心翼翼的问：“林瑜你还好吗？”

　　“对！程伽越最他妈对不起学霸！”，田肖义愤填膺：“学霸辛辛苦苦给他辅导功课！期末考试他的成绩还冲进了年级前两百！忘恩负义！”

　　陈露无语地瞅他，“快闭嘴吧。”

　　“苏苏姐的水果店也没开了。”，夏妍姝轻声说。
　　“对，我们也看到了。”，李云杰比田肖理智些，没有他那么冲动，“伽越和苏苏姐每个假期都会回埠州，有的时候两三天不回信息我们也习惯了。要开学了他们才会回来嘉宁，喃苏关店那天我还以为筱姐也要放假。”

　　卡顿几秒后，张辙继续他没说完的话，“结果没过几天喃苏就贴上了转让的信息。”

　　“屁都不放一个！好歹知会一声啊！狗屁兄弟！发私信不回！群里面艾特他多少次也不回！”，田肖胸腔剧烈起伏，拍了一掌桌子，“老子还说开学见到他揍他一顿，结果呢？他转学了？？？”

　　田肖现在也才反应过来放假那天程伽越的挥手动作是什么意思。
　　几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余光都侧落在那张空荡的座椅上。

　　窗外的乌桕树已经褪完了黄叶，嫩绿的新枝冒出了头，迎着正午的光照向上而生。

　　宋安兼从后门走进来，大概知道他们坐在这里是干嘛。
　　没有说寒暄的话，他冲夏妍姝笑了笑，直接叫林瑜：“黄主任叫你去他办公室，说要重新拍一下照片。”

　　田肖和李云杰主动让开位置，林瑜没有任何的表情，连一声嗯都没有回答就走了出去。

　　黄罗在办公室气的要死，返校巡逻的时候就发现荣誉墙上的照片少了一张！
　　要是让他知道是哪个手闲不住的干的，一定给个处分吃！

　　开学后的第二周周六。
　　林瑜在房间里写卷子，一张接着一张的卷子堆摞着，一点点积高，桌前的人却没有要停笔的打算。
　　长时间的学习下眼睛先撑不住了，桌边的水杯里也空了杯。
　　他拿起水杯走向客厅，出来时，甄如茵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林瑜放下杯子，因为长久没有开口，说话时嗓音略带沙哑：“妈，什么时候来的？”
　　甄如茵扬着下巴，“坐。”
　　“我本来不想来这里，但你好像忘了，我说过的不要逼我干涉你的生活。”

　　林瑜坐在她对面，没说话。

　　她将手机扔过去，清秀的脸庞闪着不耐的怒气，“看看吧。”

　　手机页面是邮箱，林瑜点进去最上面的那封。
　　里面有几张模糊的照片，还有一个视频，最下面的几张较为清晰。背景是在河道边，是他们牵手时和接吻的照片。
　　接吻的照片很糊，但是熟人一眼就能看出是谁。

　　“才半年不在你身边，你怎么就变成这样了？难怪我第一次见到他就觉得不安心，同性恋很有意思吗？”

　　“是你让他转学的。”，林瑜冷冷地直述。
　　以甄如茵和林知城的手段和关系要做到这一点并不难。

　　甄如茵狐疑地望向他，“不要给我扣这么大个锅，如果是我让他转学的，现在我就不会坐在这里。”

　　林瑜沉着脸问：“不然还有谁？”

　　“你问我？”，甄如茵懒洋洋地靠下去，“比比我们谁先查到谁发的这封邮件怎么样？敢威胁我，活得不耐烦了。”

　　林瑜抬脸去看她，眉眼间透着谨慎。

　　甄如茵提起皮包，勾起红唇，“小瑜啊，妈妈要在这里装几个小东西，你不介意的吧？”

　　林瑜起身拿起水杯，“随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