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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夹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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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市一院急诊楼的灯火依旧通明。
城市彻底沉入熟睡的静谧,唯独医院这片方寸之地,永远无休无止地运转。病痛不分昼夜,生死从不等人。
林宁刚补完两小时短暂的休息,换好干净手术衣,被急诊的紧急电话临时叫回。
夜里突发急会诊,心外科加急。
她踩着平底鞋快步穿过长廊,深夜的走廊空旷冷清,只有护士站的仪器滴滴作响,单调又紧绷。
“夹层,极其凶险,Stanford A型。”接诊护士看见她,语速极快地交代病情,“男性,三十岁,现场血压测206/103,胸痛炸裂样持续发作,刚刚CT己经做了,报告在这里…..。”
林宁神色一敛,瞬间进入工作状态。
推开急诊抢救室的门,一股浓重的冷汗味和慌乱气息扑面而来。
床上躺着的男人看着很年轻,也就三十上下,身形极其壮硕,目测体重足足两百斤。四肢浮肿,身躯宽厚,浑身被冷汗浸透,牙关紧咬,全程憋痛不敢大动,每一次微弱呼吸都带着隐忍的抽气声。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卖工服,衣服袖口磨出毛边,裤腿沾着没干的夜露尘土。胸前的工牌还没摘,照片上的人眉眼憨厚,和此刻痛苦蜷缩的人判若两人。
“医生……我疼……后背快要炸开了……”男人声音沙哑破碎,气息微弱到几乎断续。
他是典型的主动脉夹层爆发。
在心外科,这就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急症。
破裂即死亡,容错率为零。
“立刻抽血型、备血、降压、镇静,做好术前准备,准备急诊手术,组里其他人都来了吗?。”林宁声音冷静沉稳,条理清晰,完全褪去了平日里的清淡温和,只剩职业里的笃定利落。
她伸手按压查体,结合急诊CT影像,结果一目了然。血管内膜撕裂范围极大,随时可能全线破裂。这种体重、这种体型、长期劳累熬夜、高压奔波,是年轻人突发危重夹层最典型的诱因。
患者是外地人,孤身来S市打工。抢救室人来人往,唯独没有家属。
护士低声问:“林医生,家属联系方式问了,他说老家父母年纪大,身体不好,不敢告诉,妻子孩子都在老家,还没赶来。”
林宁指尖一顿。异乡人,在大城市病倒,身边无亲无故。
那一瞬间,抢救室嘈杂的仪器声里,莫名透出一点沉沉的酸涩。医嘱开完,护士有条不紊的做着术前准备工作。
几分钟后,一个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男人狂奔冲进抢救室,穿着同款外卖工服,头盔都没来得及摘,满脸慌张,双手都在抖。
“医生!我是他老乡!我跟他一起跑单的!他怎么样了?!”
男人语速极快,眼里全是惶恐。
他是唯一赶来的人。
两人老家同一个镇子,一起来S市打拼,租住在一间不足十平米的老破小里,卫生间、厨房都不在屋里的那种。白天黑夜搭伙跑单,相互照应,是这座偌大繁华城市里,唯一的依靠。
规培生拿着知情同意书及各类表单上前:“患者危重,需要立刻急诊开胸,十二小时以上超长手术,风险极高,随时可能术中大出血、下不了手术台,你是家属吗?需要签字。”
老乡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抖得握不住笔,脸色瞬间煞白。
“我、我不是家属……我只是他一起干活的兄弟……”他声音发颤,抬头看着林宁,眼里全是无助,“医生,他爸妈年纪大,经不起吓,老婆孩子在老家赶高铁最快也要天亮才到。能不能先救人?我、我能签字吗?出什么事我,我也没办法担签字的责任……”
成年人的慌张,直白又心酸。
无人可托之时,萍水相逢的同乡,就是绝境里唯一的指望。
林宁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床上强忍剧痛、不敢呻吟、怕花钱、怕麻烦人的患者,轻声开口,语气平稳却让人安心:“可以。你知情、愿意承担见证责任就可以签字。只要出于善意救助,法律上通常给予免责保护,不会让你承担医疗或法律后果。你不签字我们也会立即启动紧急抢救程序,绝不会因为没人签字就见死不救。”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时刻。
有钱人的病床前围满亲友,想尽办法保平安;而异乡打拼的普通人,倒下时,身边只有一个同样奔波讨生活的老乡。
老乡一笔一画,手颤得厉害,字迹歪歪扭扭,签下自己的名字。
签字落笔的那一刻,他红着眼低声念叨:“他太不容易了……真的太不容易了医生。”
“他虽然这么胖,为了多跑几单,从来不舍得休息。为了争做荣誉骑士,天天凌晨三四点还在跑夜单,刮风下雨都不歇。白天熬高温,夜里熬寒风……”
“上个月他还跟我说,再拼两年,攒点钱,回老家县城买房子,陪孩子读书,让孩子也做做城里人。他舍不得花钱体检,舍不得看病,一点小痛小痒全自己扛,谁知道突然就倒了……”
寥寥几句,道尽底层打拼的万般艰难。
偌大繁华S市,霓虹万丈,车水马龙,容纳无数人的梦想,也压垮无数普通人的肩膀。
两百斤的壮汉,看起来魁梧结实,其实早已被常年熬夜、三餐不继、高强度透支的生活掏空了身体。
他不怕累,不怕苦,不怕风雨奔波。他只怕生病、只怕花钱、只怕拖累家里。所以所有病痛,全部死扛。扛到最后,直接拖成生死一线。
林宁沉默听着,没有说话,手上动作丝毫未停,快速完善术前准备,让麻醉科先过来穿深静脉及动脉置换方便监测血压。
医者最无力的瞬间大抵如此:能开胸、能修补、能救命,却修补不了普通人半生奔波的辛苦与无奈。
凌晨两点四十分,患者推入手术室。
十二小时超长手术,正式开始。
这是林宁入职半年以来,跟台最长、压力最大的一台手术。
开胸、建立体外循环、停循环、剥离破损血管、人工血管置换、逐一吻合分支血管。
每一步都是刀尖上跳舞。
患者体重大、胸腔脂肪厚、血管解剖位置深、撕裂创面大范围渗血,手术视野极差,操作难度成倍叠加。
整整十二个小时。
从深夜最深沉的黑暗,一直熬到天亮,熬到窗外天光渐亮、城市慢慢苏醒。
手术室的灯全程亮着,无影灯惨白刺眼,照得所有人脸色疲惫。
林宁全程站立,辅助止血、缝合、递械、清点纱布器械、紧盯生命体征。
双腿早已僵硬发麻,腰背酸痛到极致,汗水浸透内里工衣,额头的汗一次次顺着下颌滑落,她却全程分毫未错,稳稳配合主任完成每一处精细操作。
中途轮换休息的间隙,所有人都在喝水喘气,只有她站在原位,静静看着跳动的监护仪曲线。
她想起那个老乡颤抖的签字,想起患者隐忍不敢哭的模样,想起那句“再拼两年就回老家”。
很多人一辈子勤恳安分,从不偷奸耍滑,从不贪图安逸,拼尽全力只为安稳度日,可命运从来不会因为普通人辛苦,就格外温柔半分。
下午将近三点,历时整整十二个小时,主动脉夹层手术完美收官。
最后一处血管吻合成功,心脏顺利复跳,节律平稳有力。
监护仪规整的滴滴声,稳稳响彻手术室。
所有人长长松了一口气,疲惫尽数漫上来。规培生王逸坐在角落里眼皮耷拉下来,仿佛一下子睡着了。
“稳住了。”主任摘下口罩,语气带着倦意,“命保住了。”
林宁微微垂眸,心底轻轻落下一块石头。
没有轰轰烈烈的感慨,只有日复一日、见证生死后的平静与珍重。
护送患者入ICU观察。
走出手术室的那一刻,外面已经是朗朗白昼。
林宁交代完护士注意事项,疲惫地靠在ICU的玻璃窗边看下面街道上车流不息,行人步履匆匆,城市依旧繁华热闹。
没有人知道,昨夜这间手术室里,一个异乡普通人的命运,被整整十二个小时、一群人的全力以赴,硬生生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
老乡守在ICU门外的长椅上,一夜未动,眼底布满红血丝,看到医生出来的那一刻,猛地站起身,声音紧张又期待。
“医生……他、他没事吧?”
“手术成功,命保住了。”林宁看着他,轻声道,“后续稳住度过危险期,就能慢慢恢复。”
老乡瞬间红了眼眶,紧绷一夜的肩膀骤然垮下来,低头用力抹了一把脸,反反复复说着谢谢。
没人知道他这一夜是怎么熬过来的。惶恐、无助、自责、手足无措,独自扛下所有未知的恐惧,守着别人的生死,也守着异乡彼此唯一的羁绊。
林宁转身离去。
下午的阳光落在她清淡安静的眉眼上,洗去一夜的疲惫。
她依旧是那个清冷自持、话少内敛、从不张扬的林宁。
见惯生死,越发懂得生活不易;看尽浮沉,越发明白安稳可贵。
人世间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不过是认真生活、拼命谋生、咬牙坚持。
她的微信简介写着:天天要开心。
从前是自我勉励,历经长夜十二小时的手术,看过普通人咬牙活着的模样,她才更懂这句话的重量。
平安已是万幸,开心本是奢侈。
长夜落幕,天光破晓。
人间依旧辛苦,亦依旧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