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说的都对》三鸽禄

28、第 28 章 前面那位，

　　“嗯...你在听么？”

　　喉间焦涸，嗓子又干又涩又疼，但与身无分文的窘迫相比，这都算不得什么。

　　她垂眸：“我身上没钱。”

　　发无配饰，腰无钱袋，衣裳也早已换成白色寝衣，她如今可谓是两袖空空一身轻。

　　“没钱？小意思，那就先欠着。”

　　桑芙姑娘说话爽快，没有刁难，看起来是个心眼不坏之人；桑芙姑娘眉眼弯弯，眼睛里无半分算计，好似心性单纯？

　　盯看了半晌，对于自己猜测，她却又不敢完全苟同。

　　可还是忍不住：“你知道白玉村么？”

　　她吃了安命丹？

　　安命丹，是明漓喂给她吃的那颗药?

　　明漓...明漓...沈今越的母亲...她亡故的婆婆...也叫明漓。一个亡故人为什么会出现在白玉村？

　　“莲花村归吉云县所辖，县远在西南方，群山阻隔，方圆百里仅此一村，你所说的白玉村，我并未听说。”

　　说罢。

　　桑芙姑娘顿了数息。

　　说：“你不是三宗人，你来自白玉村？这是个很厉害的村子？里面可是出了什么大能?出自三宗的大能？”

　　桑芙姑娘一双含笑眼，眨巴眨巴投来。

　　一口水含住，慢慢吞下，润了会儿嗓子，宋词才找回自己声音：“不清楚。”

　　桑芙不信：“你是清楚的，但你不愿意说对么？”

　　宋词摇了摇头，药是沈今越给‘明漓’的，沈今越怎会有安命丹？这个问题她曾问过他。

　　沈今越道是：“从前逛三宗，觉得极费腿脚，为给自己说声辛苦了，便习惯上丹宗逛一圈，拿点东西奖励自己。”

　　他若去的是别人家，她尚可得说上一句，你这不是强盗么？可若是丹宗，沈今越那便是拿得少了。

　　而今，将强盗行为冠冕堂皇的说出来，当然不行。

　　宋词思忖，脸上攀上一股难言之隐。

　　桑芙道：“不愿说，也无甚关系，只是你有所不知，丹宗每一颗安命丹去处，都记录在册，除了非正常遗失的几颗…"

　　“呃...”

　　想到什么，女子脸色一垮，几个快步坐床尾：“呃…那个，这丹药不会是你偷的吧？”

　　“会不会因为你暴露了，所以才被三宗人打伤，若真是这样，完了，我和哥哥救你，便不是菩萨行为，我们在包庇贼人！”

　　桑芙在镇魔司供职。

　　而镇魔司，由前朝皇帝亲建，与三宗合作，属人间专门关押魔的地方。

　　镇魔司中，任职的镇魔使由皇帝亲信担任，至于副镇魔使，三宗派人轮流担任。

　　这又不得不提，镇魔使统领的一拨人，多为人间武艺高强者，他们被录籍在册，归于麾下，名为镇魔卫。

　　当全国各州郡陆续递上文书，禀报有魔作乱，恳请镇魔卫前去除患时，他们会随三宗人出面，先收服魔，再将其关押镇魔司，后统一送到三宗进行彻底处理。

　　因有镇魔司护佑，乡野黎民始得安生。

　　然，自前朝覆灭，镇魔司日益衰败，分布前朝一百零一的镇魔司分司，在如今的大殷朝只余九个，以京城为中心分布附近城池。

　　莲花村与京城相隔遥遥。

　　莲花村山路阻隔，驿道难行，除魔的求助文书，待送至分司，已然时隔半载。

　　这还不算最糟糕。

　　镇魔司收到文书，不代表会立马派人除魔。

　　碍于人手不够，处理也得按先后顺序，这导致行事滞缓无比，最终致使莲花村的魔，足足一年后才得以解决。

　　然，就算再慢，就算镇魔司再如何衰败，它依旧是人们心安之所，毕竟里面藏了许多叫魔闻风丧胆之物，至少没有魔会傻乎乎跑来此地叫嚣。

　　缘故于此，人人欲进此。

　　然镇魔司，选拔严苛。需满足家室清白，为人正直，嫉恶如仇，随时做好献身准备等等要求。

　　若这些要求尽数满足，成功当了镇魔卫。

　　那也还有考察。

　　如若上头发现，亦或是被人举告有人做了祸及社稷、有碍国本之事，将当即革职。

　　所以，在这个叫桑芙的女子眼中，自己虽不是魔，但碍于镇魔司除魔，基本得仰仗三宗出手。如果被上面得知，她包庇一个偷安命丹之人，罢职都算轻，指不定子孙后辈三代不得入仕；若有天资佼佼者，甚至不得入三宗。

　　“药乃我夫君所给，他是三宗人，与我有过一段情，后腻了我，便将这东西给了我做封口费。”

　　宋词原本想沉默，奈何桑芙目光太过炽热...

　　炽热到她面不改色，心想装傻充楞难以蒙混过关，便开始了胡言乱语。

　　她道：“我夫君说他极为厉害，杀魔杀了近千，我欲攀高枝，问他是谁？他并不告知，说保持神秘感，才得刺激。”

　　“…….”

　　指尖搔髻，桑芙脸色一尬：“都喊夫君了，竟还连名字都不告知？诡计多端的男人，真坏！”

　　桑芙姑娘义愤填膺，又小心翼翼：“那、那后来你怎么受伤了？

　　受伤？

　　未加思忖，她脱口而出：“噢，他有妻子，我被他妻子发现了。”

　　“什么？！”

　　忽闻此言，桑芙眼眸骤然睁大，骤然跳起身来：“不是？你居然是小三！姐姐，你怎么能当小三？”

　　小三、妻子左右都是自己，无妨。

　　宋词面不改色：“...他很厉害，我仰仗他，他不介意，我不介意。”

　　桑芙：“可人家妻子介意，都把你打了。”

　　“可我觉得无所谓。”

　　不要脸的话已说到这个份上……

　　毫无疑问，她一个扮演破坏别人家庭的坏女人。这样的人，被骂不要脸，被遭到唾弃，才应该是桑芙姑娘的正常反应。

　　可为何？桑芙姑娘两颊红扑扑，她似乎看起来很兴奋，这是不是不对？

　　她旋即问：“你多大？”

　　桑芙：“十五。”

　　“...”

　　这才刚及笄，她方才言论，会不会带坏她？

　　宋词立马道：“你别学我,当三没有好下场。”指着胸口、腹部愈合的伤口，她说：“这是要死人的。”

　　“那姐姐你——”

　　“桑芙！”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轻一重，打断了少女要说的话。

　　桑芙不再多言，立马起身，说了句：“我哥哥来了。”旋即站门口便去迎接。

　　“大老远就听你在讲话，人需要要休息，需要安静你懂么？”

　　一道修长身影踏入。

　　来人玄黑劲装，袖口滚着暗红镶边。

　　来人腰挂铜牌，长刀斜挎，一进门，怒瞪桑芙姑娘。

　　桑芙也没有太怕，腮颊鼓起，扮着鬼脸，“不懂不懂。”

　　“无法无天。跟脑子不好的人混久了，读的几年书果然都白瞎了。”

　　男子恨铁不成钢，大刀阔步而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提药箱的白须老人。

　　“醒了就好。”老者一来便锁定她，提起药箱：“姑娘，可否让老朽再为你把把脉？”

　　“请便。”

　　宋词自诩，醒来后，她的身体未觉有任何不适。甚至神清气爽，甚至都想大言不惭，扬言自己能绕着京城跑一圈，不带喘气。

　　这无疑是安命丹起了作用。此丹药，果真是个好东西。

　　“脉象已然平顺，身子也、也已无大碍。”老人额角擦汗，对男子说。

　　男子长吁一口气。

　　如有大事在身，旋即又大刀阔步离去，临前丢下一句：“近来，三宗同魔教虽已休战，外面虽已太平，但不保证暗下会不会另有危险蛰伏…”

　　他道：“镇魔司安全，你若能在这好好待着，就待着，莫要出去。”

　　全程，男子神色半分不变。

　　只是看向自己时，整个人极轻地绷了一瞬，眼帘微垂。

　　待男子身影彻底消失。

　　她问桑芙：“请问，你哥哥他叫什么名字？”

　　“哥哥他叫桑戎。”

　　桑芙关门，气鼓鼓埋怨：“他也真是！招呼也不同你打一个，丢下一句话便走，赶着投胎似的，真是讨厌。”

　　对待陌生人，一来便要熟言熟语？宋词觉得这才是叫人极其尴尬。

　　确定这个人，自己当真不认识。她旋即将心思放在另一事上，心神不宁。

　　“你哥哥说，外面不安生，是发生了什么么？”

　　私下，她暗暗掐了自己手臂一把，两轻一重。从前同沈今越约定的，这是报平安的讯息。只要沈今越察觉手臂疼得有规律，他就能知她如今安好。

　　做罢，她摊开掌心，在掌心比划。

　　桑芙不知这是做甚？便看。

　　她好像在写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她写了什么字，桑芙没太在意，只是事毕，女子掌心出现发白的压痕，看的出来，她很用力了。

　　桑芙收回视线，语气轻快地同她道：“也没发生多大点事，就是两个月前，魔教有人刚统一北派不久，便大动干戈带其闯三宗，打起来了。而魔教南派，就是那个传说的威风凛凛的赫桢小殿下，北派前脚刚走，他后脚就率南派的魔趁机肆虐人间，人间就..."

　　桑芙掰手指，“也就乱了七天，七天后就休战了，谁也不犯谁。”

　　说到这，桑芙翘着二郎腿，两手撑在床沿，整个身子后仰。当见女子心神都飞出天外，她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问：“怕了？”

　　不及宋词回答。

　　“哎，犯不着怕。”

　　桑芙道：“其实我哥先前的话是唬人的，外面如今非常之安全，近来我们镇魔司都没收到有地方说出现了魔，现在的魔啊，安分了不止一星半点。”

　　“而我哥叫你好好待着，别乱跑意思，是他也觉得，你跑之前，得这个。”

　　桑芙两指摩挲，“你得结下钱，至少把药钱结一下，总不能让我倒贴亏钱对吧。”

　　钱这个事，宋词目前无法给到位。甚至因为没有钱的问题，有个残忍现实摆在面前——她不敢擅自离开，也不知该何去何从。

　　沈今越在哪？白玉村还是魔教？他和女儿如今情况如何？还有梦中，她梦里...那个扑过来的小孩是谁？她是不是把小昂打了？

　　这根本不敢细想，越是细想，根本无法入睡，从白天到黑夜，从想起囡囡，想起沈今越、想起小昂，就倏然想起了仙乐楼。

　　仙乐楼。卜荀家居京城仙乐楼。

　　这地，她去过几次，熟悉。所以，她本可以去仙乐楼的。所以，她冲动了，她不应该立马在掌心写下镇魔司这地方。

　　而更令她后知后觉，浑身生出冷汗的是，镇魔司对魔不友好,若有机关陷阱，若有天罗地网，若沈今越找来,被镇魔司的人发现了如何是好？

　　她怎么了？为什么先前没考虑到这一层？

　　不过，应该还来得及。

　　摊开手心，在掌心一遍复一遍写下——“仙乐楼等我”这五字。她想，明日早同桑芙姑娘打个招呼便自行离去。至于钱，她会还的，加倍的还。

　　…….

　　夜深。

　　窗柩紧闭，屋中密不透风，连月光都渗进不了半分。

　　将周围变成适合入睡的环境，她阖眼许久，可头脑却出奇清醒。

　　在眼皮子闭累情况下，她知道，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抬手点亮油灯，启门而出。

　　她想透透气，顺顺胸口郁气。

　　骤而，身后传来细响，窗扉被缓缓推开，一人纵身而入，衣决带起一阵夜风。

　　他落地轻巧，半边身子浸润月光里。

　　月光照拂的地方，他半头白发，银丝如雪。

　　这白毛是谁？宋词一时愣在原地。

　　可又在他身处明暗交界，沐在清辉下的另半张脸清清楚楚落进眼眸中，那梦绕牵萦的名字，不及她喊出来——

　　宋词：“…”

　　怎么说呢？

　　来人蠢蠢的，他不看门口，径直床边走去。

　　床上能有什么？除了铺平的被子，床上什么也没有。

　　然后他呆呆的，竟妄想床下会藏人？甚至已急不可耐要蹲下寻人……

　　沈今越这个笨蛋。

　　她怎么会藏床底？

　　便是再也不忍：“前面那位，你往身后看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