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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蚜虫生存法则 斑教她活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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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只蝴蝶。
巨大的阴影从头顶掠过之后,宋轻梦趴在叶片上一动不动,直到气流彻底平息。她慢慢抬起头,终于看清了那个东西的全貌。
蝴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菜粉蝶。翅膀展开有她前世巴掌那么大,但放到现在,对她来说就是一架波音747。白色的翅膀上落着灰粉,在阳光里一闪一闪的。它已经飞远了,在草丛上方慢悠悠地画着圈,对刚才差点吓死一窝蚜虫这件事毫不知情。
宋轻梦盯着那个越来越小的白点,长长地吐了口气。
蝴蝶终于飞走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六条纤细的绿色小腿,末端带钩,圆滚滚的肚子,半透明的身体。蚜虫。她已经知道自己变成蚜虫了,刚才那几秒的生死时速已经足够让她认清现实。
旁边有什么东西碰了碰她的触角。
“啾啾。”
宋轻梦猛地一缩,差点从叶面上滚下去。一只和她一模一样的蚜虫正趴在她旁边,用触角好奇地戳她。
“你发什么呆呀?新来的?”那只蚜虫的声音直接在意识里响起,带着一股自来熟的劲儿,“我叫斑,因为我左前足有个斑。你呢?”
宋轻梦张了张嘴,试着用那种奇怪的虫鸣方式回答:“……梦梦。”
“梦梦?好怪的名字。”斑抬起左脚给她看那个褐色小点,“你看,这就是我的斑。多气派。你要不要也改个名?叫小绿怎么样?”
“……不要。”
“那叫圆圆?你肚子挺圆的。”
“就叫梦梦。”
“好吧好吧。”斑的语气像在哄一个固执的小孩,“梦梦就梦梦吧,反正也不难听。”
宋轻梦盯着那条毛茸茸的细腿看了两秒,决定不纠结蚜虫起名逻辑的问题。她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斑,帮我看看,我是雌虫还是雄虫?”
斑绕着她转了一圈,触角一翘:“雌虫呀。你连这都不知道?你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差不多吧。”宋轻梦含糊地带过,“那,这里安全吗?”
“安全的。”斑用前腿指了指枝干下方,“只要有蚂蚁在。”
“蚂蚁?”
“对呀。你给它们蜜露,它们保护你。等价交换,懂吗?”
宋轻梦想说懂,上辈子她的工资就是等价交换,她出时间,公司出KPI,最后她出命。但她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斑是个话多的老师。接下来几天,它教了宋轻梦很多东西,但教的方式不是上课,而是聊天。
“梦梦,你别去那片发黄的叶子,营养不够,吃了拉肚子。”斑一边吸汁液一边说。
“你怎么知道的?你拉过?”
“……你这个问题很有灵性。”斑沉默了两秒,“对,我拉过。”
宋轻梦没忍住,发出了一声类似虫类笑声的震动。斑愣了一下,也跟着笑起来。
“梦梦,你的触角不要总是垂着。”斑又开始了,“触角是我们的感觉器官,竖起来才能察觉到危险。你这样垂着,草蛉来了你都不知道。”
“草蛉是什么?”
“天敌。”斑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点,“看着仙气飘飘的绿色小飞虫,长着透明的蕾丝翅膀。但吃起蚜虫来不眨眼。遇到了一定要躲,懂吗?”
“懂。”宋轻梦把触角竖了起来。
还有一次,一只蚂蚁沿着枝干爬上来,斑立刻弓起腹部,从尾部分泌出一滴透明的液体。蚂蚁凑过来,用触角碰了碰,然后低头吸食。
“这就是蜜露。”斑等蚂蚁走了之后说,“我们的保护费。”
“不给会怎样?”
“不给你试试?”斑白了她一眼,虽然蚜虫没有眼白,“蚂蚁扭头就走。然后草蛉来了你就等死。”
宋轻梦看着那只蚂蚁远去的黑色背影,心想:这套路她熟。前世她每个月交保护费给房东,房东给她一个不漏雨的屋顶。等价交换,童叟无欺。
斑渐渐发现,这个新来的“梦梦”有时候像个傻子,什么都不知道;但有时候又聪明得不像一只蚜虫。
比如那天,一片枯叶从上方飘落,刚好盖住了两只正在休息的小蚜虫。斑急得团团转,不知道该怎么把叶子掀开。宋轻梦爬过去,用身体抵住叶缘,六条腿同时用力,硬是把叶子顶起了一个角,让那两只小蚜虫钻了出来。
“你怎么想到的?”斑问。
“我以前……”宋轻梦顿了顿,“看过一个纪录片,蚂蚁搬家的时候会用身体搭桥。”
“纪录片是什么?”
“……说来话长。你就当是我做梦梦见的吧。”
斑没有追问。它只是又用触角碰了碰宋轻梦,说了句:“你挺厉害的,梦梦。”
这天下午,宋轻梦正在一片嫩叶上吸汁液,忽然注意到一个异常:蚂蚁不见了。
不是一只两只,是全部。那些沿着枝干爬上爬下的黑色身影,像被橡皮擦掉了一样,干干净净。风也停了。
她的触角竖了起来。蚂蚁对天敌信息素极度敏感,集体撤离只意味着一件事:捕食者来了。
她抬眼望向远处的草丛。几只淡绿色的小飞虫正在晃悠,长着透明的蕾丝翅膀。
草蛉。
斑跟她说过的。看着仙气飘飘,其实是杀手。
一只草蛉不可怕。可怕的是宋轻梦数了一下,五只。它们分散在不同高度,正在对这片枝叶进行空中侦察。
她快速扫了一眼周围:两百只蚜虫,散在四片叶子和两段嫩枝上;撤退路线有叶片背面、枝干缝隙和卷曲的嫩叶内侧;那五只草蛉不是随机乱飞,而是在画圈,每只负责一片扇形区域。
“它们有分工。”宋轻梦喃喃自语。
上辈子做UI设计,她最擅长的是识别视觉层级和用户动线,哪个按钮最先被看到,哪个区域最容易被忽略。现在,她把草蛉的飞行路线当成了一组动线图。它们的视线落点、转向角度、盲区位置……像图层一样在她脑子里叠加。
有盲区。在叶柄和主枝的夹角处,有一小片被啃食过的枯叶,颜色发黄,和她的身体色相近。那里是一个视觉盲点。
“所有人,听我说。”她用虫鸣发出声音,尽量压低了频率,“不要慌。慌就会死。”
蚜虫们一片茫然。斑愣住了:“梦梦,怎么了?”
“蚂蚁没了。草蛉来了。五只。”宋轻梦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它们在空中布了网。如果我们一起跑,会被一网打尽。”
一只小蚜虫开始发抖。宋轻梦用触角按住它:“别抖。抖就会被发现。”
“斑,你带左边那组,沿着枝干往下爬,去卷叶里面。草蛉从下方偷袭,不要上叶片背面。”
“剩下的,跟我走。不是跑,是挪。每三秒挪一步,不要同时动。草蛉对运动的物体敏感,但对缓慢移动的东西反应迟钝。”
“可是——”有蚜虫想说话。
“没有可是。现在开始。”
大部分蚜虫开始按照指令移动。但宋轻梦注意到一个漏洞:卷叶的入口只有一个,两百只蚜虫同时挤进去会造成拥堵。而草蛉不会等。
“斑,你带他们进去之后,守住入口。”
“那你呢?”
“我在这里。”宋轻梦看了一眼天空中正在收拢包围圈的草蛉,“我得让它们以为猎物还在外面。”
“你会死的。”
“不会。”她的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我算过了,它们的飞行路线有空隙。”
斑还想说什么,宋轻梦用触角推了它一下:“快走。你在我反而不好脱身。”
斑看了她一秒,然后转身带着虫群往枝干下方挪去。临走前它回头说了一句:“梦梦,你要是死了,我以后跟谁聊天去?”
“那就别死。快走。”
宋轻梦留在原地。还有三十多只蚜虫卡在叶片边缘,要么吓得动不了,要么没跟上指令。草蛉已经开始俯冲了。
第一只草蛉像一架绿色的战斗机,翅膀收拢,直直朝叶片最密集的区域扎下来,复眼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宋轻梦没有跑。她松开了六条腿,让自己从叶片上滚落。
不是坠落,是滚落。她用触角和前腿控制方向,沿着叶面的弧度打了一个小弧线,刚好滑到草蛉的飞行路径之外。草蛉扑了个空,翅尖扫过叶面,削掉了一片叶肉。那力道如果打在蚜虫身上,直接碎成汁。
草蛉的捕食靠视觉和惯性。复眼能捕捉运动,但对垂直方向的突然变向反应慢半拍。这是Discovery频道播过的一期草蛉专题,她当时边吃外卖边看,心想这虫子真漂亮,没想到有一天要靠这个活命。
她用六条腿勾住叶缘,悬在半空。另一只草蛉从侧面扑来,她猛地荡了一下身体,像荡秋千一样甩到叶片背面。草蛉捕捉到了她的运动轨迹,但身体来不及调整,直接撞上了旁边的枝条。
第三只草蛉学聪明了,没有直接扑,而是悬停在叶片上方缓缓下降,复眼几乎贴到叶面,像一台显微镜在扫描。
宋轻梦趴在叶背上一动不动,连触角都收拢贴在身侧,像一个绿色的斑点。蚜虫的身体有伪装色,只要不动,在草蛉眼里就是一片普通的叶绿素。
草蛉的口器距离她不到一厘米。她能看清它复眼上每一个小眼,每一个都在反射她的倒影。
三秒。五秒。十秒。
草蛉放弃了,翅膀一振,飞走了。
宋轻梦没有动。又等了两秒,确认那只草蛉已经转向别处,才缓缓翻上来。
但战斗没有结束。还有两只草蛉正在追捕卡在叶片边缘的蚜虫。一只小蚜虫被钳住了,汁液从身体里被抽出来的声音,像吸管喝空奶茶时发出的那种咕噜声。
宋轻梦听到了那个声音。她攥紧了,攥紧了什么,她说不清,蚜虫没有手。
但她没有冲过去。她不能。她现在是唯一一个还能思考的虫,她死了,剩下的虫连最后一根稻草都没有。
她闭上眼睛,把那种愤怒压下去,然后重新睁开。
两只草蛉,一偏左一偏右,中间有个空隙,她之前算好的那个视觉盲点:叶柄和主枝交界处那片枯叶。颜色发黄,和她的身体色相近。只要能在三秒内滑过去,草蛉的复眼会因为颜色和背景的融合而忽略她。
她动了。
六条腿同时松开,身体顺着叶面坡度滑下。两只草蛉同时转向。但她已经落到了枯叶上,绿色的身体嵌进黄褐色的背景,像一个像素点被周围颜色吞掉了。
草蛉在头顶盘旋了两圈,飞走了。
宋轻梦趴在枯叶上一动不动,等了整整三十秒,才开始往回爬。
当她爬到主枝上,斑从卷叶的缝隙里探出头来:“梦梦!你还活着!”
“废话。”宋轻梦的声音有点抖,但她控制住了,“里面有多少?”
“一百八十多只。还有十几只……没回来。”
宋轻梦没说话。她趴在卷叶的入口处,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已经空荡荡的叶片。阳光还是暖的,风又起了。草蛉不见了,蚂蚁还没有回来。
她救了大部分。但那个吸汁的声音会留在她脑子里很久。
六条腿一软,整只虫往下滑了一截。她赶紧勾住叶缘,悬在那里喘了好一会儿。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活着。还活着。
斑爬过来,用触角碰了碰她。就在触碰的那一瞬间,宋轻梦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轻轻震了一下。不是疼,不是痒,而是一种频率,像手机在静音模式下振动。那震动从她的腹部蔓延开来,又很快消失了。
“怎么了?”斑缩回了触角,“我弄疼你了?”
“没有。”宋轻梦愣了愣,那震动很短暂,短到她几乎以为是错觉。但她确实感觉到了,位置很明确,就在她身体最深处,那个被她吞下去的光球应该在的地方。
然后她想了想,那个光球被她咬碎吞了,化都化了,还能怎么滴。就算真剩下点什么,也翻不出花来。总不能她拉个屎还能把系统拉出来吧。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震动在她意识最深处激活了一行极淡的字:
【检测到外部能量共振。核心融合率:12%。】
【警告:融合进度异常缓慢。建议:接触更高等级生物基因,可加速融合并触发形态突破。】
算了。不想了。
“梦梦,你怎么知道那些动作的?”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蚜虫不该有的敬畏。
宋轻梦挂在叶缘上,缓过那口气之后,忽然有点想笑。当年被甲方按在地上摩擦了五年,改了无数版方案,练出了一双活体像素眼,什么视觉盲区、什么动线引导,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当时觉得这份破工作除了摧残她的颈椎之外毫无意义。
原来也不是完全没有用。
“以前上班学的。”她说。
“上班是什么?”
“……说来话长。你就当是做梦学的吧。”
她翻上叶片,慢慢往卷叶的方向爬。六条腿还在微微发抖,但她控制住了。
深夜,叶片上的露水凝结成珠。宋轻梦趴在选好的“工位”上,半梦半醒之间,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发烫。
她隐约“看见”一行字,像隔着毛玻璃:
【融合率12%。形态突破条件未满足。】
然后字散了。她翻了个身,六条腿无意识地蹬了蹬,嘟囔了一句:“……别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