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一弯疯月亮》金缠枝

4、金丝雀 "她早该习

　　这都什么跟什么……
　　景熹微当即想要否认，还没来得及开口，视线就被她微微敞开的衣领死死勾住。

　　脖子上的红痕透着淤青的紫，是某种更为犀利的控诉。

　　景熹微神色暗淡下去。
　　沈明黛尤嫌不够，只是冷笑。

　　“你来干什么？”
　　“……你哭了吗？”

　　两道情绪完全不同的声音同时响起。

　　沈明黛缓缓坐起身看着眼前的人，景熹微莫名心虚，说完就别过了眼。

　　她终于笑了，被气的，勾着语调反问，“真得癔症了？”

　　“……”
　　“你跟我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夹枪带棒。”

　　话虽这么说，但看她还有精神呛人的样子，景熹微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沈明黛冷冷翻了个白眼，“你可以不听。”

　　“……”
　　景熹微叹气，压低了声音诱劝：“跟明月道个歉吧。”

　　沈明黛不敢置信：“你疯了？”

　　“只要她原谅你，我就满足你所有的要求。”
　　景熹微我行我素，试图用这样直白的方式把台阶递到她面前。

　　沈明黛和这一室的阴暗残败一点也不搭，要是可以的话……她并不介意给这个人更好的生活条件，反正也只是养个人而已，明月也不怎么过来住了，她就算是想要明月的房间，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呵，”沈明黛回之以冷笑，毫不客气地讥讽道：“搞半天是我得癔症了。”
　　“居然能听着这么无理取闹倒反天罡卑劣不堪的要求。”

　　景熹微瘪了口气，声音弱下半分，“要你跟她服个软就这么难？”

　　沈明黛又是一个高傲冷笑。

　　景熹微再脾气稳定，这回也有些被勾起火气了，深呼吸好几次，直白说道：“沈明黛，别忘了，你现在能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都是我给你的，在我的地方伤害我在乎的人……”

　　“你可以收回去，”沈明黛打断她，强撑着坐到床边上，垂下眼睫，身上那股如火般短暂窜起的朝气瞬间被抹平，什么也不剩了。

　　她站起身，冷淡重复道：“你现在就可以收回这些。”

　　“沈明黛！”
　　景熹微气急，又恨她这个撞了南墙宁可头破血流也不低头的破脾气，语调不由跟着急促起来，“我到底还要怎么对你，现在还不够吗？只要你服个软就好……我养只雀儿都能给我几分好脸色，你说句好听点的话会死？”

　　“……”
　　“会死。”

　　沈明黛站起身来，定定看着她，“我说会死，你听见了吗？”

　　“道歉……呵，你可以在我身上用尽你的强硬手段，反正……”、
　　“这种无能为力的滋味，我也该要学会习惯了。”

　　她笑了，面上始终保持着无惧风雨的平静，抬起的手腕颤抖无力，如牛奶一般，从睡衣里安静淌出来，撑在桌面上，却依旧无法完全稳定虚弱的身体。

　　景熹微怔住了，被眼前这幕刺痛，下意识想去搀扶她，却被轻飘飘避开。

　　眼见着人这就要往上走，景熹微紧抿下唇，沉默半晌，还是在她连睡衣也要挂不住的瘦削下松了口。

　　“沈明黛，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我就是这个意思，”沈明黛没回头，依旧撑着扶手缓慢往外，再开口时，泄气的语调近乎叹息，“景熹微，你说得对。”

　　她吃吃笑着，语调有种说不出的惨败无依，“我竟从来没有想过这些。”

　　“……来找你，果然是个错误的决定啊。”

　　“……”

　　景熹微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她，按着手腕，冷下脸发问：“离开这里，你要去哪？”

　　沈明黛被迫直视她的眼眸，难以自控地捂嘴咳了几声，然后才缓慢说道：
　　“去一个不会让我道歉的地方。”

　　景熹微按下心里的不安，再次提醒：“沈家放出了话，现在没有谁会愿意收留你了。”

　　沈明黛垂眸，语调压抑：“那我也做不了讨人喜欢的金丝雀。”

　　说罢，她甩开景熹微钳制的手，一步步朝前，背影格外坚定。

　　景熹微心知自己说错了话，态度终于软了下来，“我……”

　　“再见。”
　　沈明黛再次打断了她，并不想听。

　　—

　　下满一整夜的雨不再下了。

　　沈明黛漫无目的走在碎石路上，确认自己远离了景熹微的别墅范围，才泄气坐上旁边湿透的木椅。

　　一夜的潮湿随着轻薄睡衣浸透到她的身体。

　　天才微亮，沈明黛仰着靠在椅背上，望见自己过后的人生，一路通明直达天堂……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天堂的话。

　　景熹微说得对，她过去的作风确实无法支撑她找到一个愿意包容她体贴她的住所，当然，走投无路求助于别人这种事，于她而言，同样荒谬可笑。

　　沈明黛闭着眼，一晃神将过去那些冗杂轻快的日子想了个遍，然后再一次得出结论。

　　——如果感情其实是一种需要不断妥协争抢才能得到的东西，那也没什么抓着不放的意义了。

　　……正如多年前那样。

　　早知道就不来找景熹微了，沈明黛心想，真的假的，好的坏的，她以为她能对所有东西的崩塌都习以为常，结果临到最后还让世界给上了一课。

　　这个荒诞又疯狂的世界啊——瞧瞧，瞧瞧它都干了些什么混蛋事。

　　沈明黛思虑随着凉风漫开，被迫折腾这么久，她脆弱的身体还是发出预警，脑袋昏昏沉沉，好像下一秒就能晕过去。

　　……低血糖吗。
　　可惜，她身上已经一颗糖也没有了，呼吸都是苦的。

　　沈明黛安静闭上眼，决定享受晕过去之前这段无力却平静的时光。

　　再有什么麻烦事都暂且让它先从身上流过吧，就像途径她却并不会停留的脚印，说不定运气尚可，她也用不着考虑继续在混沌泥潭里继续狼狈地挣扎下去。

　　“要到吃饭的时间点了。”
　　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在她身边停留了下来。

　　景熹微双手撑着膝盖弯腰，凑过去听到浅淡的呼吸后，才稍微平静了些许思绪。

　　沈明黛半睁着眼，只觉得她烦，“为什么？”

　　“跟我回去。”
　　景熹微想要伸手碰她，在这张湿透的椅子上并没有多少躲闪的空间，沈明黛要是用这种无能为力的身体挣扎，大概率会顺着滑到地上去。

　　算得上是避无可避。
　　但景熹微还是中途停了手。

　　对着沈明黛虚弱倔强的神色，她脸色难看，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不知哪来的强烈感觉死死按住。

　　景熹微垂下视线，盯着她湿透的衣摆，不说自己找过来有多着急，也不说那些黏在脑中仿若瘟疫一样挥之不去的绝望与担忧。

　　“明月很担心你，”景熹微抿了抿干涩的薄唇，只是说。

　　沈明黛有气无力地冷笑，眼睛又闭上了，声音发虚：“跟我无关。”

　　‘谁要沈明月的关心了’，她大概就是这样的意思。
　　景熹微当然听得懂，只觉得格外棘手。

　　“……”

　　“我总不能看着你死在这里，”景熹微摸上她的脸，确实所料无误，沈明黛已经没有力气再多做挣扎了。

　　“你可以不看，”沈明黛复又睁开眼，视线寡淡，“我也没在你的地界待着，反正……景熹微！！”

　　景熹微彻底放弃沟通，闷不吭声把她打横抱起。

　　沈明黛喘着粗气，骤然凛冽的眼神把想说的骂了个遍，动作却不受控制的绵软过了头。

　　再高的蓝条也早就耗尽了。
　　景熹微垂着脑袋听了听她的呼吸，确认对方摇摇欲坠的血条还在稳定地摇摇欲坠后，一直提着的心材短暂放松下来。

　　“……不挣扎了？”

　　她有心想多听沈明黛说几句话。

　　“我还能做什么，”沈明黛缓慢翻了白眼，声音越来越低，“我也该习惯的……这该死的，无能为力。”

　　“……”

　　景熹微不敢直面她可能会有的悲伤，只能放轻了语调哄劝，“回去就好了，沈明黛，至少，我不会让你再出事。”

　　“……呵。”
　　沈明黛实在无力反驳，只能以此作答。

　　又半个小时后，沈明黛扎完针，被景熹微半强制按在了餐桌上。

　　“我找人问过了，这些都是你喜欢的菜色。”

　　景熹微帮她抚平领子上的褶皱，声音刻意放得很轻。

　　然而，沈明黛依旧只是坐在椅子上，不说话也不动。

　　景熹微沉默盯着她半晌，忽而福至心灵，“这些都是我特意让人给你准备的，多少吃两口。”

　　沈明黛终于把眼珠子转到她身上，环顾桌面，还是没什么精神，“勉强吧。”

　　好歹是动了。
　　虽然对生着病的沈明黛来说，这其实味同嚼蜡。

　　景熹微冷静观察她下筷的频率，连自己也意外的很上心。

　　“还有这个，”用餐过半，景熹微清了清嗓子，从边上拿出一个精致的信封递给她，又说，“是寄给你的。”

　　‘明星不止AB面’。
　　沈明黛没接信封，盯着上面的字符看了许久，冷笑。

　　景熹微怕她误会，虽然不自在，还是第一时间开口解释：“我没有逼你的意思，只是……这是你之前自己报名的综艺节目，我在其中也有投资，如果你还想重新发展事业，这不失为一个好的跳板。”

　　“那你还怪好心的。”

　　沈明黛倒不知道景熹微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个滥好心的人设，捻着信封把玩了一会，饭也不吃了，挑眉嗤笑：“我还以为你在讽刺我呢。”

　　“要是没记错的话，这种生活综艺需要到家里拍摄。”
　　“而我，现在只是寄人篱下的雀鸟而已，哪还有家？”

　　沈明黛扯着笑，明明是这样窘迫的处境，她表情依旧是从容的，甚至还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诡谲。

　　景熹微心尖一跳，脑袋还没做出抉择，手就已经伸了出去。
　　被裹着笑意的一句猜测狠狠打回。

　　“沈明月也会参加，对么？”
　　沈明黛稍微试探就得出了答案，态度更加冷漠，“景熹微啊景熹微，就这样轻巧得了‘真假千金’的热点，你还挺会做事的。”

　　景熹微蹙眉：“不，我不是……”

　　“你不是这个想法？”沈明黛直接打断她，反问道：“那你是能保证沈明月不会参加，还是能保证在我和她之间，你会坚定地站在我这边？”

　　景熹微张了张嘴，陷入更为无力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