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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唐芝 ...

  •   除妖师在拼命地跑,伤口不停地在崩裂,鲜血不停地涌出来,他感觉无比得疲累,身体告诉他该停下了,可现实告诉他,停下就是死。

      他后悔了,他真的后悔了,他不该因为击败个灯笼怪就沾沾自喜,孤身深入瘴气林的。不,他就不该闯进这瘴气林,他应该听从济生堂那医师的劝告,掉头回去的。或许,他就不应该接济生堂的单子,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玄门荣耀,他要把命赔进去了!

      玄门荣耀跟他有什么关系啊,人家喝汤吃肉也不可能分点残渣给他这个破落户的。

      他花重金淘换来的几张缩地符已经快用完了,可是,他仿佛又听到了那遭瘟的牛蹄子声。从未见过的妖兽,刚一照面就被顶飞,好像是撞到头了,可他感觉不到疼痛,他的耳朵在流血,世界好像变得灰蒙蒙的。

      肺已经被压榨到了极致,他不想跑了,他想停下来了,可为什么他的腿还在动。

      他看向他的前方,一个狼狈的身影拽着他拼命地跑着。

      为什么还要跑,放弃吧。

      不可能活得下来的。

      一切都是命,他年幼丧父是命,中年丧母也是命。

      他在这尘世拼命挣扎,却轻易得就要葬身妖兽腹中,也是命。

      人是对抗不过命的。

      不要再跑了,不要再跑了,再跑他真的会觉得还有生的希望的!

      可是前方那个影子还在固执地向前跑着。

      他们躲在狭小的沼泽空腔中,寂静,漆黑,周围的泥沼不断挤压着。

      只有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灵珠发出一点幽幽的光芒。

      那个影子逐渐清晰了,她满脸血污,身上衣服破破烂烂的,勉强能认出是济生堂的样式。

      啊,她就是那个害他这样的“罪魁祸首”啊。

      她居然还没死。

      他应该恨她,他应该质问她。

      可他应该质问她什么呢?

      “屏气凝神,打起精神来,练气修士最起码能坚持屏息一个时辰。”

      “他们很快就会去其他地方了。”她一边支撑着空腔,一边说着。

      “没有意义,拖延死亡的脚步没有意义。”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

      “有意义,任何人拼劲全力挣扎着活下去,都有意义。”

      她看向他,眼眸里倒映着灵珠的光晕:

      “最起码,我的挣扎等到了你。”

      “而你一定会活下去!”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多么可笑:“疯子,疯子!那怪物迟早会把我们从这烂泥里翻出来撕烂!那个怪物!那个怪物!练气大圆满的怪物!”

      他蜷缩着,又陷入了无语伦比的懊悔中:“我为什么要接这单,啊,是为了我可怜可笑的自尊心。”

      “我做梦都想让程家后悔!我一身本领,凭什么要做那孙子的踏脚石!”

      “被家族出名之人,就如那无根浮萍,不敢再用以前姓名,我如今死在这儿,也要成了那孤魂野鬼!”

      “所以,你要活着回去让他们后悔。”

      艰难地等了许久,或许也只是一会儿,地面上没了动静。

      他听到济生堂那个姓唐的医者说道:“帮我保管它。”她塞给他一个用手套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大概就是这个东西引来了外面那怪物。”

      他立刻想丢开,却被牢牢按住手:“你若帮我保管好它,我保你能活着出去。”她的声音太过肯定,他竟忘了质疑,她说:“我肯定是活不成了,但是他们不知道你也见过这个,所以不一定会对你赶尽杀绝。”

      她的声音有些急促,却十分坚定。

      “这是什么?”

      那个医者微微摇头:“我不知道。”

      “……”

      “3天前我来门沟村给刘家老汉正骨,顺便帮他们一家都瞧了病,第二天,那刘家老汉硬是要给我塞鸡塞鸭,我瞧他们家日子十分艰难便不肯要,那家的小儿子便说用他们家的传家宝来抵药费,那刘老汉本不愿意,只是被小儿子一扯袖子,便也不说话了,我料想也不是什么值钱物什,便答应下来。”

      医者陷入回忆:“他们从鸡窝中撬下一块石疙瘩,说是祖上传下的宝物,这宝物怎么看都是一块“久经风霜”的石头。刘老汉似乎又想反悔,小儿子就怕他反悔,便想伸手去抢,一时失手,便让那石疙瘩掉在了地上磕破了一角,露出了一抹金色。”

      “只是还不等我们查看清楚那是什么,瘴气便扑了过来。”话音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刘家老少一瞬间全部毙命,这妖兽似乎专为此物而来,我趁它被血肉吸引的时候,舍命夺了此物,果然,它对此物的重视竟压过了血食本能。”

      她的眼睛灼灼生光,语气坚定:“这证明这妖兽极有可能是被人豢养在此,背后必有阴谋!”

      “我管它背后是什么神仙妖怪,他们既然拼命遮掩这石疙瘩,我就偏要让它现世!这刘家整整十二条人命,他们也得用血来还!”

      “听着,除妖师。”她揪着他的领子,声音仿佛掼入他的脑中:“等会儿我出去引开妖兽,你蜷在这儿,拼尽全力也要活下去。”

      她在他的手中塞了一块灵石,人间灵石难得,何况品相这么好的灵石:“这是我为我那弟子准备的出师礼物,如今却是送不出了。”

      “你放心,我们小组必然已经向上级求援,很快就会有灵师到此相救,这块灵石能保你在此坚持数天,你会活下来的。到时候请将此物交给灵师,叮嘱他们务必先封禁此物气息后再行探查。”

      他疑惑:“既然如此,你和我一起坚持下去不好吗?说不定你也不用死。”

      那个医师只是摇了摇头,甚至笑了笑:“唯死而已。”

      他冷笑:“你将那几个泥腿子的性命看得重比泰山,却把自己的性命看得轻如鸿毛,你让人怎么信你!我怎知你不是诓我拿着这个当诱饵,自己跑路!”

      “轻如鸿毛?”那医师说道:“你可见有鸿毛万金难换?”她自顾自说了下去:“我若牺牲,相必也是能追评为名誉博医,济生堂荣誉史上必有我一笔!”

      “哼,就这?为了这点浮名你便死得了?”

      “我死后,我阿娘和阿妹便是遗属,她们没有学医天赋又体弱多病,原只能靠我而活,而后,他们便能获得济生堂编制,从此每人每月都能得博医一半薪水,医药全免,养老无忧。至于我那弟子,堂内则会另安排博医收他为徒,待遇另加三成,他天赋有之只是灵窍难开,身侧有良师相护,我相信他终会走上自己的道。”她越说越轻松:“再者,我的遗产加上堂内的荣誉金,约莫能有数十万钱,我们每年都会写一遍遗嘱,按照我去年遗嘱所写,我阿娘阿妹和阿素,此生应不用为生计发愁了。啊,这样一数下来,实在很是死得。”

      除妖师仿佛在听天方夜谭,他这编都不敢这么编,谁家东家能给伙计这待遇?这是养伙计吗?因为听着太过离奇他反而有些相信了,偏还要再问一句:“这饼画得这般大,你们也吃得下去?”他兢兢业业半生,拼死所得大半都用于购买丹符阵器等保命之物,如今不过才攒下万钱。

      一时金钱的力量让他忘了继续害怕。

      那医师坦然道“济生堂到处都是这样的例子。”

      她将手放在心口,似在宣誓:“百草为纲,济世为衷。针除邪疴,药渡穷通。身承疾苦,心悯尘庸。同袍共济,吾道昌隆。”

      “我叫唐芝,除妖师,你叫什么名字?”

      “……”

      “那么,祝你早日找到你的名字。保重。”

      然后,除妖师想,然后怎么样了?

      她不是只是去引开妖兽吗?为什么他会感受到灵力震荡传来的余波,竟仿佛有人自爆了一般。

      他再没有动,他握着那块灵石,蜷缩着,该告诉她我的名字的,他想。

      不是那个程家的名字,也不是那个浑浑噩噩取的江湖代号。若死后真有传说中的黄泉,他起码得好好介绍一下自己。

      ……

      “那群废物!”一声暴喝伴随着瓷器碎裂的声音从书房传来,门外宅邸的下人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父亲,现在难道还不动手吗?”一个锦裘金冠,打扮富丽堂皇的青年男子对着座上的人不满地说道:“那济生堂再怎么势大也不过是人间一小小药堂,如今在我们地头上,便是将他们都杀了又如何?只要我们下手隐蔽些,他们没有证据,还能直接杀过来不成!我们白家何时做过此等缩头乌龟!”

      “混账!”白家家主白怜梦抬手给了白牧归一巴掌:“那济生堂若真如你所说那么简单,那它早在拿出玉书丹那年就被撕扯干净了,哪里还能成今日之势?且不说那些灵师手上的丹符阵器,便是寻常店内你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处处是玄机,早有人猜测它必是背靠修仙界上品宗门。若是不能一击必杀,斩草除根,引来其背后势力的报复,看你能不能承受的住!”

      “你若擅作主张,胡乱作为,引起其他势力的注意,那就休要怪为父无情,亲自动手替白家老祖清理门户!”

      那白牧归似乎还有不忿,只是捂着脸不言语。白怜梦冷哼一声,看向一旁垂手默然不语的女子:“文君,继续汇报。”

      “回禀父亲,如今墨金镇内一切安稳,并未有人相传镇外妖兽伤人之事。那布坊老板十分机灵上道,只说那除妖师早早便清算了任务,离了镇。只是……”

      “只是什么?莫要吞吞吐吐,小家子气!”白怜梦皱眉,儿子乖张恣意,不好管教已是让他头疼,偏偏小女儿又是一副老实木讷,谨小慎微的性子,看得让人来气。

      “只是矿上又有多起矿工闹事的案子,虽说很快压了下去,但终究不是长远之计,我们不如给他们……”

      “妹妹,你手伸得太长点了吧。”白牧归阴阳怪气,正愁没处发火:“让你管点镇上杂事到让你自觉良好,觉得可以插手我的事儿了是吧?这么喜欢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看你也别去闯山了,留在人间界老实嫁人,当个当家主母得了。”

      白文君没有争辩,又沉默立在那儿,好似一块石头。

      白怜梦头疼地捏捏眉,呵斥儿子:“当初你缠着要管矿,给你管了又只顾玩乐,若再被我发现纰漏,你且看我怎么收拾你!”

      “父亲,孩儿知道错了。”白牧归立马讨好卖乖:“儿子只是一时不查出了点岔子,我这就去把那帮闹事的狠狠收拾了,必不叫父亲烦心。”

      “行了,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全都退下!”

      “是。”

      白牧归和白文君走出书房,看到依然跪在地上的众家仆。白文君开口道:“兄长,父亲不是让你设了静阵吗?”

      白牧归无所谓:“那静阵阵材不要钱啊,败家玩意儿。”撞开白文君,一甩袖子便走了。

      白文君注视他离开的背影,依旧沉默地离开了,将背后压抑到极致的哭声抛在脑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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