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向前 林鹤努力地 ...
-
也许出于正常人对残疾人的同情，也许出于自己迁怒无辜者的愧疚，也许出于残疾人不会反向怜悯正常人的想法，总而言之，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林鹤配合着吴悠的支撑，从病床上挪到了轮椅上，腾出空间方便吴悠与邢护士更换床单被套。
林鹤的心理防线一招被戳破，再难重筑起来，以至于被吴悠推到卫生间，在吴悠的帮助下换掉身上的脏衣服也就顺理成章了。
林鹤想，反正他生活自理时，也是在服化组的帮助下更换衣服的，把更换病服想象成更换舞服，没有什么不能够接受的。
至于洗澡，得等医生评估后才能进行。现在顶多用热毛巾擦拭一下全身，同样要借助吴悠的帮助。
这样的相处并没有让林鹤与吴悠熟悉起来，因为林鹤大多数时间都是静静地望着窗外发呆，仿佛有意将自己与外界隔绝开似的。
邢护士有时候瞧着揪心，就三五不时地与林鹤搭话，然而只得到了林鹤礼貌的微笑与不咸不淡地回应。
这种日子一直持续到林鹤苏醒后的第三个清早。
专家与主任查完房后，林鹤主动提出了要求：“我要见我的教练。”
医生们都愣了。
神经科的主任率先回神，告诉专家们林鹤是在同他说话，让专家们安心离开病房去忙工作，林鹤的事儿他来处理。
专家们依言离开，不一会儿，病房里只剩下科主任、林鹤和吴悠了。
科主任特意确认了一眼日期才说：“林老师未免太心急了，现在距你苏醒还不到七十二小时呢。”
“你现在的双腿知觉水平，维持长时间的慢走都困难。即使你的教练过来，也无法针对你现在的情况为你进行特训。林老师，咱们有句俗话说得好，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啊。”
科主任一开口就是平铺直叙的真相，直扎林鹤的肺腑，与每日查房时念着“今日感觉好点儿了吧”、“四肢的力气恢复了一点儿吧”的他判若两人。倒是与裴钧有几分师出同门的影子，对待不听话的病人一点儿不口下留情。
林鹤情不自禁地抓紧了轮椅的扶手。
他的上臂在双手抓握东西时能使上劲儿了，只是会颤巍巍地摇摆，旁人不盯着看，很难注意到，所以林鹤才敢提出见教练的要求。
“我要知道教练组对我的后续安排。”林鹤停顿了一下，不甘不愿地补充上另一种可能，“或者，公司对我的专属教练组的后续安排。”
“我不相信其他任何人的转述。”林鹤直直地盯着科主任的眼睛，加重语气强调，“我要我的教练亲口告诉我。”
感受到病人的执拗，科主任无奈地应承了下来，不过没有打包票：“好吧，我会将你的话如实转达给濮总。但是你能不能见到你的教练，就要看濮总的意思了。”
听到科主任的话，林鹤不仅没有吃惊、生气，反而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那您再给濮骁带句话，”林鹤追加道，“我就是要把南墙撞破了才肯罢休，别白费功夫找人劝我退役了。”
四日后，谭闻被濮骁的秘书开车载到医院。
下车前，秘书再次向谭闻强调了一遍要求：谈话时长不得超过两个小时，以及不得向林鹤提及外面的舆论风暴。
听到“舆论风暴”四个字，谭闻瞬间重温了一遍几日前离开这座医院后的经历和由此引发的震怒，他情不自禁地冷笑出声：“当然。你的担心留给别人吧。谁都可能拿那些卑鄙无耻的言论刺激林鹤，但是他的教练不会。”
谭闻预先设想的腹稿在他见到病床上的林鹤时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在谭闻的印象里，林鹤一直是生机蓬勃的代名词。他为了追求舞蹈的完美，不仅肌肉线条锻炼的极其符合国标舞的审美标准，肤色也特意晒成了小麦色，以便让脸上的深棕色粉底和身上涂抹的棕油更加服帖自然。
这样十足健康的形象，林鹤在尚未成为职业舞者时就保持着。
部分林鹤的新粉从老粉们口中得知林鹤容易晒黑又容易捂白的特质后，还埋怨过Tempo的宣传组和服化组，不给林鹤搞几套白皙肤色的帅气造型。
粉丝们不知道，高砚确实提过类似的建议，可惜都被林鹤以不符合国标舞审美与比赛要求为由拒绝了。
现在，当皮肤苍白、身体透着股病态的林鹤真的出现在眼前时，谭闻却由衷地庆幸林鹤的粉丝们看不到他们心心念念的林鹤的模样了——这简直足以击溃人们心中国标皇帝永远驰骋于赛场的信念！
“谭教练。”
被这一周进出病房的人整得对风吹草动过于敏感的林鹤，在谭闻掀开门帘时就转过了头，因此清楚地目睹到了谭闻的表情变化。
他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强行压下心里翻腾的情绪。
林鹤深知以濮骁的脾性，能放谭闻进来已经是一种让步了。所以他没有与谭闻寒暄葛舟教练与罗拉教练在哪，开门见山地问：“WDSF国标舞总决赛的参赛名单换人了吗？”
谭闻恍然回神，走到吴悠在病床前摆好的陪护椅那儿坐下，放轻声音回了句：“换了。”
林鹤交叠而放的双手猛地揪紧了病服下摆。
尽管询问前已经猜到了结果，但是从别人嘴里得到证实，依旧令林鹤感到失落难受。
谭闻这下子更不好开口告诉林鹤，自己将要离开Tempo的事儿了。
谭闻犹豫片刻，先跟林鹤道了个歉：“我很抱歉，Crane，作为你的专属教练，没能第一时间察觉你的身体情况。这是当教练的失职。”
“不，您不要自责，这不是您的错。”林鹤急忙承认自己的错误，再不嘴硬，“是我不该故意瞒着您的。”
谭闻不想在这个时候就这个问题与林鹤争执起来，便退了一步说：“好吧，我们两个都有问题，抵消了。”
林鹤被这话逗笑了，低落的情绪一扫而空，主动向谭闻了解起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公司……对教练组的后续工作安排是什么？”
谭闻惊讶地看着林鹤，神情中还掺杂着怀疑——怀疑林鹤已经得知他从Tempo离职的消息了。
对上谭闻的视线，林鹤的心里顿时有了底。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此刻的身体状态，然后重新抬起头，尽量剥离掉情绪，平静地说：“我现在这样，不知道多久以后才能重返赛场。濮骁作为老板，不会让手底下的员工因为我一个人就全部休假的。”
林鹤说的只是明面上的原因，另一重原因是濮骁想要就此逼迫他离开赛场，林鹤没有告诉谭闻。
“你对濮先生的了解很准。”谭闻绷着脸，不大高兴的给林鹤透露了始末，“他准备让我、葛舟、罗拉未来去给其他签约Tempo的世界冠军舞者当教练。”
“这很正常。你们本来就是世界级的国标舞教练，当然会给你们分配其他的世界冠军舞者，不然就浪费资源了。”
在教练与学员的搭配方面，林鹤看得很开，因为他不是必须依靠教练才能夺冠的舞者。
“不，你不明白，他——”谭闻戛然而止。
无论是濮骁要给Tempo增加经纪人业务，分散投资风险的意图，还是外界针对林鹤的舆论，都不适合现在的林鹤知道。
谭闻的大脑高速运转，在短短几秒内想出了一套说辞：“他要求一名教练，在自己的学生受伤后，立刻抛下自己的学生？！”
谭闻冷哼了一声，不满溢于言表。
这番真情实感将林鹤糊弄了过去。
“那么，您与葛舟教练、罗拉教练的打算呢？”
确认林鹤不在意原本专属于他的教练组突然离去，谭闻才坦白：“他们留下，我离开。”
“既然我是世界冠军教练，那么不是谁都能当我的学生的。哪怕来到我面前的是一位已经夺得过世界冠军的职业舞者，我也会按照我个人的标准对他重新测试，合格了才有资格接受我的教导。”
说到这里，谭闻进入病房后收敛起来的傲慢重新浮现：“随随便便分配舞者给我，真是太不尊重人了。”
林鹤会心一笑，完全理解谭闻在专业方面的自信与骄傲：“是的，这太不尊重您了。”
“我还记得，当年我与李今纾初次结成搭档，毫无成绩，濮骁就想让您来当我们的教练，结果被您严词拒绝了。那是濮骁成功的人生里少有的吃瘪吧。”
听到林鹤提起的往事，谭闻情不自禁的被勾起了回忆。
无论现在还是那时，谭闻都不喜欢被人强塞学员，他更享受自己发掘天才的乐趣。因此，当濮骁不给他看林鹤跳国标舞的录像，就强硬地拿钱“请”他做教练时，他二话不说地拒绝了。并且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听到同行友人们随口提起林鹤，都会心生反感。
直到林鹤与李今纾的组合只训练了一年就拿下了黑池职业组双人摩登舞项目的冠军，谭闻的目光才落到了林鹤的身上。怀揣着好奇心研究完市面上所有的林鹤比赛录像后，他的目光再也无法从林鹤的身上移开。
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完美”天才！
谭闻收回了曾经对林鹤的偏见，低下了高傲的头颅，主动联系上濮骁，签下一份约束繁多的入职合同后，在Tempo的练舞室里第一次见到了林鹤。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