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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奖状 后 ...

  •   后来她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面。

      离近了看,奖状比她记忆里更多。从左边小学一年级的三好学生,到最右边高三上学期的期末考年级第一,满墙的纸片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像一条静止的河。每张奖状四个角都留着胶带的痕迹,母亲用了三种胶带,最开始是透明胶,中间换成双面胶,最后是那种淡蓝色的美术胶带。透明胶那批黄得最厉害,胶体变脆,边缘翘起来,一碰就碎。

      她把最近那张揭下来。高三上学期的,贴在角落里,半边被窗帘挡着。胶带已经彻底干了,轻轻一拉就从墙上脱落,在墙皮上留了一个浅色的方块印。墙皮被遮住的那些年没被晒过,颜色比周围浅了不止一点。

      翻过来。

      背面右下角写着三个字,是母亲的笔迹:高三上。

      很小的字。圆珠笔写的,笔油有些化开了,洇进纸纤维里。母亲在每张奖状背面都写了字。不是评语,不是夸奖,是日期。那些日期写得很小,写在最不显眼的角落,像是备忘。最早的那张背面写着二〇〇三年一月,字迹偏大,歪了一点,后面越写越小,越写越整齐。

      她把墙上剩下的奖状也揭下来。一张接一张,从左到右,胶带脱离墙壁的声音轻微而清脆。浅色的方块印子留在墙上,整整齐齐一排,像一份隐形的目录。

      有一年母亲买了一张新的奖状墙贴。

      旧的那张贴满了,从左边墙根到右边门框,一张挨一张,挤得有些歪。母亲把新墙贴从塑料袋里抽出来,递给她。粉红色的底,印着卡通花朵和“荣誉墙“三个烫金字。沈砚秋接过来的时候觉得好笑,已经读初中了,这种幼儿园风格的墙贴挂在自己房间里不太对。但母亲觉得这个最合适。递过来的时候说了四个字,省着点用。

      奖状又不是钱,怎么省。后来她懂了母亲的意思。是在告诉她,你不可能次次都考第一,总有一次会考砸,总有一次墙贴上会有一个空位。提前留好那个空位的心理准备。但她后来还是次次都考第一。新墙贴买回来之后贴上去的奖状,一张空白都没有。

      只有最后一张没贴满。高三下学期的位置空着。毕业了,没有排名了。

      母亲在最后那张奖状背后写的日期,离她坐上离开潮安镇的大巴,隔了不到两个月。

      揭下来的奖状摞成一沓,拿在手里。纸与纸之间残留的胶带黏性让它们微微粘连,像旧书里夹着的干叶子。拿在手上分量不重,但太多了。小学六年十二张,初中三年六张,高中三年五张半,在心里数了一遍。母亲也数过吗。

      墙空了。浅色的方块印子暴露在白墙面上,一个一个,看着比满墙的奖状更扎眼。不知道母亲每次贴奖状的时候在想什么。骄傲,也许。或者只是完成一件事。母亲从来不在脸上写这类东西,就像从来不在脸上写辛苦,也从来不在脸上写想念。她的表情永远平稳,像海上没风的天。沈砚秋用了很多年才理解,有些海面的平静底下是深水,有些只是没有深度。

      那沓奖状放在茶几上,和那个倒扣的玻璃杯并排。然后看了一眼母亲卧室的门。

      暗红色。门把手上的布条还挂着,上面绣了一朵褪色的菊花。母亲用线补过一次,花蕊的位置颜色比花瓣新一些。这只门把手摸了十三年,从五岁到十八岁,每天推门进去喊妈妈起床。后来不喊了,改成敲门。再后来连门也不敲了,母亲会自己起来,比她早。

      走过去。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布条蹭到了虎口,粗粝的触感。转了半圈,锁舌弹开。

      门开了。一股比客厅更浓的味道涌出来,樟脑丸混着旧棉布,还有中成药的气息。母亲吃了很久的药,那些药味渗进了枕头和被子里,渗进了木头家具的缝隙,变成了房间的一部分。

      灯没开,借着客厅的光能看到里面。房间比记忆里小很多。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头柜在右手边,左手边是一个老式衣柜,柜门上有一面穿衣镜,镜面有点花。墙上挂着一个十字绣的挂钟,已经不走了,绣着牡丹花的表盘上时针停在四点二十。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被套是蓝格子的,洗过很多次,格子线已经有些模糊了。枕头上铺了一块白毛巾,毛巾边缘有点发黄。床单拉得没有一丝褶皱。如果不是床头柜上摆着照片,这间屋子看起来不像有人住过。一个人把自己住的地方收拾得一点痕迹都不留,要么是习惯,要么是在准备离开。

      床头柜上的照片是父亲年轻的时候,穿着白衬衫,头发偏分,对着镜头笑得很用力。那种笑法是二十年前流行的拍照方式。母亲把这张照片放了二十年,放在一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件事,念旧,还是恨。也许母亲自己也没分清楚过,也许这两种东西本来就是同一种。

      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床垫很硬,弹簧已经没什么弹性了,坐下去能摸到底下的木板。母亲睡了一辈子硬床,说软床对腰不好。说过很多次,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她今年三十一岁,母亲说那个年纪的时候大概是四十出头,腰已经开始不好了。现在她到了母亲说腰会不好的年纪,母亲已经不在了。

      窗台上有一个铁皮针线盒,盖子上印的花纹磨得快看不清了。旁边放着老花镜,一条腿断了,用透明胶缠了好几圈。窗台底下是暖气片,上面搭着两条洗干净的毛巾,已经干透了,硬邦邦的。

      沈砚秋没有拉抽屉。知道抽屉里会有存折、印章、学生寄来的贺卡、一本翻旧了的语文课本、一包没拆封的樟脑丸。这些年母亲一个人住在这间屋子里,每一件东西都放在固定的位置。她不想动这些位置。

      这么坐了一阵子,久到看见母亲床头的褥子边缘有个补丁。蓝布条,针脚不齐,是母亲自己做针线时补的。然后发现了第二个。第三个。褥子不是破了才补的,是被手指揪着同一个位置,把那块布揪薄了。母亲每天独自躺在黑暗里的时候,闭眼睡不着的时候,手指一直揪着那个地方。

      护工那通电话又浮上来。护工说何老师很硬气,疼得满头汗也不吭一声。当时站在北城出版社的走廊里接电话,外面是午休的人群,有人在讨论中午吃什么。

      她拿起父亲的照片,翻过来看背面。那里没有字。母亲的注释只在奖状背后写。

      把照片放回原处,角度和之前一样。站起来的时候碰到那副老花镜,一条透明胶缠着的腿磕在窗台边缘。扶正了,手指碰到镜片的边缘,凉的。

      走出卧室的时候她没有关门。就让那扇门开着,让客厅的光可以照进去,照到母亲的床上、床头柜的老照片、和那个被揪薄了的补丁。

      回到客厅,那沓奖状还在茶几上。沈砚秋拿起最下面那张小学三年级的,又翻过来看了一遍,二〇〇三年一月,这奖状贴了快二十一年。

      把整沓奖状放进黑色行李袋的夹层,压在文件袋下面。拉着拉链的时候想,这些东西带回去放哪儿。北城的出租屋里没有一面墙能贴得下这么多奖状。

      然后关了灯。客厅沉进黑暗里,和进来的时候一样。

      只有灯塔的光还醒着。从窗户扫进来,经过客厅,照进母亲卧室那扇开着的门。光穿过门框,落在床单上,亮了一下,移走了。后来回来,又亮了一下。

      十秒一次。

      母亲睡在这间屋子里二十年,每天晚上都是这盏灯在陪她。

      她在沙发上躺下来。没有枕头,脑袋枕在沙发扶手上,扶手很硬。闭上眼睛,眼前还有灯塔的光印在视网膜上的残影,亮的,暗的,亮的,暗的,像心跳。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沈砚秋脚上还穿着那双拖鞋,小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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