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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下葬 “陆衍!” ...

  •   “陆衍!”

      陆衍安排完宾客,方才回到房中房中歇息,一碗茶刚送到唇边,见是阿苓,忙起身请她坐下。

      “你——你来了。”

      阿苓走到他面前,也不坐下,就站在那里,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你跟我说实话,沈彻……究竟怎么回事?”

      陆衍避开了她的目光,嘴唇动了一下:“是……中毒。”

      “我知道是毒,凌霜说,她说不知道是谁,如何下的毒。你知道的对不对?”

      陆衍低头不语。

      阿苓继续追问:“究竟是怎么下的毒,他每日的餐食都有验过毒,我也经常陪他一同进餐,为何我没事,他却有事?”

      陆衍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她,目光里有太多阿苓看不懂的东西。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是每日他饮的那盏茶——毒涂在杯口外沿,而茶盏是他自己用惯的那只,唇边沾到,便吃了进去。毒未下在盏内,也不在茶水中,所以,验不出。”

      阿苓愣在原地,那几句话如千斤重锤,狠狠砸进她胸口。

      “茶?你是说,我每日给他煮的茶?”

      她睁圆了眼,不可置信。

      近半月以来,每日端到他桌案上的那盏茶,都是她亲手煮的。是她每日清晨从烧水开始一通忙碌,最终送到他书案上的那盏茶。她亲眼看着他端起茶,送到唇边,细细品一口,对她说“阿苓的手艺越来越好”,从来没有看出过任何问题。

      凌霜说,那毒需要下整整七日,想起自己回清河镇之前的几日,她日日都会在清晨时分,将那盏茶准时送到沈彻的桌上。

      阿苓忽觉腿一软,整个人站也站不住,软倒在地,张着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就是说,毒……是我亲自送到他面前的……”

      陆衍急了,连忙去扶她:“阿苓……你不要这样想……”

      “可事实不就是如此……”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白白净净的,透着健康的血色,和任何一个寻常姑娘的手没有两样。可就是这双手,把足以夺了他命的毒,送到他唇边。

      一滴又一滴泪从她眼眶里落下来,砸在自己的手背上。

      陆衍慌忙抓住阿苓的肩:“阿苓!你听我说,不是你害的他。你莫要被那小人牵着鼻子走。确实是你送的茶不错,可害他的人,不是你,是那个下毒之人!如今我们要做的事情还很多,你千万别因这事让亲者痛,仇者快。”

      陆衍这席话,终于起了作用。阿苓跪在地上,不言不语,眼泪终于止住,眼神却渐渐带了锋芒。

      陆衍将她扶起,坐到桌边。

      “你不必纠结这毒是谁递到他身边,你只需记得,那个下毒之人,会不计手段地想尽办法,把这毒送入他口中。即使不利用你,也会利用旁人。”

      阿苓思虑许久,眉头终于渐渐舒展了一些:“我今日在灵堂中,见了许多人,我看得出来,有人是真心拜他敬他,也有人假心假意,不过是来看他是否真的死了,还有人暗自窃喜,藏都藏不住……你说得对,我不应纠结在这其中。想要害他的,何止一人两人。不过想要为他报仇的,也不止我们几人。”

      陆衍欣慰阿苓能够想通:“你这几日,只需稳定好思绪,好好替他守住最后两日。余下的,交给我来安排。”

      阿苓默默点点头。

      这两日的守灵,阿苓仿佛过去几世,行尸走肉一般守在棺前,一守便是一整日。只有夜里,才回到那个熟悉的屋里。凌霜担心她,每夜都过来陪她哄她,直到她睡着,才悄悄离开。

      可凌霜不知,每次她离去后,床上那个蜷起来的人,会轻轻睁开眼,在黑暗中暗自哭泣,她攥着她出发前沈彻送她的那块青白色的玉,因雕琢得有些急,有些细微之处打磨得并不够圆润,尚有些微细碎凸起,硬是将她的手心划出一条一条血痕。她早已不知疼痛,只知道,几日后,他便真的走了,再也不会给她刻簪子刻玉佩,再也不会轻轻地抱着她,说阿苓是天下最好的女子。

      那个会故意逗她气她,会把她仔细拥入怀里,会替她把所有伤害挡在身后,把所有温柔都交于她一人的那个人,再不复存在。

      呜咽声在房中回荡,细碎又微弱,很快,便被黑夜吞没,被门外风声掩盖,再无人知晓。

      临下葬前的那夜,阿苓去了灵堂,说是要再去见他最后一面,让凌霜在外面等着她。

      灵堂只剩三两个打着哈欠的守灵弟子,几幅素幡垂在梁下,两盏长明灯,将素幡的影子映在房梁上穹顶上,昏暗斑驳,暗影晃荡,竟显得有几分阴森可怕。

      可阿苓并不怕,她知道,中间躺着的那个人,是最在意她的人,也是她最在意的人。

      她将接近燃尽的香火重新续上,两条烟气笔直又飘忽忽地飘入虚空中。她看了眼棺中的那个人,因烛火昏暗,她看不清那张脸,隐约能看见他的眉骨、鼻梁和唇的轮廓。阿苓笑了笑,她早已将那张脸刻入心里,也许今后他会慢慢地被世人所淡忘,而她却永远不会忘。

      她静静地跪在棺前,如奔丧回来那日那般,将手轻轻探下去,握住他的手。

      她手上摩挲着那只早已冰冷的手,望着那张看不分明的脸,看了许久。

      另一只搭在棺沿上的手,慢慢蜷紧。

      看了很久很久,她终于站起身,转身离去,再也未回头看那棺材一眼。

      她颤抖冰冷的手牵起凌霜,声音暗涩沙哑:“凌霜姐姐,我们走吧。”

      沈彻于第二日凌晨盖棺。

      寅时三刻,丧鼓敲了三通。

      寅时末,天还未亮透,帮中弟子已齐聚院中。

      “封棺——”

      掌事一声高喊,棺盖封紧,七钉落下。

      十六名抬棺的汉子,以周寒为首,将棺木缓缓抬起离地。浩荡的送葬队伍,竟拖了一里长,蜿蜒地行入后山。

      阿苓说,不愿去看他下葬,说是若见了,他就再也回不来了。凌霜看了看陆衍,陆衍点了头,她便由着阿苓在灵堂里,静静陪着她。

      只是凌霜感觉阿苓好像哪里不对,可她又说不上来。

      阿苓似早已哭干了眼泪,从昨日看过沈彻最后一眼后,便一直不哭不闹,也不言不语,不吃不喝,面色愈发憔悴,头发只用那根茯苓形状的枣木簪简单挽了挽,魂儿似被抽走大半,往日那双晶亮的眸子,此刻蒙着一片死寂薄雾,无喜无悲,目光落在哪里都毫无光彩。凌霜唤了她几次要不要吃些东西,她只呆呆的摇摇头,依旧一言不发。

      凌霜怕她有事,把了几次脉,除了有些虚弱,倒没什么。只当她是伤心过度,慢慢会缓过来。

      下葬的队伍直到午后方才回来。

      弟子们去灵堂再度跪拜,除了一些小门派以及江湖散人各自告辞离去,余下的长老堂主以及重要门派宾客也回了休息处休息。

      明日,尚有一场答谢宴,这场葬礼,才算是彻底完成。

      周寒从后山上下来,回到灵堂,再次给沈彻上了香,继续守在门口。

      阿苓见他神色凝重,便唤了一声:“周寒!”

      周寒闻声走近,疑惑问道:“姑娘有何事吩咐?”

      阿苓知他与沈彻情谊早已非普通主仆,小心问道:“我见你似乎在担心什么,可还有什么难事要办?”

      周寒看了眼阿苓,低下头:“我……我担心帮派出乱子。”

      阿苓抿抿嘴:“辛苦你了。还有,谢谢你那日替我解围。”

      “姑娘你本就是少主的恩人,又是少主最为在意之人,周寒自是要代少主护着姑娘。”

      阿苓回头牵了凌霜的手轻轻说:“凌霜姐姐,我有些累了,我想回去休息。”

      凌霜挽了阿苓的手,二人慢慢走出灵堂,向着沈彻卧房那处幽深小径走去。

      只是一路上,阿苓心事重重,一言不发,直到走到卧房门口那棵大槐树下,她停下脚步,抬头静静看着那棵树。

      “凌霜姐姐,”她忽然开口,“你说,一个人,我是说当一个人死去后,他的魂魄,会不会还惦记着从前最想念的人,然后回来看她。”

      “如果他的魂魄还能回来,一定会在哪里偷偷看你。”

      阿苓忽然笑了:“我觉得也是,那我便好好活给他看。”

      凌霜有些欣喜阿苓的突然转变:“你是真的这样想的吗?”

      阿苓嘴角使劲扯了一个笑:“是啊,我想通了。阿娘让我好好活下去,我便努力活着。他也让我好好活下去,我没有理由不这样做。”

      凌霜见她终于想通了,心中惊喜,轻轻抱了抱她:“你能这样想,那便是最好。如此方能不辜负他对你的期望。”

      “所以——”阿苓淡淡笑了笑,“所以凌霜姐姐,今夜我自己睡吧,你不用陪我。我自己可以。”

      凌霜突然有些摸不到头脑。阿苓指了指她腰间挂着的几只小药瓶。

      “你这几日是不是也在忙着炼制药丸。我看你今日挂的药瓶比昨日多了一只。”

      凌霜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仍旧疑惑不解:“我确实在忙着炼药。可并不耽误我陪你——”

      阿苓看着凌霜眼睛:“凌霜姐姐,你去忙吧,我知道你这几日一直在抽空陪我,我如今真的想通了,我会照顾好自己。”

      凌霜看看腰间的药瓶,犹豫了半晌,又看了看阿苓的眼睛,那双蒙了几日忧郁的眼睛,今日看来,竟多了几分晶亮。

      “那好吧,只是,你一定要小心。陆衍在回廊外的转角处一直都安排有守卫,若有事情,你便使劲大叫。”

      阿苓没忍住苦笑了出来:“他都不在了,我对那些坏蛋来讲已经没用了,不会有人对我怎样的。姐姐尽管放心。”

      凌霜终于勉强放下心,又嘱咐了几句,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院门,消失在那处回廊处。

      这处小院和卧房,只剩下了阿苓一个人。

      她缓缓踱到卧房门口,坐在门槛上,如同她那日在这院里看沈彻练剑和爬树一样,拖着腮,静静地看着门口那棵大槐树,想象着他在那树间腾挪跳跃的样子,想象着他舞剑的样子,想象着他气喘吁吁找自己来给他擦汗的样子。

      已近黄昏,她闭上了眼睛。

      她细细感受风吹在脸上的感觉,感受树叶沙沙声,感受阳光一点一点从皮肤上撤去,从温到凉。

      她回忆起自己目盲时,是如何用心感受周围的。

      草丛里细碎的虫鸣,屋檐下风灯被风吹起时轻轻的吱嘎声,远远被风送来的守卫们的交谈声。她放慢了呼吸,试图听清他们在聊些什么。可那些声音很快便消失了,她弯了弯嘴角,继续细细听着。

      她就这般无聊地听了许久许久,直到太阳彻底沉入西山,月亮高悬于东方的夜空,将院里照得灰白。等她再度睁开眼睛,已是一地碎银。虽然月色明亮,可那些黑暗中掩藏着的东西,却更加难寻。

      她坐得腿有些发麻,便挪了挪身子,靠在门板上,再次闭上眼,再次细细听去。

      沉闷的夜,将很多东西一一掩藏,也将很多感受放大。

      细碎的虫鸣忽然消失了,又是一阵微风扫过,她又听到一阵风声,却未感受到脸被风扫过。也许这阵风太过微弱,房檐上的风灯也没有被吹起,槐树间的沙沙声,比方才小了一些,如原本喘息的人,忽然屏住呼吸一般。阿苓也屏住了呼吸,等了许久,终于又来了一阵风,虫鸣重新响起,风灯摇晃重新吱嘎了一下,方才的一晃,仿佛只是风和她开了一个玩笑,一切恢复了原来的样子,那层喘息般的声音,也恢复了正常。

      她睁开了眼睛,站起身,来到月光下。

      她在身后摸了摸,摸出一个细长的物件来,握在手里,在月光下细细地瞧,此物约莫半尺多长,竟是那日沈彻送给她的匕首。

      刀柄细细缠了一圈皮绳,是那日沈彻亲自缠好又套好了刀鞘,才交到她手里。

      那日,他说他俩就像一对夫妻一般。

      阿苓握着刀鞘,仿佛握着他的手,轻轻一拔,将那匕首拔出鞘来。刀刃锋利光洁,月光下渗着惨白的光。

      阿苓看着匕首看了许久,抬眼向后山他入葬的方向望去,自言自语:

      “我说过的,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她忽然抬手,将那刀刃对准自己的心口,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这一刀下去,只怕是存了必死的心。

      夜风忽起,在耳边呜咽作响。

      就在那匕首即将刺入胸膛的一刹那,一个影子突然从黑暗中冲出,速度极快,随即一阵风将她手中匕首打掉,阿苓手中突然空落,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一个高大的黑影将她团团拥住,扑倒在地,又抱着她在地上滚落一圈方才停下。

      那个身影冲过来冲得太过突然,阿苓一时未反应过来,待那股团住她的力量软下去,她才感受到自己身处一个怀抱中。只是那人背对着月光,她看不清面目。然而那个怀抱,还有黑暗中粗重的喘息声,她却再熟悉不过。

      “你为何又将刀子对准自己!”一声沙哑的斥责在黑暗中响起。

      阿苓喉咙干哑,盯着那个背光中看不清的脸,鼓起全部勇气,哽咽出声:

      “我若不去死,你便打算永远不出来见我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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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明日恢复 每日1点更新1章。 全文共六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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