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错》三生虞你

2、沈彻 这临江府平

　　这临江府平西镇，一直是个江湖重镇，正是因为江湖前五的大帮派青云帮正坐落在此。青云帮百年前由一个姓沈的江湖人创立，这百十来年慢慢发展，在江湖中风头渐盛，前帮主沈世安，更是带领帮众在江湖中把名号打至前五，为什么要说前帮主，因为三年前，沈世安被传于帮中暴毙，死因似乎是毒杀。沈世安独子沈彻于帮乱之中站出称主，愣是把当时混乱的局势压了下来，但三年过去，仍未正式继任帮主，江湖有各种传说，说他德不配位，暴戾凶残，无法主持大局，也有说他受老帮主遗命，为防止继位后仍地位不稳固，无后不得继任，也有的说，原因并没那么复杂，就是青云帮传了一百多年的那个代表帮主身份的令牌，在三年前就丢失了！没有帮主令牌，即使沈彻力排众议上位，只怕也遭人诟病。

　　深夜，青云帮总堂，帮主书房里烛火摇曳，外面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

　　沈彻——如今的青云帮少主，正端坐在案后批阅卷宗，烛光在他脸上打出棱角分明的阴影，细看他眉骨很高，眼窝深邃，看不出喜怒，右眼下隐隐一点淡淡的痣。握笔的手指修长有力，虎口处有一道旧刀疤，似是留下很久了，早已泛白。

　　案上的卷宗堆了半尺高，是近三月以来三处码头的月供。他一本一本地翻，翻到其中一页时停了下来。那是一份西南堂口赵崎中秋递上来的西南渡口收支明细，账面上记着些字，似乎没有什么异样。沈彻把其中一页纸抽出来，透着烛火仔细查看——纸上透出的墨痕深浅不一，是被人用细笔在原文上描过的痕迹。

　　他啪一声，把账册合上，盯着烛火，眼神复杂。

　　今日出行，收获不菲，竟然扒出如此多的细目。三年以来，帮内到底还有多少人被渗透。

　　窗外梆子敲了一更。更深露重，堂外的风灯被夜风吹得明灭不定。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此时响起三下敲门声。

　　“进！”门被推开，是他最得力部下周寒。周寒着玄青色短袍，干练精壮，一看便是常年习武的人，腰间挎了一把细长的刀，手上满是各种伤痕，均是跟着沈彻身经百战的痕迹。

　　“少主！”

　　周寒在案前三步站定，他说话向来言简意赅，然而今夜并没有直接汇报。

　　沈彻抬起头，看着周寒，似在等着他下一步的汇报。

　　“徐山徐三爷日里跟您说要送来的女子，徐三爷说已经送出，家世清白，温文尔雅，可为良配。还说若帮主不喜，留做侍女也好。”

　　沈彻不语，放下手中的笔，从案桌旁站起来。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周寒，他的身形高大，桌案上的烛火将他的身体映在窗上，看不出他表情如何。

　　周寒不知道少主何意，自己也不继续追问，只站在那，像一个柱子一般，一动不动。他习惯了少主这样，知道只需要静静等待就好。今日随少主去赴了场宴，徐山召集帮中众长老商议沈彻继任帮主之事，徐山说，沈老帮主一直念叨着沈彻的婚事，让沈彻遵从老帮主遗愿，先娶一名女子，再继位帮主，也让沈老帮主泉下安宁，否则这青云帮始终群龙无首也是不行。周寒虽知少主一直在追查老帮主身死一事，也知道沈彻明显露了不悦，但沈彻也并未表示反对，谁知这徐山徐三爷，竟然得寸进尺，当日就要给少主送女人。

　　其实想要给沈彻送女人的又何止徐山一人，曾经岳长老也送过一个，可这个少主一点不懂得怜花惜玉，未将女子填房不说，反而给了笔银子遣了出去，害岳长老气的指着沈彻骂了许久不识时务。

　　沈彻低着头，似乎在思考这事的真假，停顿了好久，终于转了身来，唇角慢慢挑起来，笑意却只到嘴角，眼中依旧是阴暗一片。

　　“良人？”沈彻嗤笑：“他倒是有心，他如此执着替我的婚娶一事操心。”

　　“只怕我领进门的，不是良人，而是利剑！”沈彻想通了一切，坐回椅子，这句话却说的云淡风轻，好像跟他自己无关似的。

　　沈彻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徐三这个名字在这一年半里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码头的人换了，南蜀的货单改了，赵崎去年腊月多领了一笔没有落印的银子。现在他又送来一个女人，冠冕堂皇地往他卧房里塞。

　　当初父亲突然毒发去世，一直理不清头绪，青云帮是盘踞一方的江湖大帮派，遇到些江湖暗杀本不稀奇，江湖人，生死有命，他对此并不纠结。但可疑的是那夜，父亲刚刚暴毙身亡，总堂突然后门打开，原本固若金汤的帮内防护，竟然转瞬间就被几股力量冲破。帮内必有内贼，而那个出手的，只怕就是这个徐山徐爷，父亲沈世安的那个好兄弟，他平日里虽然表面对父亲尊敬有加，但是谁人不知，他可是个野心勃勃的人，早在几年前就和父亲因意见不合拍了桌子，后将自己的堂口也搬了出去，有人曾经暗报，这个徐山似乎在养死士。

　　“徐山可不是普通货色。”沈彻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城府深，耐心足。他送来的女人，只怕不简单。”

　　周寒思考了一瞬，随即请示：“那这个女子？”他想到之前那名女子，沈彻直接遣走，给他添了不少麻烦。

　　沈彻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帮派堂口分布图前面，背对着周寒。地图上标注着青云帮各堂口的势力分布，徐三的名字旁边被朱笔圈了三道。

　　然后他转过身。

　　沈彻朗声说：“徐三爷送来的人，我自然要笑纳！正好我身边没有女人，来的正好！”

　　他这句话是对着周寒说的，但是声音又嫌大了一些。

　　周寒心领神会。他跟了沈彻七年，早知道总堂内有耳目一事，而沈彻这个决定并不是他如何贪恋风月，他这个帮主，女人很难接近他，然而这次，他定另有打算。

　　沈彻走回案边，拿起方才搁下的笔，蘸了墨，却没写字。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滴下一滴墨，在宣纸上洇开一个黑点。

　　“他要在我身边安一双眼睛。”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推演一盘棋，“那我就让他看见他想看的。”

　　笔尖落下去，在黑点旁边画了一个圈。
　　。
　　“既然如此我便收了她。江湖传我沈彻暴戾凶残，却三年之中从没碰过女人，这如何说得过去。”

　　周寒沉默了一息，开口：“那。。如何处置？”

　　“将人直接带来见我。”沈彻突然笑起来，“改日再给她一个虚衔，送偏院里远远地搁着，给点杂事做。徐山的人我不能杀，也不能赶，但要留着”

　　沈彻盯着周寒：“让徐山知道，我沈彻需要女人，但不需要夫人。”

　　周寒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心里却想着，帮主可要亏大了。

　　“等等。”沈彻叫住他。

　　“那女人送来之后，将我房外防卫撤了。你离远些多盯着。”

　　周寒点头。这一次他没有多问。他早已习惯了少主发号施令，从不过问缘由。也知道少主一直在追查老帮主死因，如今有了线索，他自然不会放弃这个请君入瓮的机会。

　　沈彻站起身，踱到书架旁。书架最顶层放着一只紫檀木盒，沈彻将木盒小心取下，双手托着端放于桌案上，打开，盒子是空的。原本这个盒子里放着帮主令牌——清理遗物的时候，他发现其中空空如也。他父亲的仇还不明朗，他觉得他这个帮主，还不够名正言顺。起码要将帮主令牌找到，查出父亲死因，揪出帮内叛徒。既然那几个长老们三年了都没有发难夺位，那也就是说，令牌也不在他们手中。但他们不会放弃寻找令牌，毕竟持此令牌，可号令三堂上万帮众，足以把这个江湖掀起不小的波澜。

　　既然他们都没有找到，那令牌许是被父亲藏起来了，沈彻想。

　　青云帮百年基业，它的产业，它的地位，它的势力，始终被人觊觎，他必须在这个时机顶住一切。

　　他要名正言顺的做上帮主之位。

　　当然，也不是没有令牌就不能做帮主，比如有人突然发难杀了他这个少主。

　　这江湖门派又不是皇位，自是要用实力说话。他如今还能坐稳少主，除了自身武学了得，更是因为他的雷霆手段，把青云帮护得稳固。

　　然而这个徐山，到底和他父亲之死有没有关系，他还毫无头绪。

　　外面梆子敲了二更。

　　越来越多的线索指向徐山和赵崎，但徐山擅长豢养死士，当年父亲亡故后，那场厮杀让帮内元气大伤，这事需要从长计议。徐山送来的这个女人，他会好好“收下”，好好做他们以为的那个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