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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归位 陆衍和凌霜 ...
陆衍和凌霜来看沈彻,顺道将伤药带来。只是阿苓还在屋内睡着,沈彻只将伤药接过,提起要和阿苓尽快成婚之事。
陆衍拍拍胸脯大包大揽,嗓门大得整条回廊都是他的回音:“兄弟的大事,包在我身上!”
凌霜在他身后翻了个白眼,使劲扯了扯他的袖子,又朝房门努了努嘴。陆衍这才压低了声音,眉飞色舞地拉着沈彻说了半天安排,从聘礼单子说到宴席席面,说到沈彻唇角开始抽搐,拳头越捏越紧,凌霜实在看不下去,一把拽住他的后领,连拖带拉地拽出院门。
沈彻转身回了卧房。方才听到陆衍的声音出来时,阿苓还在榻上熟睡,此刻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前,门虚掩着,里面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夹杂着几声低低的的,带着懊恼的吭哧声,好像什么人在跟什么物件铆劲。
他推开门的刹那,整个人顿了一瞬。
阿苓背对着门站在榻前,两只手仍裹得白白胖胖,露出的几根细细的手指头正笨拙地揪着腰间的系带。她换了那件暖黄色的衣裙,可手指却被裹着,不那般灵活,没想到这系带竟成了最大的麻烦,懊恼地直跺脚。
沈彻见那衣裙颜色,尘封的记忆立刻浮上眼前——那正是当初他们住在那间半山小院里时,阿苓从霍云处取来的那件衣裙。他还记得,因为这件衣裙,阿苓晚归不慎跌落山坳,自己虽有些生气,却仍趁着夜色去把她救回家,她一路紧紧抱着那只木盒,无论如何都不肯放下。他每日歪着头看她一针一线认认真真地绣,随口说了一句那件衣裙阿苓穿了一定很好看。只是可惜才绣了一半,阿木便消失了,阿苓也离开了自己。
一件衣裙,竟让他又再次想起那时同阿苓的一点一滴,更没想到的是,如今它竟真的穿在阿苓身上。
她大约是想穿给他看,只是两只手还裹着白布,指头不灵便,那根腰间的系带怎么都系不好,歪歪扭扭地缠了两道又散了,急得她鼻尖沁了一层薄汗,嘟上了嘴,气得直唉声叹气。忙碌中,竟没听见沈彻推门的动静。
沈彻没有出声,只静静地走到她身后,看着她微红的耳根和那副跟自己较劲的侧影,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弯上去,压都压不住。他轻轻伸出手,将她那两只粽子一样的手捉住,垂到两边。沈彻越过她的肩头,看了看那条被她折腾得皱巴巴的腰带,握住那两根系带,细细捋平,不紧不慢地在她腰间打了个漂亮的结,又顺手替她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转身到她面前,拿起桌上的那根枣木簪子——簪身光滑温润,簪尾刻着一片茯苓叶,替她将散落的长发轻轻挽起来,簪入发间,又正了正位置,端详了片刻,眼里全是温软的光。
阿苓全程没敢动,屏着气,低头偷偷抿着嘴笑,由着他将自己收拾利索。
“真好看。”沈彻做完这一切,退后半步,歪着头打量了一番,也不知他是在夸这身衣裙,还是夸穿这身衣裙的人。
阿苓低头看了看那条终于被系好的腰带,又摸了摸发间那支簪子,忍不住原地转了两圈,裙摆飞扬,带起轻轻的风。她弯起了嘴角:“你知道吗?原来接绣活那日姑母就认出我了,这襦裙其实是她送我的见面礼,我早在过年那会便绣好了,竟直到今日才穿给你看。那日我急匆匆从清河镇赶回来,身上就穿着这件裙子,只可惜你没看到,那日你——”
她突然停下了,笑容僵在唇边。那日她满心欢喜穿了这件襦裙上街去买绣线,却得到了他的噩耗,最终只见到他冰冷的身躯。之后几日,她一直素衣素袍,一直没机会穿上这身衣裙。那些日子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绝望和后怕,在这一刻像潮水一般涌上来,她鼻子一酸,眼泪便滚了下来。
沈彻想到这些日子,她心绪大起大落,又被萧蘅掳走,受了这么多委屈和惊吓,见她落了泪,心头猛地一紧,忙伸手将她轻轻拉进怀里,一只手揽着她的背,一只手轻轻捋她的发,声音低低的,暖暖的:“以后我们再不会那样分开,我保证,我以后不会再那般冒险,更不会再让你担惊受怕。”
阿苓埋在他怀里,哽咽道:“你说到就要做到……不可以再骗我——”
“我保证!”沈彻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又轻轻摸了摸那支枣木簪,“回头我差人给你做几身新衣裳,你自己去选花色和样式。还有簪子,金的银的玉的,各式各样的都备几支。还有玉佩,那块既然碎了,等我重新——”
阿苓仰起脸来看他,眼睛还湿漉漉,却亮晶晶的:“不用那么多——这支就很好,我只要这支。那玉佩我收起来了,不愧是你送我的‘安’字,它救了我一命呢,就算是碎的,我也要好好收着。”
沈彻没说话,只是低下头来,在她唇上轻轻落了一个吻。
帮里的日子忽然热闹了起来。
继任大典的筹备原本就是桩大事,布置场地、拟请帖、排仪程、安排各路来客的坐席,桩桩件件都要人盯着,都要提前筹备好。虽然离四月十七还有月余,许多事情都要提前备起来了。
陆衍忙的团团转,整日里手里总是捏着一沓代办的东西,刚处理完一桩,下一桩又递了上来。老凌也忙得团团转,他负责水运,陆衍交代要采买的大宗物件都要从他那边走。连凌霜都开始不做药丸,调制了几盒香膏,又拉着阿苓上街去置办了许多胭脂水粉,说是待阿苓成亲当日,让她做最美的新娘子。
前些日子,这帮里上下还白幔遍地,如今竟双喜临门,慢慢挂起了红灯笼。沈彻说等到大典那日,平西镇整条街都挂上红灯笼和红绸带。帮主继任和迎娶绣娘霍苓安,两件事叠在一处,可谓是江湖上最大的两件事了。有人津津乐道那霍姑娘出身虽苦,却屡次救了那沈彻,所以沈彻才将她视若珍宝;也有人感慨那日在帮主选举大会上见过那姑娘的风骨,身量虽小,站在台上指证叛徒的风骨却稳如青松,不卑不亢,那姑娘的确配得上沈彻。二人的故事越传越广,开始有人将它编成了段子,整日在茶楼里说。
沈彻借口自己“这些日子很是疲乏”,将事务一股脑儿都甩给了陆衍和周寒,自己则整日和阿苓腻歪在卧房的小院中,气得陆衍隔三差五就来数落他一通。但毕竟当初自己夸了海口要替兄弟操办,沈彻话语一软,陆衍便被哄得屁颠屁颠地继续去忙活。
阿苓坐在卧房台阶上,两只粽子一样的手托着脸颊,笑盈盈地看着院内那个腾挪跳跃的身影。如今他的毒已解,皮肉伤也好了,内力恢复了大半,无论是舞剑还是施展轻功,皆无滞涩。阿苓看着他衣袂翻飞的样子,心里既庆幸又踏实,那个活力满满的沈彻,终于又回来了。
沈彻从枝头跃下,把剑随意丢在一边,微喘着气走到阿苓身边。阿苓翻出帕子,替他擦去额上的细汗,抿了抿嘴,轻声说:“我想去见一个人,你带我去好不好?”
沈彻轻轻捏捏她的脸:“你快成‘当家主母’了,想见谁自然是你说了算!”
阿苓低下头:“我想去见见苏锦,就是那个青黛。毕竟她救了我一命。”
沈彻低头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我带你去。”
青黛如今已能扶榻慢慢走几步,药堂的伙计说,她能活下来可是不易,那日她伤得太重,幸得凌霜和陆衍联手救治,又守着药堂,珍稀药材流水一样地供着,才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她虽救下阿苓,但她在沈彻茶盏上下毒一事早已传遍了总堂,众人对她仍旧没有好脸色,只是碍于沈彻出面保她,才没人明着为难。她在这药堂中养着,有人送饭食,凌霜每日来查看一两遍,日子虽冷清,倒也算安稳。
但她看见站在门口的阿苓的时候,还是慌了一下。
阿苓看出她的不自在,走上前去扶着她的胳膊,让她坐下:“我今日是来感谢你的,谢谢你那日救我。”阿苓苦笑了下,“否则,我恐怕是受不住那一刀。如今你没事,我很开心。”
青黛看了眼门外晃来晃去的那抹高大的身影:“你……不怪我利用你对他下毒吗?我差点害死了他。那日,我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攀咬你——”
阿苓笑了笑:“沈彻都告诉我了,你那日表面是指控我下毒,其实是为了帮我。而且他都不怪你,我为何要怪你?我还得谢谢你那几日陪我造了那个小菜园子,陪我煮茶。你知道吗,我那时有些羡慕你——”她抿抿唇,看着青黛的眼睛,“你比我更像个寻常人家知书达理的女儿,会煮茶,会很多东西,不像我,从小跟着阿娘到处漂泊,野丫头一般,连书都没读多少——”
青黛望着她,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道:“可是少主爱你护你,不是因为你会煮茶,会绣活,还是会其他什么本事。他那日说的话,我如今真的懂了——你的确值得他这样待你。”
阿苓瞪圆了眼睛,猛地回头看了看沈彻,又转过头看了看青黛,压低了声音:“他的话?他同你说过我吗?他怎么说的?”
青黛唇边漾起了笑意,这个笑是她第一次由内而发的笑:“他说阿苓姑娘你,是世上最好的姑娘。”
阿苓低下头,耳根子红透了,美滋滋地抿着嘴偷笑。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了什么:“那青黛你今后有什么打算,是留在这里,还是出去讨生活?”她回想起那几日青黛缠着自己要做婢女的事,“你千万不要来做我的婢女,我不需要,而且你可以不必做婢女了。”
青黛垂眸道:“于青云帮而言,我是个罪人,不可能一直住在这。我准备离开这里,寻个没人认得我的地方,去过新的生活。青黛是我的死士代号,我从小被三爷养着,连自己本来叫什么都忘记了。听说……听说三爷死了,那我也不再是死士,也许,我需要换一个新名字——”
阿苓拍了拍巴掌,眼睛亮晶晶的:“你终于想通了!你可知道,我的名字都是沈彻不久前替我取的,我叫了那么多年的阿苓,突然有了新名字,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我会做绣活,靠自己也能好好活下去。你比我能干,会那么多手艺,一定可以活得更好。”
青黛望着阿苓眉眼弯弯、没心没肺的样子,眼底竟带了些许羡慕,自言自语:“你果真是世上最好的姑娘……”
阿苓有些不好意思:“待你何时想要出帮去,让沈彻给你些银子,你便去过新生活罢。”
青黛郑重点了点头。
阿苓随着沈彻离开了药堂,青黛久久凝望着那扇微微晃动的小门。
她知道,这大约最后一面了。三个人在那个雨夜中的错位,终是各自回到各自该在的位置上。
阿苓挽着沈彻的手臂,低着头,一路走一路傻笑。
沈彻低头看了她好几回,终于忍不住问:“你与那青黛到底说了什么,为何一直傻笑?”
阿苓抬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拼命压着嘴角的笑意:“没什么!青黛她决定离开了,我觉得对她来讲是好事。”
沈彻揽过她的肩:“既然我陪你见过你想见的人了,你也陪我去见一个人好不好?”
阿苓仰起脸来:“你要去见谁?帮里你说了算,究竟是何人,你要见他还需得我同意?”
沈彻没有答话,只牵着她走。
阿苓跟着他穿过那片熟悉的林子,踏过仿佛刚拾掇不久的石子路,直到站在一座坟茔之前。
她眼眶微微泛红:“沈彻,你说要见的人,是我阿娘?”
那座坟茔已经被简单修缮过了——碑前的野草尽数拔净,木碑换成了青石的新碑,碑上的字重新刻过,笔划端端正正的,是沈彻亲手写的稿子请人刻的。坟墓也认真打理过,压了一圈碎石子,干干净净。她方才意识到,上山来的路,也给清理出一条方便走的小路出来,泥土踩得更加夯实,还铺了一路的石子。待来年再来拜祭,便不会被野草挡了路。
阿苓恭恭敬敬跪在坟前,她弯下腰来,在碑前放了一束新摘的野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在日光底下闪着光亮。
“阿娘,原谅阿苓来得这么晚,阿苓这些日子经历了很多事,虽然吃了些苦,却终于亲眼见证那个一直追杀我们的大坏蛋被捉住。阿苓以后不用再逃,可以随时来看望阿娘。”
沈彻整了整衣袍,在她身边跪下来,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直起身来,望着那块墓碑,认认真真地开口:“母亲大人,我沈彻特来向您提亲,请您将女儿嫁给我。我视阿苓如心头至宝,定会照顾阿苓一生平安顺遂,衣食无忧。请母亲大人放心将阿苓许配给我!”
阿苓本来正努力忍着泪,听见“母亲大人”四个字,没忍住“噗”地一下笑出声来,连忙用手捂住了嘴,红着眼睛瞪他:“你——你怎么叫得这般顺口——”
沈彻面不改色,语气庄重:“我要求娶她的女儿,自然要虔诚些。那时她虽只是托付,可在我沈彻这里便是许配。我唤一声母亲大人,是应当的。”
阿苓被他这番话说得又好气又好笑,低声嘟囔:“阿娘莫要责怪,他向来脸皮便是这般厚……”
沈彻偏过头来看着她的侧脸,声音软了几分:“我上次为了取那件东西,惊扰了母亲。如今我让人将这里简单修过了。只是阿苓,此地到底偏僻,我不想怠慢了母亲,你说,将来是将坟墓迁入帮内后山好好安置,还是——”
“就在这里吧!”阿苓抬起头,眼低闪了些泪光,“阿娘带着我漂泊半生,也许她最希望的便是寻一处地方安稳地住下来。那便不再打扰她,就让她在这里安静地住下去,没有追杀,也没有病痛。”
“那——这件东西——”
沈彻从怀中取出一只木盒,阿苓一见,正是那件母亲让自己藏好的“姨娘的东西”。沈彻打开盒盖,取出那封泛黄的遗书交到阿苓手中。
阿苓展开来,一字一字地读过去。读完时,她指尖微微颤了一下,抬头望着沈彻,眸中满是惊愕:
“怎会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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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日1点更新1章。 全文共六卷,110章。 大结局来临预告中。后续会有番外更新。 系列已建立,系列之二《浮生归云》构思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