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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六年后 赈灾民王府 ...

  •   商墟坐在城南门外施粥的棚子里,袖中拢着一只暖炉。周郑儿抱刀站在他背后,俨然一副贴身护卫的模样。
      其实没人要他给商墟护卫,只是这么多年,习惯成自然。

      距离周郑儿第一次随周将军进京已经过去了六年,周文没在京里呆上多久便开拔回了西疆,把儿子甩在醴王府,这么多年再也没回来过,只偶尔有几封书信,随着西疆的捷报一起送进京中。
      醴王待周郑儿倒好,与自己亲儿子也没什么差别,商墟更是和周郑儿同吃同睡,名义上是伴读,其实比嫡亲的兄弟还要亲。
      日久天长,周郑儿也不像刚开始那么拘谨了,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但是商墟惊喜地发现,这位不仅武力上佳,而且闯祸顶包都是一把好手。两个人在这皇城根下也算臭名昭著了,提起“醴王府那二位”,黑白两道无不摇头叹息。

      这年正月初六,洞庭湖发了大水,没几天工夫,灾民纷纷涌到了京郊。洞庭湖是郢都的命脉,可也是凶湖,这样的事隔三岔五便要来上一遭。
      天灾已降,朝堂上随之而来的自然免不了一番地震。礼部为这次洪灾操办了国君罪己祭天的大典,外加年节的花销,狠狠亏空了一笔,主张分流灾民,维护京师稳定为先;工部从去年夏末就张罗着在上清苑重修行宫,因此主张以工代赈,给灾民找点事做,也给自己找点廉价的劳动力。

      醴王平时不怎么管事,这次终于是看不下去了:洞庭湖离京师不远,若是京师不肯接纳灾民,他们又该往哪里去?再说以工代赈,也得等人元气恢复了才能执行。他带着南省的左仆射张给元和东台舍人奎文中在南书房转悠了三天,才劝得皇帝把别的什么计划都暂时放放,先赈济灾民再说。

      既然是醴王据理力争,那他自然也得出点血。官中为这次赈灾准备了七千石粮食,醴王从自己私库里又拨了三千,凑齐了一万石,一并在京师四方城门外布点施粥。
      钱花出去了,自然得听见点回响,原本在家里舒舒服服躺着过年的商墟就被他爹支了出去,顶着醴王府的名号,顶风冒雪地在粥棚镇守,免得有人闹事,或是有守卫行些中饱私囊之事。

      商墟守了三天,整个过程倒也太平,不过他自己也说不上,到底是自己这“醴王世子”的名头够响,还是周郑儿手中那只雪亮亮的大刀更有威慑力。

      不得不说,周郑儿抱着大刀、摆出一副冷脸的时候,确实有那么几分杀星的气质。

      商墟勾了勾手指,示意这杀星弯腰听他说话。周郑儿向前俯身,耳朵贴在商墟嘴边。“郑儿哥,”商墟低声道,“我看这边不会再出什么事了,不如你我走吧?也快晌午了,哪怕不回王府,上飞光楼吃点便饭也好。”

      周郑儿皱了皱眉头,刚想说话,忽然听得大道上一阵骚动。商墟站起身,二人一同走到粥棚外面查看。大道之上尘土飞扬,一匹快马从城门方向飞奔而来,骑马之人高声呼喝,一路激起阵阵惊呼,好不威风。

      周郑儿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些。

      那马又近了些许,商墟才看清,骑马的竟是熟人,乃是醴王府的一名姓吴的管家。他像是有什么急事似的,一直到了粥棚近前才勒住缰绳。马儿被他这突然一紧缰绳,激得前蹄高高扬起,众人纷纷向四周躲避,自动在他前面空出一片土地。

      只有一个人没动:那是一个蹲在用树枝刨土玩的小孩,不知怎的,他对这意外毫无反应,似乎听不到周围的骚动一般。

      众人都冲那孩子喊话,可是没人敢上前:人人都清楚,被这样的马踏上一蹄,可是会要命的。而那孩子,还是毫无反应。

      眼见那马儿扬起的前蹄已经开始落下,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劲风从商墟身旁掠过,周郑儿几乎是贴着人群飞了过去,终于赶在马蹄踩住小孩之前,将他揽在怀里。他一边用自己的后背隔开马儿和小孩,一边半侧身体,抬起右臂,拦在马儿胸前,发了狠地向后一推,竟愣是止住了马儿向前的冲力,将它推得倒退两步!

      莫名受了这样无礼的对待,马儿也发起怒来,一撂蹶子,将背上的主人甩在地上。吴管家哎哟大叫,四周围观的人群中响起起哄和嘲弄的笑声。

      而那小孩,茫然四顾一圈,不知道是终于反应过来事情原委,还是仅仅因为被周郑儿弄痛了,放开喉咙大哭起来。

      场面一时混乱无两,商墟却顾不得这些,他看着周郑儿用左手抱着那孩子,右手却有些古怪地垂在身侧。

      商墟连忙一拢袍袖,分开人群,挤到周郑儿身边:“怎么样?”

      他扶住周郑儿手臂的时候,后者轻轻抽了口气,嘴上却还硬着:“不打紧,先处理这人。”

      “你说。”

      “仗势欺人,无故惊扰民众,”周郑儿嫌恶地看着那狠狠摔了一跤的吴管家,道,“按父亲军中的规矩,当责三十军棍。”

      他声音不大,却足够那姓吴的、及围观的人群听见。
      那吴管家脸登时就白了,他心里清楚,醴王把这螟蛉义子是当亲儿疼的,在醴王府,这位就是排序王爷、王妃和小世子之外的第四把交椅。王府其他三位主子人都宽厚,治下不严,唯独这位,颇有几分嫉恶如仇的性子——如今他撞到这位手里,恐怕是要倒霉了。

      唯今之计,只有……

      他也顾不上别的了,从地上爬起来,膝行几步,涕泗横流地抱住商墟的大腿,口中直呼自己知错,并言是醴王派自己来传信,急着要叫二位回府去,自己是为了执行主人的命令,才冲撞了百姓,求小世子看在往日情分的面子上饶他一命。

      商墟看了周郑儿一眼,显然,后者并不买账。轻轻捏了捏他没受伤的左手,商墟示意他放松一些,交给自己处理。他不理会挂在自己腿上的人,拍了拍那还被周郑儿护在怀中的小孩。小孩抽抽嗒嗒地抹泪,商墟弯下身子,问他:“孩子,你父母呢?”

      孩子只茫然地看着他,并没答话。

      人群中这会儿才呼天抢跑出来一个女人,手里还端着半碗白粥。她的手被洒出来的粥烫得通红,可她既放心不下孩子,又舍不得这碗粥,两难之下,选了最糟的折衷办法。

      做母亲的不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只惧怕是自己的孩子冲撞了贵人,把粥碗往旁边一放,就要给商墟下跪,口中喃喃念着求饶的话,一边冲小孩打手势,让他也赶紧一起跪下来。

      难怪这孩子刚才对人群的惊呼没有反应,原来是个聋哑的。

      商墟轻轻叹了口气。“夫人请起,”他弯腰将女人扶起来,“不是孩子的错,夫人不必担惊。”

      想了想,他从怀里掏出一只玉制的小葫芦,塞到那孩子手中。小孩得了玩意儿,连哭也忘了,母亲却更吓得要命,要儿子赶紧把东西还给贵人。还是商墟很坚决地把玉葫芦包进小孩的小拳头里,才叫他们理解了其中的意思。

      他上下打量了这孩子一通,只见孩子一身破衣服,膝盖大约是刚才被周郑儿压住的时候磕到了地上,不仅破裤子的补丁上又多了两个对称的新洞,膝盖也流着血。商墟从怀里又抽了条手帕出来,替男孩擦了擦流血的膝盖。

      “好样的。”小男孩没有再哭了,商墟伸手摸摸他的头,把他抱了起来,转向那匹马儿,让他伸手摸摸马。小孩子对马倒不害怕,伸出小手,摸了摸马儿的鼻子,马儿在他手心温顺地喷了个响鼻儿。

      商墟道:“虽然是马冲撞了人,但是没有罚马儿的道理,因为马儿不懂道理,乃是主人调教的不好。吴管家是为了叫我们回去,才冲撞了百姓,这样来说,要罚自然也罚不到吴管家身上,该罚我爹,对不对?”

      那吴管家早被周郑儿一把从地上拎了起来,此时垂首站在一边,霜打的茄子一般:“不敢,不敢,世子,是我……”

      “好,那既然吴管家知错,就该认罚,”商墟四下望了一圈,“好在今日有我郑儿哥守着,没出什么大事,我也不罚得太重,从你自己的腰包里掏钱,带这孩子上布庄里新做一套衣裳,要好料子,也要舒服、漂亮的样子。你认不认?”

      吴管家心里清楚,世子这是从那活阎王手里保了自己一条命,哪里还敢不认,一时点头如捣蒜。

      “贵人,贵人,”倒是那位母亲从旁求情,“贵人在这里施粥,给我们一口饭吃,孩子阻了路,是孩子不对,我们……”

      “夫人莫说这样的话,”商墟把孩子又还给她,安慰道,“孟夫子云,民为贵,君为轻,天灾骤降,施粥济民,本就是王府职责所在。王府的人行事无状,弄伤了孩子,于情于理都该负责。夫人大可心安理得,不必害怕。只怕我这样做,还有人觉得不满意呢。”

      一边说,他一边转头去看周郑儿。周郑儿还是冷着一张脸,果然对他的处理不甚满意。

      “算了,他也是急着办事,得饶人处且饶人,”商墟走到他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道,“既然父王有事,还是赶紧回府要紧。”

      “那走吧。”周郑儿不再纠缠,看也没看那灰头土脸的吴管家一眼,分开人群,朝拴在粥厂旁的一匹大青马走去:“不等人来接的话,你骑我的马?”

      “我骑你的马,你跑着回去吗?”商墟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有些好笑,伸手指了指吴管家骑来的那匹棕马:“我骑这个。”

      他早上是坐车来的,因此粥棚旁边,只拴着周郑儿的大青马,他要是骑走了吴管家的马,吴管家就得腿儿回城里去。可是吴管家现在哪里敢多话,只有点头哈腰,心中只想赶紧送走这两尊大佛。

      那边商墟已经跳上了马背,勒着那马,不让它撒开了脚步飞跑。“吴管家。”他背过身去,突然又叫了一声。

      “世子什么事?”吴管家连忙凑上前去,问。

      “你们等会,就去城东挨着飞光楼的那间布庄吧,那是王府的产业,让掌柜的按成本给你算,别说我不体恤你。完事再带他们母子二人到飞光楼吃顿好的——直接找酒中仙,说是我让去的。”

      交代完这几句,二人二马绝尘而去,只留下吴管家守着那一双母子站在原地,面有愠怒,可是敢怒不敢言。
      “看什么看?”吴管家向四周看热闹的人群斥了两声,“喝粥喝饱了是吧?又不是给你们做衣裳,都走开!”

      宰相的家奴七品官,人群顿时作鸟兽散。那母亲小心翼翼地瞧着吴管家的脸色,大气都不敢出。

      “贵人,”她小心翼翼道,“我们哪里敢让贵人赔衣服,既然大人已经走了,我们就……”

      吴管家听她这话,火气更胜,伸手推了她一把,把她推得一个趔趄:“现在又说些什么?不如刚才躲得快些!没听我们世子说吗,要去的是城东王府的布庄,我要是不带你们去,他会放得过我?走了走了,没来由得找些晦气!”

      这三人如何凭着两条腿绕了半个京城暂且不提,吴管家回家之后如何发现脚上磨起了两个水泡也不必说,单说商墟和周郑儿,这几日城门口不太好走,总有些尚有把子力气的流民聚在城门外,希望能逮着一个进城谋生的机会,等他们穿过人潮回到王府,已经过了午饭时候了。

      “你那手臂要不要紧?”商墟问,“要不还是去请大夫看看……”

      “无妨,”周郑儿摇了摇头,“只是脱臼了,请清圣帮我正一下就好了。”

      商墟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可太清楚清圣的“正骨”手法了,无非是靠蛮力把胳膊抬回关节里,也就周郑儿能受得了。他有意劝对方还是去看个正经大夫,还没张口,对方已经朝着小院的方向去了。

      没办法,他只好自己先去找父亲。

      醴王正在书房里看书,商墟推门进去。“来得还挺快,”听见动静,醴王抬眼看来,拍了拍身边的一把空椅子,“过来坐。你郑儿哥呢?”

      “不是你急着派人找我们回来?又嫌我们来的太快了。”商墟随口答道,随即把城外粥厂发生的事给父亲讲了一通。醴王的眉头也皱起来,道:

      “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多亏了郑儿,不然传出去被人说我们王府治下不严。”

      商墟嗤笑一声,问父亲何事找他们回来。

      “对了,你来看看这个。”醴王把手中的书本递给儿子。

      商墟接过来,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并不是预想中的消遣读物,耐着性子仔细看下去,原来是近几年洞庭湖周边的水文记录。他才翻了几页,就听父亲问他,看出什么门道没有。

      “洞庭湖水位不稳,历年都是如此,隔三岔五发回大水,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无非是夏季水盈,冬季……”

      商墟翻书的手顿了顿,看向父亲。

      醴王点点头:“我翻了过去十几年有载可依的记录,还没看见年后发大水的记录。这里又不是黄河下梢,难道不算蹊跷?”

      商墟略一沉吟:“可是此事……就算有蹊跷,谁又能凭一己之力,致使百里之内的百姓流离失所?更何况前几日,洞庭湖确有大雨,连京师也受波及,会发水,也不是什么天大的意外。”

      醴王不语,只笑盈盈地看着他。

      商墟叹气,揣起书本起身:“我去查。”

      他刚要出门,醴王突然从背后叫住了他。商墟回头,醴王拿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慢悠悠道:
      “走之前记得去跟你娘打个招呼,告诉她你不日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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