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作玉山倾》许钓诗

1、玉山 大荒外真人

　　传说在比北海还要往北的地方，凡人决难到达的彼岸，有一座巍峨的玉山。山如其名，通体玉质，一条小溪从山中流出，若有那万中无一的有缘人沿溪而行，便可得仙人相迎，羽化而登神仙境界。

　　当然，传说并不都是真的。要说见诸记载的有缘之人，恐怕也只有武帝时期的谋臣、阴阳大家东方朔曾经来过这座山，并且将他的所见写在了他那本失传大半的《海内十洲记》里。

　　那时，武帝派出的船队在海上遭遇了风浪，好不容易碰到海岸线，便停在此处休整。趁水手们修船的时候，东方先生见此处风景秀丽，山峰奇崛，又有一道可爱小溪从山间流下，便独自一人沿着溪水逆流而上。
　　谁知，沿着溪水来到山腰，却见一座座整块白玉刻成的墓碑：这溪水之上，竟是一座坟场。
　　被这预料之外的景色惊得屁滚尿流，先生脚下一滑，险些从山坡上滚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双手从背后托住了他。东方先生回头一看，托住他的是一个穿青衣的年轻人。年轻人脸上笑盈盈的，问：“先生既然光临我的居所，又为什么在此止步呢？”
　　先生惊魂未定，看着这年轻人绿幽幽的一双眼睛，只当自己是见了鬼。可他手无缚鸡之力，走了这半天的路，腿脚早已发软，此时是跑又跑不动，打也不会打，只得战战兢兢半推半就地随着这年轻人往坟场里走去。

　　好在这鬼十分和气，并没有伤害他，还拿了桃子请他吃，打来酒请他喝。东方先生半天才缓过气来，问那人，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玉山。”年轻人伸手一指。
　　东方朔沿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在山顶积雪和山腰树林交接的地方，有一块裸露的巨岩，正在晴空下闪着莹润的光。这光让他觉得有些眼花，揉了揉眼再定睛细看，那哪里是什么裸石，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看得出，那分明是块价值连城的美玉原岩！
　　再往近处看，他们所坐的椅子、所用的桌子，乃至一切器具，分明都是整块玉料雕成，想必是就地取材，毕竟除了此处，还去哪里找这样的玉料？——东方朔捻了捻脚下的草皮，植被下露出一整块光滑的白玉来，分明无处给草木扎根，却不影响这山中绿意盎然。

　　“玉山，”他抬手扶了扶下巴，喃喃自语道，“北海之外，大荒之中，有山名玉，有仙人居。坐用器具，皆以玉成……”

　　青衣人大笑，拿起桌上的绿玉斗，喝水似的把杯里的酒灌下肚去。

　　有缘人已是少见，再说这座玉山的来历，更是翻遍世上所有的典籍也找不到。自从盘古开天至今，玉山已经在它的位置上矗立了八万年。数不清多少年前，有一巨人逐日而回，从南往北到大湖中饮水，路过此处时支撑不住，渴死在玉山之前。

　　他的手杖丢在玉山南麓，化为一片桃林，后来有人在这桃林里为他立了一块坟，上书其名，曰夸父。

　　夸父倒下的时候，额头撞在玉山西面，把那里的山体砸出了一道裂缝。他的最后一口呼吸与玉魄共振，就像种下一枚种子，日久天长，竟孕育出一个精灵。这精灵感天地灵气而生，西王母路过玉山见到他，给他起了名字，叫做玉山子。

　　这便是第一位死在玉山前的神仙。

　　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凡人只知神仙寿比日月，可不知日月亦有尽时。

　　在夸父手杖所化之桃林开花结果一千五百次之后，巨鲲托来了第二具尸身。玉山子将那个湿淋淋的女孩埋在玉山望海的山坡上，三日之后，从她的坟墓里，飞出一只青鸟。

　　日积月累，埋葬在玉山中的神仙越来越多，山中碑林也越来越多，直至今日，如砂之数。
　　玉山子在这玉山之中安家，他不喜欢洞府，也不爱住仙宫，就在这山中修了一座小小的竹屋，每日需做的不过酿酒种花，外加用仙鹤绒羽做成的掸子，为诸仙君的墓碑拂去飘来的尘土，若有时间需要打发，便就地取材，雕些花鸟鱼虫、青菜苹果的小玩意儿。普天之下，再没有如他一般逍遥的精神了。

　　东方朔听玉山子讲完这个故事，愣了片刻，忽然捂着脸大笑起来。玉山子趁机给他加满了酒，问先生为何发笑。东方朔说：
　　“我是受皇帝之命，出来寻找成仙秘术的。他老人家要是听说了在这北海之外竟有这么一座神仙坟场，真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东方朔和玉山子在这山野中痛饮了整整一夜，待到天明，方起身告别。他回到海边，不见船队，只剩一艘破渔船，绑在木桩上。东方朔前去叩了叩船篷，出来应门的竟是他在船队中最忠诚的侍从，细问之下才得知，距他上山已经过了六个月，众人都以为他定是已经被山中猛兽吃掉了，只有这名侍从相信东方先生的神通，选择留下等待。

　　最后他们二人驾着这艘破船回到长安，其中艰辛自不必提。东方先生在回去的路上将这个故事记入了海内十洲记书稿中，竹简却在渤海湾里被风浪卷走，终于佚散。侍从劝他趁着记忆尚新重写此稿，他只是看着须臾间恢复平静的海面，摇头笑道：
　　“仙乡神境，或许本就不该为凡人所窥。此乃天意，不可违逆。我们走吧，有我这肚子里的其他故事，也够糊弄陛下的了。”

　　这些玉山子都不知道，他也不在乎。西汉灭亡百千年之后，他只依稀记得，曾经有一名讲话很有意思的凡人来到过他的居所，他们坐在一起喝了一夜的酒，他听那人讲了很多玉山之外的事情。那些事情很有趣，可并没有有趣到能让他升起出去走走的念头。他实在很喜欢自己这处在天涯海角之外的小窝。

　　风吹溪水，月照桃林，一千年之后和一千年之前俱是一样。在月光里酿成的美酒，一千年之后和一千年之前是一样的。昼夜之律，金乌之辉，一千年之后和一千年之前也是一样的。

　　“小菘！”玉山的竹林里响起一个拉锯一样的哑嗓子，一听这个动静，就知道是玉山子又从宿醉里醒来了。他喝醉后的第二天，声音总会变得很干很怪，但这从来没能阻止他喝酒。他喊了一声，没人答应，于是他伸手推开窗子，对着外面又喊了一声：“小菘！”

　　这回终于有了些动静。竹林里传来一阵乱响，不一会工夫，一个绿衣的小丫头气势汹汹地推开竹屋的门，闯了进来：“大中午的也叫魂呐！早晚有一天给你把那满坑满谷的前辈都吵醒了，你才长记性！”

　　玉山子伸手拉上窗子，窗纱稍稍遮蔽阳光，可惜效果不佳，并不能拯救他宿醉醒后的偏头痛。“你小点声，”他哑着嗓子，挥了挥手，“酒中仙呢？”

　　“叫人来接走了，”小菘叉腰忿忿，“真服了你俩了，三千年才得五百坛的陈酿，一次就给你拿来一百坛；拿来一百坛就罢了，一晚上就喝掉三十。伊是真不怕阿母查岗交不上货啊！”

　　玉山子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在意这种细节：“打水了吗？给我喝点，我还要洗脸。”

　　小菘进屋的时候，手里已经提着一个水桶。她骂骂咧咧地把桶里的水舀进杯里，再倒进一只绿玉的脸盆中，口中嘟囔所用词汇丝毫不像话本里的仙子会用的。长久的相处让二人都已经习惯了这种模式，她做这些的时候，玉山子只是坐在床榻上出神，被子堆在腰间，衣领大敞，头发散乱，一张俊脸看起来深沉得不得了，可小菘知道，他只是宿醉未醒罢了。

　　“给，”水杯和脸盆重重顿在床沿上，玉质脆硬，没碎已是奇迹，“快些洗漱，青鸟早些时候来报过信，我们今天要有客人。”

　　玉山子也不知听见这话没有，将脸埋在水盆里，半天没动。虽然神仙不会淹死在脸盆里，小菘还是赶紧拎着他后脖领子把人从盆里拎了起来。“擦擦，”她递上一块丝帕，“怎么了，阿母来看你一眼，用得着这么寻死觅活的？”

　　“她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这么好的天气，不在昆仑山饮宴，跑到我这里来，还派青鸟提前送信，准没好事，”玉山子拿帕子沾掉脸上的水，随手就把丝帕扔进水里，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清清嗓子，总算找回了那副谦谦公子的嗓音，示意小菘赶紧给自己梳头，“有没有说她来做什么？”

　　“我没事就不能来了？”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待二人抬头看去，小屋的门已经推开了。
　　推门之人还未进屋，已有道道霞光射进屋内，晃得人睁不开眼睛。进门的是个少女，进屋先看了玉山子一眼，似乎对他这副衣冠不整的样子感到好笑，抿着嘴没说话，绕到旁边去，接着后面又进来一位，妆容服饰和前面这位俱是相似，也没说话，站到了屋门另外一边。

　　就这么左一个，右一个，直到这小屋中几乎再没有人下脚的地方了，正主才姗姗来迟。一名华服的女子出现在门口，左右侍女纷纷侧身避让，她分开众人，朝玉山子走过来。室内逼仄，她的身姿却轻盈得像一根羽毛，仿佛不受空间的束缚。

　　“阿母。”小菘先行礼。西王母点了点头，示意她不必多礼，转而看向玉山子，等他说点什么。

　　被人撞破了背后发牢骚的玉山子尴尬得很，想起床迎接，可是被子底下藏着的下装比上衣更不整齐，对着这一屋的仙子，他实在不方便起身，只得讪讪一笑：“阿母，是什么风把您老人家吹来了？”

　　西王母皮笑肉不笑地上下打量着他，玉山子心里发毛，不由得把被子又往上拽了些。

　　“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她挨着玉山子坐下来，“你这小日子倒是滋润，多久没上昆仑山看我了？”
　　“十四年零八个月。”小菘脆生生的嗓音从众仙子的屏障后传来，她早从人缝里挤了过去，一边忙着为客人烧水备茶，还不忘揭发检举主官的怠惰失职。
　　“听听，小菘都记得，”西王母转向玉山子，“你怎么说？”

　　还有什么好说呢，他只有乖乖认罪，听候发落。

　　世人都说神仙逍遥自在，却不知神仙有时候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外有上司，内有家贼，实在是防不胜防。

　　西王母看了看眼前着小鸡仔一样蔫头耷拉脑的青年人，伸手挥去了侍女们。等她们鱼贯而出，才道：“你不用这副样子，你不喜欢热闹，不爱到我那瑶池中去，我都知道，也体谅你，今天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完了。玉山子低着头，心里想。如果阿母只是来究他不去昆仑拜访之错，那大不了他接下来勤去着些就是。她偏偏说不是——那就证明，接下来有更麻烦的事要来了。

　　小菘端上了茶，阿母喝了一口，才把话题拐到正事上去。“不过我这次来看你，也确实是有事要你办——你可还记得，三十六天罡中，有一星宿至今缺位？”

　　“不记得，”玉山子道，“我只是个看守玉山的散仙，阿母，三十六天罡都是响当当的大人物，哪是我能攀得上的？”

　　站在一旁侍茶的小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显然对他这番话恨得牙根痒痒，只是碍于西王母在场，不好发作。

　　西王母拍了拍她的手臂，继续对玉山子道：“自谦太过，就让人讨厌了——你的名字都是我起的，我难道会不知道你的本事？今天来找你，就证明此事与你不在话下，莫要推辞。”

　　“他那哪里是自谦推辞，分明就是偷懒！”小菘道。

　　“自谦如何，偷懒如何，”玉山子道，“我既生在这玉山之中，天生招了这看守玉山的职责没办法，我便只做这个。至于什么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的肥差，阿母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小菘被他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气得磨牙，可毕竟玉山子才是这玉山上的主仙，她也拿人没办法。

　　“你怎么说也是夸父精神所化，从哪里生了这么个性子？”西王母叹气。

　　“阿母，您有没有想过，正因为我是夸父精神所化，才生了这么个性子？”玉山子嬉皮笑脸地接话，“他南奔北走地落了一个渴死累死的下场，换到我身上，就不肯再奔走了，这难道不是人之常情？”

　　“少贫嘴，”西王母伸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又不是让你去做天罡，最起码听我把话说完。”

　　玉山子摸了摸后脑勺，哼哼两声，请她继续讲下去。

　　“如你所知，三十六天罡中，如今还差天杀星一直缺位。我今日想起，凡间有一人即将功满，可担此职。只是凡间之事瞬息万变，让我有些担心，若能有一仙人下界引领，此事或可能成。”西王母顿了顿，又道：“思来想去，就派你去最合适。你放心，我定不会亏待于你，等事成了，我与你封个君，也给我们小菘名字后面加个‘子’，如何？”

　　最后这一句，她说话的时候虽然看着玉山子，其实却是说给小菘听的。小丫头眼睛果然一下就亮了，她苦自己这懒散怠惰的上司兼大哥已久，和她同时修成的小姐妹早就做了正经仙人，只有她，连个道号都没有，只能在这神仙坟场里混日子。玉山偏僻，玉山子又不喜热闹，她每日只能和这醉鬼大眼瞪小眼，真有些受不了了。

　　“‘菘子’吗，这名字可够难听的。”玉山子打了个哈欠：“守玉山用不着什么君啊主的，天杀星，一听就是个麻烦的家伙……我不去。”

　　玉山子还没从这个哈欠里回过神来，就觉得后背一凉，睁眼一看，只见阿母面色不虞，一旁瞪着他的小菘满脸更是写着“你疯了吗”四个大字。糟了。他心里咯噔一下。平日和阿母嘻哈懒散惯了，却忘了人家到底是万妖之母，昆仑的首座，一时得意忘形，蹬鼻子上脸得太过了。

　　屋子里的空气摇晃起来，夏炎一样蒸腾，扭曲的光线里，西王母褪去她贵妇人的皮囊，露出蓬发虎齿的本相来。司天之厉的女神一旦发怒，便是雷霆万钧之相，一声虎啸可以震得玉山断折，乾坤倒转。玉山子赶紧伏在榻上，向她请罪。

　　见他态度总算不错，西王母这才压下怒气，敛起本相，柔了声音劝解道：“亏我还特意带来了那人的画像给你，好歹看看再说，不要太急着拒绝。”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副卷轴，交给小菘展开。玉山子这才敢慢慢从手臂上抬起头来，见那卷轴上画着一幅男子肖像。
　　只一眼，便让他移不开视线：即使在四海八荒无数仙人中，玉山子也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那是怎样的一个人！画像中的人年纪还很轻，认真的神态里，带着些不谙世事的天真。一张娃娃脸加重了这份印象，可那微微皱起的浓眉毛却透出几分忧愁。浓眉下，两只鹿眼色如墨翠，若这不是幅画像，玉山子还真想看看，这双眼睛里若是映出自己的脸，该是副什么样子。

　　他一时看得呆住，下意识伸出手去，抚摸那画像中的脸孔。小菘为他突然的举动吃了一惊，手一松，画像就从她手中掉落，顺着竹床的边缘滚到了地上。玉山子探了个空，怅然若失地收回手来，手背贴在自己脸上。

　　“怎样，”阿母问，“你去是不去？”

　　玉山子还没回神，口中喃喃道：“阿母肯将此事托与我，乃是器重我，玉山怎敢推辞……”

　　西王母对他这个反应甚是满意，点点头，示意小菘将画轴收起来。小菘看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就觉得好笑，赶忙依言照办。

　　画虽然卷起来了，可那双眼睛仍萦绕在玉山子眼前，几乎把他三魂六魄都缠走了。

　　“既然如此，那就随我走吧。”阿母站起来，轻轻拍了两下手掌，屋外立刻有侍女准备好了凤凰拉的鸾车。

　　“现在就走？！”小菘惊问。她虽然一向催着玉山子做这做那，但毕竟相处久了，突然间真要分离，还是有些舍不得的。

　　“那是自然，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再耽搁下去，不等玉山托生，那位都该得道了。”西王母拽着还没回神的玉山子，直接把他丢进车里，接着便指挥驾车的侍女：“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