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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反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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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什么好木头做的,是她用给老王头打棺材剩下的棺材板打出来的、一张属于她的“床”。
她曾哼着不知名小曲儿在里面铺上了在太阳下晾好的薄薄的毯子,整整齐齐摆上一个荞麦的枕头。
在无处安放她的天地间,这便是她的归宿。
房内寂静无声,窗外飘来一片厚云,严严实实掩住了原本渗进来的稀薄光线,屋子中的光线又暗淡了下来。
“哐嘡!”
是棺材板被暴力拆卸然后掀翻的声音,林钰的注意力瞬间被拉回眼前狭小的黑暗中。
“该死。”
赵郢低声骂出口,沾着两行血泪的“人”又在暗处直勾勾凝视着他。
林钰嘴角忍不住抿出两个小窝。
薄棺里的东西,也是林钰亲手放进去的。那是她在好些个日夜耗尽心血做出纸人中最漂亮的一个。
它穿着鲜艳的红袍,戴着窄窄的纸冠,薄唇勾勒着弧度精妙的微笑,带着一种悲悯和仁慈的漠然。
林钰一直喜欢极了它,它没有名字,可像她的家人。
她不在棺材里睡觉的时候,就会让这位“漂亮朋友”躺进去。
只是可惜这间屋子漏过水,红色的颜料从纸冠上晕染下来,漫过额头,渗入眼眶,给那貌美的纸人平添了两道触目惊心的的血泪般痕迹,但那时林钰已经没有时间修补了。
刺啦。
是刀刃穿过纸人的声音,这声音持续了好一阵。
被扎透了,我的家人。
林钰的鼻子冒出酸气,眼眶被熏得直疼。
如果能逃过一劫,一定要报仇。
棺材又被踹了一脚,赵郢手指有节奏地敲击腰间的刀柄,轻笑了一声,踱步出了门。
林钰悄悄放松了一下快要崩断的神经,紧绷的脊背也微微松弛,在心里对着那口棺材,默默念了一句:抱歉,多谢了。
太好了,没被发现。
门口是一伙人在给赵郢汇报搜查的情况。
“大人,找遍了,都没有。”
“嗯……”
“还是得再找找,她已经被王爷敲定了,现在找不到,诸位可承担不住这个后果。”
“是!那我们再去后山上搜寻搜寻!”
门口的脚步声分散开来。
林钰悬着一口气吐出来半息,总算是有机会逃过一劫。
忘忧阁这个鬼地方,明明做的是伤天害理、见不得光的勾当,可偏偏来往的居然不少人是达官显贵、富商巨贾。
这些人口中的“王爷”是忘忧阁最尊贵的客人之一,他要所有的孩子都聚集着供他挑选。
她也曾跪在他脚下华丽的毯子上偷偷抬眼看他,林钰不清楚这是代号,又或者他真的是皇亲国戚,
“王爷”看着是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面容普通,一脸笑像的神态再配上大耳衔环,活脱脱是庙里的泥塑。
他每个月都会带走一个他选定的孩子。这些孩子大多回不来,即使能回来也会像破娃娃,林钰肯定他必然有不同寻常的癖好。
前几日送东西的时候,她躲在门外听到赵郢吩咐手下过几日就要把自己送到王府上。
林钰的鼻尖仿佛回到跪在王爷身前的时候,他身上散发出的味道像没有清洗过的刮鱼鳞的砧板在高温下发酵的臭气,为了掩盖这种味道,他又给自己熏上厚厚的檀香,令人作呕。
她汗毛轻轻立起。莫大的恐惧席卷了她,她得逃!
腰腹毫无规律的刺痛又唤回了她的注意力。现在他们要走了。马上要走了,只需要再耐心等等。
门口安静的不像话,林钰悬在胸口的一口气吐出半口。
她蜷缩着没有动弹,暗自谋划明天天一早,就先逃出这个鬼地方。
就算死,她也不想死在这里。
感谢释迦牟尼佛、感谢观世音菩萨、感谢玉皇大帝……
林钰在心底把所知的一切尊号皆匆匆感念了一遍。她暗自发愿:信女脱得此难,定将未来一年所得……不!三年!皆奉作香火!
不过也不知道神仙要不要偷的捡的抢的东西。但话又说回来了,那些贵人的钱能有多干净。
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劫后余生的喜悦,林钰耳边传来“簇簇”的细微响声。
她涌出一股不详的预感,寒意顺着脊背蜿蜒而上,不自觉的吞咽一口唾沫。
窗外的云飘走了,柔和的月光星光倾泻在陈旧的室内,灰尘翻涌。
她缓慢的抬头,正对上一双弯着的眼睛。
这是一双瞳仁偏小的眼睛,即使向下看眼白依旧明显,索命的黑无常不过如此。
头顶装满纸浆但已经干涸的大铁锅被这人一只手轻轻松松搬起来,随手丢到了一边。
他那双大手垂在林钰眼前,掌心沾了些脏污,手背上错节凸起的青筋显示出这人绝对的力量感和武力压制感。
“找到你啦。”赵郢毫无笑意的嘴角微微弯起,吐出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
剩下那半口气今天吐不出来了,林钰咧开嘴露出比哭还难看的表情。还是一样倒霉,看来临时想抱神仙的腿没有用哦。
赵郢那双三白眼的弧度好像在阴阳怪气的嘲讽林钰。
这双眼睛林钰这半年来已经太过于熟悉。
赵郢此人,是忘忧阁在东都明面上的话事人。
而东都,则是因为林钰除此之外所过之处能叫的出名头的只有一个南阳,彼时那个地方已经因为流民起义一片荒芜了,她并不知晓别的地方是否也有忘忧阁。
明面上,忘忧阁众人都是听赵郢的话的,他的地位很高。
在他之上还有没有别人,林钰一无所知。
这人长得阴森森的,面色苍白如纸。平时无声无息,黑眼圈浓重,各种折磨人的招数是层出不穷。
林钰只要靠近他一些,汗毛直立。
她只觉得体内的血连同那些劫后余生的庆幸全都冷了下来,但就这样被抓回去,她又不甘心。强烈的仇恨、疼痛、寒冷以及恐惧让她不住的发出颤抖。
“赵…赵大人也在这儿赏月啊?真巧真巧,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到赵大人。”
林钰弯起微红的眼睛,干笑了两声,将嘴角两个小梨涡挤出来。
她缓慢直起身子搓搓手,僵了很久的肌肉终于得以活动,伤口因为轻微的移动不断发出刺痛。
“今晚的月色很美啊!赵大人怪有闲情逸致的!”
“小鬼,找你我可是费了大功夫了,你这短腿可真能跑。”
赵郢那双弯着的三白眼在月夜下带着打量猎物的兴致和某种隐秘的愉悦,偏多的眼白中透着森森鬼气。
“能跑出来两次,你不错……要不是王爷是真心喜欢你,我还真是有点想把你留在我身边了。”
他慢条斯理地拍掉手上的锈迹,声音尤其无力可字字清晰,语调转来转去,落在林钰耳中,让她浑身刺挠。
她只好又将嘴角的小窝深了深:“我也希望赵大人不如把我留在您身边呢,那个老变态……”
“这样说话可就不对了,”赵郢俯身三指捏住林钰的下巴忍不住裂开嘴无声笑起来,“真是有趣。你杀了幻风?”
他喟叹一声,轻挑眉,“若是你愿意取代幻风的地位,我便原谅你。或许……还能不让你入王府。”
她忍住恶寒,让她一个人取代那只狗?简直还没睡觉就开始做梦了!
赵郢没有得到回应,于是继续含着笑说道:“如此,世间便不存在林钰这个人,而你那些过去也会烟消云散,如何?”
凭什么。
林钰咬紧牙关,紧绷身体,血又从腹部不断渗出。
凭什么你决定我的过去和未来,甚至是我的名字?
赵郢冰凉潮湿的手转移到她因为用力而鼓起的脸颊上,眼神阴沉下来,他不喜欢不听话的东西。
“你若是像从前那样求我,倒不是没有机会如你的愿。”赵郢想到从前,他耐着性子,半蹲着身子将大手覆盖在林钰柔软的发丝上揉了揉嘴角弯起,“你觉得呢?好小狗?”
恶心。
垂头半抬眼,眉头轻蹙,林钰用最轻柔嗓子最靠前的声音道,“你的狗咬我……我受伤了,我并非有意伤它的。”
四下安静的如一滩发臭的死水,他的手下都去山上找自己了。
“王爷很喜欢你。看来你诚意不够,那我也留不住你了。”赵郢起身离林钰远了一点距离。
他带着戏谑审视和欣赏面前的美景,月光下的小人儿清瘦单薄,像一尊雕工技巧的莹润羊脂玉像,脸颊微凹,一星半点的血点衬得嘴唇失了血色。
细眉勾勒出一对儿极品琥珀一般的圆眼睛,晶莹透彻,被泪水浸的一簇一簇的纤长睫毛像小蒲扇给这双棕琥珀一般的眼睛装点了些许动人的恐惧和颤抖。
无论是王爷或者是别的什么人喜欢,人之常情罢了。
他转过身,克制自己不再看她。
“你跑了,幻风当然要咬你的。再说了,幻风饿了好几天也还没有撕碎你,你难道不应该谢谢它吗?”
一阵寒意又顺着脊背蜿蜒而上一直蔓延到林钰耳边,让她抑制不住的干呕。
他是故意的。他故意让我听到那些话,故意放我走,故意放出那条狗。
我不能落入这两个人手中,哪一个都不能。
我要,生路。
林钰无法自抑的抽动喉头的肌肉,眼底的红色越来越盛,干脆就直接小声啜泣出声。
“好啦,你倒是还哭上了。幻风是被割喉死的,拿出来吧,你身上的匕首。”
赵郢一只脚踩着刚刚被自己踹翻的棺材,棺材中已经被捅的骨架尽毁掉的纸人滑落出来,一幅虚伪的表情长在纸人脸上同样令他生厌,不过这张脸莫名有点眼熟。
他弯腰细细去看,可想不起来了,大概是什么不重要的人。
“再交代清楚是谁给你的匕首,让你少受点折腾。”
赵郢随意的将这张过于鲜活的脸也踢碎,腰间空着的刀柄折射出一点幽微的冷光。
林钰盯着自己残缺不已的纸人疑惑,他怎么敢把后背面对自己的?
既然如此,那当然不能错过这个好机会了。
她一面保持着轻声啜泣的姿态,低着头一只手顺从的怀中掏出匕首,轻轻摆在炉灶边上。
听到金属和炉灶碰撞的轻微声音,赵郢很满意。这小鬼一副吓破了胆子的样子,自然在他手底下翻不起什么风浪。
林钰能活动在地面上,除了那药之外,再就是她的脸、她的性格。
审时度势那一套不知和谁学了个十成十。
所以,他愿意纵着她。本想着这丫头足够敏感机灵,是个好苗子。假以时日,必然是一把好刀,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性子太野了便要好好管教。
不会有下一次了。
就在赵郢正准备转身,扭头露出脖颈中脆弱的命门的下一秒,他瘫倒在地上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