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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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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谢赟第一次看见叶黛,是在苍县城外的石鼓山茶场。
那年他十九岁,谢氏旁支庶子,行三,上头一个嫡兄一个庶兄,下头一个嫡弟。谢氏是江左大族,乌衣巷口旧时王谢,那等簪缨世族的荣光落在嫡系身上是天潢贵胄,落到旁支庶出头上,就只剩下一个好听的名头罢了。他的父亲谢琰是个不管事的,在族中领着虚职,把希望全寄托在嫡长子身上;他的生母是侍妾,谨小慎微地活着,从不给他添任何麻烦。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什么都得靠自己。
所以当族中那点微薄的月例银子不够他读书求学时,他就自己找出路。好在他擅骑射、通文墨,在苍县这样的地方,一个谢氏的旁支子弟已经足够体面。他在县学挂了个名,平日帮人抄书、写帖、甚至替人拟诉状,什么都做,什么都做得好。
那日是个偶然。他在石鼓山下路过,本是要去邻村看一批新收的茶青——苍县一带茶农多,他偶尔从中间转手赚些差价,这事做得低调,知道的人不多。正要上山的当口,远远看见山坡上一个人影。
是个年轻女子,青布裹头,窄袖短襦,裙裾挽起一角塞进腰带里,露着一双沾满泥土的麻鞋。她半蹲在茶垄间,手里捏着一片茶叶对着天光看,神情专注得像在端详一件价值连城的瓷器。
谢赟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女子的装束粗朴——苍县茶山上采茶的妇人很多,而是因为她周身的气韵不对。一个穿着粗布衣衫蹲在茶园里的女人,不该有那样一双眼睛。那双眼沉静、清透,带着一种审视和评判的意味,仿佛她不是在茶园里劳作,而是在检阅自己的领地。
风吹过山岗,茶树的枝条哗哗作响。她抬起头来,目光越过茶垄,恰好和他对上了。
那一瞬间,谢赟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惊艳。谢赟不是没见过美貌女子,苍县虽小,但他随族中去过建州、甚至去过两次扬州,见过真正的名门闺秀和秦楼楚馆的花魁。那些美是张扬的、精致的、刻意经营的,像一盆修剪得体的盆栽,好看,但摆在哪里都一样。
眼前这双眼睛不一样。那双眼里的光芒太沉了,沉得不像是这样一个年轻女子该有的分量。她看着他的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既没有被陌生男子撞见的不安,也没有故作矜持的回避。她就那样坦然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看她的茶叶。
好像他还不如一片茶叶值得关注。
谢赟在原地站了三息的时间,最终没有上前搭话。他转身继续沿着山路往上走,走出十几步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一瞬间的失态。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玉佩,那枚谢氏子弟人人都有、却谁也不当回事的玉佩,触手温凉。
他不该因为一个陌生女子的注视而心神不宁。他把这归结为近日太过疲惫,拢了拢袖口,加快了脚步。
那天傍晚,谢赟从茶农家收了二十斤茶青回来,路过县城东街的叶家茶铺。茶铺门面不大,在苍县只算中等,但铺子里飘出来的茶香却有些不同。他停下脚多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正在往茶罐里分装散茶。那茶的颜色比他见过的任何散茶都要青翠,细闻之下,有一股清新的花香。
“这是什么茶?”他随口问了一句。
管事抬起头,笑呵呵地说:“公子好眼力,这是我们家新制的明前细茶,还没正式开卖,只送了些给老主顾试品。要是喜欢,我给您沏一碗尝尝?”
谢赟本想拒绝,却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管事手脚麻利地烧水、碾茶、投茶、点汤,手法和寻常茶铺没什么不同,但茶汤入口的那一刻,谢赟的眉心狠狠跳了一下。没有常见的苦涩,没有盐姜的辛辣,入口是清甜的、鲜爽的,带着一股幽微的花香,像春天的露水落在舌尖上。
“这茶……”他端着碗,抬头看向管事,“是什么工艺做的?”
管事嘿嘿一笑,露出几分得意又几分神秘的神情:“这是我们姑娘琢磨出来的新法。公子若喜欢,过两日再来,到时候应该就有得卖了。”
姑娘。谢赟脑海中莫名闪过茶园里那双沉静的眼睛。叶家茶铺,叶家的姑娘。苍县叶家只有一个姑娘,嫡出的长女,叶黛。
他没有多问,放下茶碗,付了茶钱,拿着那包茶离开了。走到街角的时候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茶铺的灯火昏黄,照在门口的木招牌上,“叶记茶铺”四个字漆色半新,像是刚翻新过不久。
谢赟把那包茶揣进袖中,觉得今日有些莫名其妙。
五日后,苍县的清明茶会。
茶会是苍县每年春天最热闹的盛会。茶农茶商云集,在城隍庙前的空地上支起茶摊,各家的新茶一字排开,供人品评。虽比不上建州官办的茶宴,但在苍县这样的小地方,已经是一等一的盛事。
谢赟本不想去。他手头正在抄一部《茶经》,陆羽的原著加上后世注家的注解,合起来有厚厚一册,对方给的价钱不低,限定的日子又紧,他恨不得日夜赶工。但族中一位堂兄拉着他去,说是今年有好几家出了新茶,不去看看可惜。
他就去了。
城隍庙前人声鼎沸。四五十个茶摊沿着广场排成两列,中间留出一条宽阔的走道。竹棚、布棚、油纸伞,红的蓝的黄的,把午后的阳光筛成五颜六色的光斑,洒在来来往往的人身上。空气里弥漫着茶香,但不是单一的香——有的清鲜,有的浓烈,有的带着火香,有的泛着豆香,各种气息搅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谢赟跟着堂兄在各个茶摊前流连,喝了好几碗茶,嘴里从苦到涩到甜再到淡,已经快失去分辨力了。正打算找个地方歇歇脚,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叶家的茶摊在那边!”
“听说今年新出的那种散茶,前几日尝过一回,念念不忘。”
“是不是那个明前细茶?我也听说了,不知道今天有没有摆出来。”
人群自动往西边的一个茶摊涌过去,像铁屑被磁石吸引。谢赟原本只是被这阵势勾起了一点好奇,但随着他走近那个茶摊,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茶摊不大,一架素净的竹棚,没有悬挂任何花哨的布幌,只在棚顶悬了一面小小的木牌,刻着“叶记”二字。竹棚下设了一张长案,案上铺着青灰色的粗麻布,麻布上陈列着几只天青色的瓷罐,罐口用白绢封着,旁边搁着一只白瓷茶瓶和几只茶盏。这些器具在苍县不算稀罕,但摆在这里,偏偏就显出不一样的气息来——干净,克制,每一件东西都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不多不少。
真正让谢赟停下脚步的,是竹棚下那个人。
叶黛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窄袖襦裙,外罩一件半透明的纱罗披帛,发髻简单挽起,只插了一支碧玉簪。这样的装扮在苍县不算出挑,但穿在她身上,那月白色便显得格外清白,像山间初融的雪水。她半侧着身子站在茶案后面,正在为一位老茶商注汤,手腕微微下沉,水流细而稳地注入茶盏,激起一层细密的白沫。她的动作不急不缓,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每一个关节的弧度都恰到好处,仿佛整个人的身体都在为“泡茶”这件事重新编排过。
谢赟想起自己读过的书。顾恺之论画说“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以前他不太懂,神是什么,照又是什么,写在纸上不过是两个字。但此刻他忽然懂了——有些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传神写照。她只是站在那里泡茶,就已经让周围所有的茶摊黯然失色。
不,不对。不是因为她的容貌,虽然确实明丽得惊人。也不是因为她的衣裳首饰。是因为她身上那种安静的力量,像一块沉入深水的玉,不争不抢,但谁也忽视不了。
“叶姑娘,这茶叫什么名字?”有人问。
叶黛抬起眼,目光温和地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谢赟站在人群外围,隔着七八个人的距离,她不可能看到他。但她目光扫过的瞬间,他还是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名叫‘霁月’。”她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楚,在场的人都听得见,“光风霁月那个霁月。这是今年新制的明前散茶,用的是蒸青后轻焙的工艺,去掉了惯常的苦涩,保留茶叶本来的清香。诸位不妨一试。”
光风霁月。谢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莫名觉得这不像一个茶的名字,更像是形容一个人。
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发出了一声由衷的惊叹。
“这茶……怎么做到的?一点苦味都没有!”
“鲜!太鲜了!像是把春天嚼进嘴里!”
“叶姑娘,这是你家的新法?能不能透露一二?”
叶黛微微笑了笑。那笑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眉眼的弧度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整张脸忽然就有了暖意,像冰面上裂开一条缝,透出底下的春水。“工艺的事不便细说,但可以告诉诸位,这茶的鲜爽来自于对温度和时间的精准控制。杀青要透但不能过,焙火要轻但不能缺,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每一步都差不得。”她顿了顿,目光又扫了一圈,这一次往谢赟的方向偏了偏,但依然没有停驻,“今年产量有限,只能小量供应。明年若茶青跟得上,会多做些。”
她说话的方式让谢赟觉得奇怪。不像一个十六岁的深闺女子,像一个浸淫多年的行家——从容、笃定、有全局观。她谈茶叶像是在谈一种严肃的学问,而不是闺中消遣。
堂兄拉了拉他的袖子:“三弟,发什么呆?要不要去尝尝?”
谢赟回过神,摇了摇头:“人太多,等会儿再来。”
他没有说实话。他不是不想去尝,而是在那个茶摊前,面对那个穿月白衣裙的女子,他有一种奇怪的不自在,好像他一旦走进去,就会被一种他无法掌控的力量卷入。这种感觉让他本能地抗拒。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笑声。他没有回头。
但那天晚上回到住处,他发现自己抄书的时候总是不由自主地写出“霁月”两个字,写完了又划掉,划掉了又在别处冒出来。他索性搁笔,推开窗户。四月的夜里还有凉意,院子里的梨花开得正好,月光照在白色的花瓣上,朦朦胧胧的,确实有些像雨后初晴的月色。
他忽然很想再喝一碗那种茶。
不是因为它好喝,而是因为泡茶的那个人,周身有一种让他看不透的笃定。他习惯了把每件事都看得清楚、算得明白,而叶黛是一个例外——她的一切都明明白白摆在那里,偏又让他觉得深不可测。
像一口井,站在井沿往下看,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永远不知道水有多深。
谢赟关窗,重新拿起笔,决定不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