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的机甲叫忍忍但我不想忍了这件事》提笔摸鱼

2、第 2 章 四个室友与

　　第二天早上七点，307宿舍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门外没有人。

　　门自己开的。不对——门是被一只猫推开的。那只猫站在门框下方，右前爪搁在门禁感应区上，因为腿太短，整只猫不得不踮成一条斜线——后腿蹬直、尾巴高翘、前爪努力往上够。姿势像一个迷你瑜伽大师在挑战高难度平衡动作。然后它面无表情地看着房间里正在换衣服的三个人，眼神里写着两个字：就这。

　　鱼丸收回爪子，不紧不慢地踱进房间。走了三步，停了一下——打了个哈欠。那个哈欠打得很慢，嘴张到最大时露出两颗尖牙，然后合上。仿佛刚才开门这件事消耗了它一天中最多的体力。

　　身后，一只金色机械狗元宝探头探脑地跟进来，尾巴摇得像个失控的雨刷器——它自己遛完自己回来了。

　　白露坐在床上，看着她那只花了八千星币买的机械狗正冲一只基因改造迷你猫疯狂摇尾巴。猫看都不看它。

　　"元宝，"白露说，"你是机械狗。你比他大六倍。你怕他？"

　　元宝用尾巴回答：疯狂摇。

　　鱼丸跳上了顾忍冬的枕头。先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又转了第三圈——然后不转了，停住，看着枕头，好像转多了半圈。它用左前爪踩了两下枕头的左上角，又踩了右下角，最后趴成一个圆的形状。圆得很标准，像在枕头上画了个罗盘。眼神里写着另一句话：这个床位以后归我。

　　顾忍冬正在刷牙。她从洗漱间探出头，嘴角还挂着一截牙膏沫，和鱼丸对视了大概三秒。鱼丸没有要让的意思。顾忍冬把牙刷换到左边嘴角，用眼神回了一句：行吧。

　　然后继续刷牙。刷完还洗了牙杯。洗了两遍。

　　**「——不对不对不对，一只猫为什么会开门。它又不是机械猫。它是基因改造的，改造方向应该是体型变小，不是智商变高。沈绿腰到底喂它吃什么了。」**

　　**「算了。不想了。反正它也不会告诉我。」**

　　沈绿腰从上铺弹起来——她是弹，不是坐，脊椎里好像装了弹簧。"早！！！今天是开学第二天！！第一堂机甲理论课！！！"

　　"你从昨晚就在喊这个了。"白露说。她的声音闷在睡袋里，还没出来。

　　"因为我激动！！！你们知道机甲理论课的老师是谁吗！！！"

　　"老周，"顾忍冬吐掉泡沫，语气平稳，"退役机甲兵，在联邦第三机甲师服役十二年，退役后先去了C3苍星军院当教官，后来被C7挖过来的。专攻重甲协同战术。给学生打分严到C9闻名——上一届他带的理论课，及格率不到百分之六十。"

　　沈绿腰和白露同时盯着她。

　　"你怎么知道的。"沈绿腰问。

　　"新生手册上有师资介绍。第二十七页。"

　　"你把整本背下来了？！！"

　　"没有。"顾忍冬停了一下。"只有师资那几页。后面食堂菜谱没背。"

　　她没开玩笑。后面食堂菜谱她真的没背。只记了价格。

　　白露终于从睡袋里钻了出来。她的头发在睡袋里闷了一宿，炸成了一种顾忍冬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形状。沈绿腰形容了："像小型虫洞穿越失败之后的样子。"

　　白露没理她，径直走向洗漱间。三十秒后，她从洗漱间探出头，表情严肃得像在做实验报告。

　　"热水是限时的？"

　　"是。"顾忍冬说。

　　"只有早上七点到八点、晚上九点到十一点？"

　　"对。"

　　白露站在洗漱间门口，整个人呈现一种"世界观正在重组"的状态。

　　"那如果有人早上八点半想洗澡呢？"

　　"洗冷水。"

　　"如果有人晚上十二点想洗澡呢？"

　　"洗不了。"

　　白露深呼吸。她妈在家里给她装了全屋恒温热水系统，二十四小时不限量。她来C7的第一个文化冲击不是机甲课，不是学分制度。是热水限时。

　　"这是星际时代——"她的声音带了点轻微的颤抖，"——为什么洗澡热水还会限时。"

　　"因为热水不限时，"顾忍冬说，"能源消耗数据会很难看。C7去年被联邦教育能源署点名批评过。"

　　白露看着顾忍冬。那种目光跟昨晚说"你疯了"时一模一样。但这次多了点别的——好像在看一个行走的校园说明书。

　　沈绿腰从上铺跳下来，一把勾住白露的肩膀。"别慌！！！八点之前洗就完了！！我已经算过了咱四个人可以错峰洗——你是早上派的、顾忍冬也是早上派的、我什么时候都行、姜未还没到暂时不用占名额——"

　　她把白露推进了洗漱间。门关了。里面传来白露小声嘟囔"热水限时"的声音，像念经。

　　顾忍冬把床铺折好，把桌上的笔按长短重新排了一遍，然后把鱼丸从枕头上轻轻挪开。鱼丸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

　　忍了。

　　---

　　早餐食堂比昨晚更挤。

　　顾忍冬排了五分钟队，端到一碗粥、一个蛋、一碟酱菜。坐在角落刚咬了一口蛋，沈绿腰拖着白露过来了。白露端着一个托盘，上面的食物数量大概是顾忍冬的三倍。最上面还放了一杯看起来很贵的手冲咖啡——她居然自己带了咖啡机。从空间钮里拿出来的。

　　"你家空间钮里到底塞了多少东西。"

　　"不多。"白露想了想，"日用品、护肤品、咖啡装备、元宝的备用零件箱、一台便携式全息投屏仪——"

　　"那不是日用品。"

　　"对我来说是日用品。"

　　顾忍冬咬了一口蛋。不评价。富婆的世界她不理解，但她尊重。

　　**「嗯——不过那个咖啡确实很香。闻起来像锦蓝星上秋天收豆子的时候。是烘焙草豆的气味——不对，比草豆高级大概八个档次。星际杂交品种吧大概是。啧。」**

　　**「问一下多少钱？——算了别问。问了可能要吃三天营养膏才能补回心理落差。」**

　　沈绿腰一边往嘴里塞包子一边刷终端，嘴里含混不清地播报："今天上午机甲理论课三小时、下午新生入学教育大会两小时、晚上学院迎新晚会——"

　　"迎新晚会你也去？"白露问。

　　"不！！！我排赛程！！！"

　　"你又没有六个比赛，排什么赛程。"

　　"帮顾忍冬排啊！！！"

　　白露看了一眼顾忍冬。顾忍冬正用筷子把酱菜均匀地铺在白粥表面，动作细致得像在做表面张力实验。

　　"你真不慌？"白露问。

　　顾忍冬抬起头，嘴角沾了一粒米。

　　"慌什么。六个而已。"

　　而已。她说而已。

　　沈绿腰和白露同时看了她一眼。沈绿腰的眼神是崇拜。白露的眼神是——这个人她看不懂。

　　顾忍冬擦了嘴，端起托盘站起来。内心弹幕飞起——

　　**「六个而已——我说这话的时候嘴唇在抖你看到了吗你没看到因为我在抖的是胃。胃在跳踢踏舞。」**

　　**「咦——六个比赛的赛程冲突有七个黄色的警告两个红色的严重冲突还有一个灰色的。灰色的啥意思？？系统你倒是说清楚啊。算了不问。问了大概更慌。」**

　　**「啊啊啊啊啊——不是。冷静。吸气。呼气。好。」**

　　她在脑子里无声地揪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两只手抓住脑袋两侧、嘴巴张成椭圆形、脸皱成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但现实中她只是拿起托盘，稳稳地端好。嘴角还沾着那粒米。

　　**「慌，非常慌。慌到今天早上做梦梦到六台机甲同时打擂台——然后驾驶舱门开了，每台里面坐的都是我妈。我妈探出头说'冬冬比赛报了吗别太累'——然后我醒了。枕头上有猫。猫在看。眼神是'就这'。」**

　　**「但慌有什么用。慌能退赛吗——不能。审批周期十五个工作日，十五个工作日后第一场都打完了。」**

　　**「嗯。好。不慌了。主打一个来都来了。」**

　　她把自己的托盘端到回收区，整整齐齐地摞好。筷子放在托盘正上方，和盘边呈九十度直角。

　　沈绿腰远远看着，对白露说："你看她，表面稳得一批。"

　　白露喝了口咖啡。"我昨晚就说了。她疯了。"

　　---

　　上午十点。新生入学教育大会。

　　主礼堂能坐三千人，坐了大概两千九。剩下的百来个位子上放着全息投影——是远程入学的交换生，人不在C7，但投影在。其中有一颗星区的投影画质格外糊，像素感拉满。

　　顾忍冬坐在机甲系新生区域，手里捧着新生手册第四遍。旁边坐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女同学，偷偷瞄了她的手册一眼，然后小声问："你是在看那个——食堂菜谱吗。"

　　"不是。看退赛流程。"

　　对方沉默了。

　　台上是副校长在做入学致辞。副校长的发型非常标准——两鬓微白，声如洪钟，谈到"你们是星汉联邦机甲事业的未来"时自带混响效果。顾忍冬听了大概二十分钟，提取出三个有效信息：第一，C7的毕业去向率全朱雀星区前三；第二，C7的机甲实战模拟舱数量和型号是全C9最新的一批——因为旧的那批去年有学生在训练的时候把一个摇杆掰断了，汇报上去后联邦直接批了全系换新；第三，副校长的PPT第一页写到第四十页，每页平均十二行字，行距目测不超过1.0。

　　**「他是怎么做到把所有信息压缩在一页里但完全不考虑后排能不能看见的。」**

　　**「咦——每页十二行字行距不超过1.0。这已经不是PPT了这是一个塞满了文字的砖头。副校长你是不是觉得学生入学自带高倍显微镜。」**

　　她旁边的女同学偷偷打了个哈欠。顾忍冬用余光看到了，默默把手册翻回到食堂菜谱那页。递给对方。对方感激涕零。两个人在副校长的洪钟声中默默研究起了周三的红烧肉和周五的糖醋排骨的性价比。

　　这个过程中顾忍冬一个字没说。但精神支援很到位。

　　大会结束的时候，辅导员温岚在年级群里发了条新通知：

　　> **「各专业新生请于明天下午5点前确认选课方向。机甲战斗系有三个方向可选——重甲协同、轻型突击、以及一个今年新开的：机甲战术与安全分析。选课结果影响后续四年课程安排和赛事推荐。」**

　　机甲战术与安全分析。

　　顾忍冬的脚步停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继续走。

　　安全分析。这个词她不太想碰。但不是因为不喜欢。

　　---

　　下午三点。竹苑307。

　　姜未依然没到。学伴显示最新状态："航班因朱雀星区第三航道星际风暴延误，预计9月4日抵达。"延迟了又延迟。沈绿腰在门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姜未同学，你的床位在左边靠窗，鱼丸晚上喜欢睡那个枕头，你可以跟他协商。——307全体」

　　白露从下午两点开始就在做一件事：研究洗衣房的投币系统。

　　她站在洗衣房门口，手持一枚星汉联邦通用币，对着操作面板陷入了深层思考。那表情比她昨天算空间钮压缩维护费还严肃。

　　"为什么洗衣机需要投币。"

　　"因为不投币会有人洗一双袜子也要开一次机。"顾忍冬路过，送了她一句。

　　"那为什么要用实体币？星际时代不能用数字钱包直接付吗。"

　　"能用。但投币口是十年前的老款，数字支付模块坏了没修。学校说修它要重新走采购审批，走完可能比投币口本身贵三倍。"

　　白露把硬币投进去。咔哒一声。洗衣机开始运转。她盯着转动的滚筒，表情里有种奇异的满足——仿佛刚刚完成了一个不得了的星际探索里程碑。

　　"我第一次用投币洗衣机。"她说。

　　"看得出来。"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顾忍冬想了一下。"因为我妈开小卖部。"

　　白露转头看她。顾忍冬的语气太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默默从空间钮里掏出一小袋洗衣珠——大概是高浓缩型的，袋子上写着一种顾忍冬不认识的星际语言。白露倒了半袋进去。

　　"太多了。"

　　"没关系。它好闻。"

　　顾忍冬看着那个滚筒转。洗衣珠的香味弥漫了整个洗衣房——一种不知道是橘子还是茉莉还是某种星际杂交品种的味道，跟她妈小卖部后面那个塑胶水桶的味道完全不是一个时代的。

　　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在锦蓝星的时候，她妈总是攒一个星期的脏衣服才开一次洗衣机。小卖部后面那个老洗衣机跟了她家十二年，洗到后来甩干的时候声音比机甲引擎还响——隔壁邻居养的那条土狗每次都吓得钻进桌子底下，屁股露在外面。她上初中之后学会了手洗——因为手洗不用等妈妈攒衣服。她可以在小卖部门口的自来水管下自己搓。

　　她看着眼前这个安安静静转动的投币洗衣机。滚筒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原来洗衣机可以不出声的」**

　　"你想什么呢。"

　　白露的声音把她拽回来。

　　顾忍冬低头一看——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伸向了洗衣机的投币口，手指在投币口边缘轻轻抠了一下。抠了个空。

　　那是一个很旧的习惯。锦蓝星家里那台老洗衣机的投币口永远卡着一枚一毛钱硬币——她妈第一次用的时候卡进去的，十几年没取出来。她每次洗衣服都下意识去抠那个卡死的硬币。

　　她把手收回来。

　　"没什么。"顾忍冬扯了下嘴角，"在想你这袋洗衣珠够我吃三天的。"

　　白露没接。但她把那袋洗衣珠收进了空间钮，动作有点太快了。

　　顾忍冬知道她在想什么。但顾忍冬不知道怎么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的嘴巴从来追不上她的脑子。脑子说"这是个客观事实"，嘴巴传出去被人理解为"你在凡尔赛我的贫穷"。

　　**「——啊啊啊不是不是不是。我说的是菜价便宜不是洗衣珠贵。你的洗衣珠确实是高级货但我说够吃三天是说我吃得很便宜。不是——完全说反了。好的闭嘴吧顾忍冬。」**

　　她在脑子里用头磕了一下洗衣机的操作面板。现实中只是安静地站着。

　　算了。洗衣服要紧。

　　---

　　晚上九点五十分。307熄了灯，没熄气氛。

　　白露裹在她的星空睡袋里，只露出一张脸。沈绿腰倒挂在床沿上——她真的在倒挂，两只脚勾着护栏，脑袋朝下，头发垂成了一片小瀑布。鱼丸蹲在一旁歪着头看她，左歪一下、右歪一下，像是在判断这个倒吊的人类属不属于猫科捕食范围。最终它伸出右前爪，轻轻碰了一下沈绿腰垂下来的发梢。又碰了一下。然后打了个喷嚏——头发蹭到鼻子了。猫甩了甩头，走开了。不玩了。

　　"我们来搞个307传统吧。"沈绿腰说。

　　"什么传统。"白露问。

　　"坦白局！！！每个人说一件'你为什么来C7'——不是那种写在志愿表上的套话，是真正的理由！！！"

　　白露想了一下，开口了。

　　"我妈让我来的。"

　　沈绿腰倒挂着点头。"展开说一下。"

　　"我妈说C7的机甲工程系全星区前三。我其实最想去的是C1——但是分数不够实践分。她让我报C7的时候我哭了一晚上。然后她说——露露，C7的食堂是C9里面唯一一个请真人厨师的，不是营养膏合成系统。于是我就来了。"

　　沉默。

　　"所以你是为了食堂来的。"沈绿腰谨慎地确认。

　　"……倒也不全是。但确实是个重要因素。"

　　沈绿腰翻了个身，从倒挂变成正坐，差点一屁股坐到鱼丸。鱼丸以一个违反猫科物理定律的速度往旁边闪了半米——然后回头，用尾巴结结实实地抽了一下她的脸。没伸爪子。忍了。只抽了一下。不补刀。这只猫挺有分寸感的——抽脸但不抓，踩人但不咬，开门但不负责关门。

　　"到我了！！！"沈绿腰盘腿坐好，"我来C7是因为——我家三代人都在星际物流行业，但我最想做的不是运东西，是指挥运东西。C7的机甲指挥系有全联邦最好的战术模拟系统。他们去年的毕业生有一半进了联邦军事参谋部的后勤指挥中心。另外一半去了各大星区的舰队——"

　　"你还有另一半呢。"顾忍冬说。

　　"什么？"

　　"你说话只说一半的人。另一半还没说。"

　　沈绿腰愣了半秒，然后笑了。"对。另一半——就是我觉得指挥机甲超帅。尤其是四台以上的协同战术。你想想，你在指挥台上，四面八方都是你的机甲，你说左他们就左，你说右——"

　　"你说的那一半很帅。前面那一半很官方。"

　　"官方怎么了！！！官方也是真实的我！！！"

　　顾忍冬没有反驳。因为确实。沈绿腰这个人——官方的她和帅气的她是同一个人。不像自己。

　　"轮到你了。"沈绿腰说。

　　顾忍冬的手指在终端边缘轻轻敲了一下。然后两下。

　　这个问题她其实一直在回避。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她真的不太好回答。

　　她妈想让她来C7是因为"离家近"——转三次虫洞，比C3少两次。她高中老师老方想让她来C7是因为——老方最得意的事是退休之前送一个学生进前C9，她正好是他的关门弟子。她自己的原因呢？

　　去更好的学校会离锦蓝星更远。去排名更前的学校竞争更激烈。她的入学分数够C3，但面试分不够，因为实战模拟舱她表现太差。C7是唯一一个愿意看她的文化课成绩而忽略她实战的C9——面试的时候考官说了一句话："你的理论结构非常漂亮。实战不足可以练。"

　　所以她来了C7。

　　但这些都不是最根本的理由。最根本的那个——她暂时还不想说。

　　"分数够。"

　　"什么？"白露问。

　　"分数刚好够C7。就来了。"

　　沈绿腰盯着她看了几秒。好看的酒窝收了一点。沈绿腰这个人平时像加了三个感叹号的引擎，但在某些时刻——很少的时刻——她的敏感出奇地锐利。她没有追。

　　"行吧，"她说，"分数够也是理由。我们307的理由都不太正经。白露为了食堂，我为了耍帅，你是分刚好够。"

　　"还有一个没到。"白露说。

　　"姜未。"沈绿腰看向左边靠窗那个空荡荡的床位，"不知道她的理由是什么。"

　　鱼丸在那个空床位上趴着。闭着眼睛。

　　顾忍冬的终端暗了。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窗外的竹子还在晃。

　　过了很久。久到沈绿腰以为她睡着了。

　　"我爸。"顾忍冬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什么？"沈绿腰的耳朵立刻竖起来。

　　"没什么。睡了。"

　　墙上有鱼丸的影子。猫不知什么时候从姜未的床位跳到了窗台上，蹲着看外面的仿真竹子。

　　白露关了灯。

　　---

　　顾忍冬没有睡。她在黑暗中把空间钮摸了出来，转了两圈——无意识的习惯动作。然后在终端上打开了空间钮的存储目录。翻到最底层。

　　一张照片。文件格式太老了，预览图加载了大概两秒。

　　一个男人站在一台银色机甲前面。机甲是旧款的农耕型，编号被磨损得看不清了。男人穿着矿星维修员的藏蓝色工装，手上有洗不掉的机油印。他在笑。那笑容很不熟练——像是拍照的人告诉他"笑笑"、他就动了一下嘴角。旁边有个小女孩踮着脚，把手贴在机甲的膝盖上——她太矮了，只够得到那里。她的另一只手被男人攥着。

　　这个男人是她爸。

　　这台机甲是整个锦蓝星第七农业区最好的农耕型，坏了十七次，被她爸修好了十七次。第十八次的时候她爸不在了。机甲也被军方拖走了。没说为什么。

　　她盯着照片看了大概十秒，然后熄掉了终端。

　　上铺的沈绿腰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响了一下。隔壁床位传来白露睡袋摩擦的窸窣声。

　　"顾忍冬。"白露的声音从睡袋里透出来。

　　"嗯。"

　　"洗衣珠的味道好闻吧。"

　　"……好闻。"

　　沉默。

　　"那我明天帮你洗一件。免费。"

　　顾忍冬在黑暗中弯了下嘴角。没有人看得见。

　　---

　　鱼丸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左后腿踩到了一只拖鞋——滋溜滑了一下——但它用一个前爪撑地的姿势瞬间稳住了。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走，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才滑的不是它。不是。绝对不是。

　　踱到门口，站起来，前爪搭上门禁感应区。门开了条缝。它挤出去。

　　五秒钟后。

　　门外传来隔壁宿舍的声音："……又是这只猫？！！你每天晚上都出来溜达！！你宿舍的人真的不管你的吗！！"

　　短暂的沉默。大概两秒。

　　"……行吧你走吧。反正我说了也不算。"

　　门从里面自动合上了。走廊归鱼丸。全楼层归鱼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