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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水埠 第一个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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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后,雨停了。
望川县却没有亮起来。
河面上压着一层白雾,从青鹭河一路漫到老街口。水埠边拉着警戒线,昨夜围观的人早散了,只剩石阶上的泥痕和几处被雨水冲淡的标记。
白天再看这里,反而比夜里更冷。
夜里有雨,有灯,有人声。白天什么都清楚,尸体被运走后,石阶空在那里,像一张没写完的纸。
梁循站在最下面一级台阶上。
沈照夜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昨夜在档案馆闹过那一场,两人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但昨晚说过的话像湿纸上的压痕,看不见了,不代表没有。
许知白蹲在昨晚尸体躺过的位置,拿手电贴着石阶照。
“摆得挺讲究。”他说。
梁循问:“怎么讲究?”
“人被放在第二级和第三级之间,脚朝水,头朝岸。双手交叠,右手压左手。不是随便扔的。”许知白站起来,“从尸僵看,搬运时尸体已经开始硬了。凶手要摆成那样,得费点力气。”
沈照夜看着石阶。
“右手压左手?”
许知白看他:“有讲究?”
“送灯时的手势。”沈照夜说,“旧灯仪里,右手在上,叫压生气。死人不回头,活人不追水。”
梁循看向他:“你昨晚没说。”
“昨晚我没看清。”
“现在看清了?”
沈照夜没有理他的刺。
他走到石阶侧面,弯腰看了看。
水埠的石头年头久了,边缘被水磨得圆钝。昨夜雨大,大部分痕迹都被冲掉,只在石阶缝里留下一点暗色的泥。
“尸体不是从上面抬下来的。”
梁循走过去:“理由。”
“如果从岸上下来,鞋底泥会留在上三级。现在泥主要在第二级和靠水这边。”沈照夜指了指石缝,“像是从船上搬过来的。”
许知白挑眉:“你会看脚印?”
“不会。”沈照夜说,“我看水痕。”
梁循蹲下去。
石阶靠河一侧有一道很浅的刮痕,像硬物擦过。旁边还有几片细小竹屑,不注意看会以为是昨晚白灯裂开后掉的。
他用镊子夹起一片。
“竹篾?”
沈照夜看了一眼:“不是白灯上的。”
“你确定?”
“白灯的竹篾细,削得匀。这片粗,边缘有毛刺,像船篷或者旧竹箱。”
梁循把竹屑放进物证袋。
许知白在旁边看他们两个:“你俩要不直接开个联合门诊。一个看死人,一个看旧纸旧竹子。”
梁循说:“你看死人。”
许知白:“我谢谢你记得。”
梁循没理他,转头问随行民警:“昨晚水面排查了吗?”
“排过。附近几条船都问了,没人承认来过。”民警说,“但这边小船多,有些没登记。”
梁循看向河面。
雾没散,水边停着几只乌篷小船,船头用麻绳拴在铁环上,随着水轻轻碰岸。
沈照夜忽然说:“昨晚不是乌篷船。”
梁循问:“又是水痕?”
“乌篷船船头低。靠岸时,水线不会碰到第二级。”沈照夜抬手,指向更远处一排旧码头,“能把尸体从船上直接移到这里,又不留下太多拖痕,船板要平,船身不能太窄。”
民警道:“那就是运货的小平船。”
梁循说:“查昨晚七点到八点半之间,青鹭河上下游所有小平船。”
民警应声去打电话。
沈照夜看着河面。
梁循站在他旁边,隔了一会儿,问:“十六年前,你父亲也是在这附近发现的?”
沈照夜没有立刻答。
这是梁循第一次不是用审问的口气提沈怀川。
没有“你为什么隐瞒”,也没有“你还知道什么”。
只是问。
河风吹过来,带着湿冷的水腥气。
沈照夜说:“不是这里。再往下游一点,有个旧渡口。”
“你去过?”
“小时候去过一次。”
“沈怀川带你去的?”
沈照夜看了他一眼。
梁循没有追问,只等着。
沈照夜把目光移回河面:“他不让我靠近水。”
“为什么?”
“他说水会记人。”
这句话轻得像雾。
梁循沉默几秒:“他信这些?”
“他不信。”沈照夜说,“他只是想吓住我。”
“管用吗?”
沈照夜垂眼:“管用到现在。”
这回梁循没再说话。
水埠上方传来脚步声。
派出所民警带着一个中年女人过来。女人穿着深紫色外套,头发烫过,眼睛肿得厉害,手里死死攥着一串佛珠。
“梁队,这是何宗礼的妻子,蒋玉兰。”
蒋玉兰看见石阶,脚步一下停住。
她不肯再往前。
梁循走上去:“蒋女士,我们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我什么都不知道。”蒋玉兰声音发哑,“他昨晚说去研究会,后来就没回来。我也是警察上门才知道出事。”
“何宗礼最近有没有异常?”
“没有。”
“他有没有提过沈怀川?”
蒋玉兰的脸色一下变了。
变化很快。
但沈照夜看见了。
梁循也看见了。
梁循说:“你认识沈怀川?”
“不认识。”蒋玉兰攥紧佛珠,“多少年前死的人了,我怎么认识。”
沈照夜开口:“何宗礼最近说过沈怀川回来了。”
蒋玉兰猛地看向他:“你是谁?”
“沈怀川的儿子。”
蒋玉兰往后退了半步,像眼前站着的不是人,而是昨晚那盏白灯。
梁循看着她:“他什么时候说的?”
蒋玉兰不说话。
梁循语气放低:“蒋女士,何宗礼不是意外死亡。有人在他死后把他摆到水埠,还在旁边放了一盏灯。你隐瞒的每一句,都可能让凶手继续杀人。”
蒋玉兰眼圈红了。
她低头拨佛珠,指节发白。
“上个月开始。”她说,“他晚上总做梦,梦见有人敲门。醒了就坐在客厅里抽烟。问他怎么了,他说沈怀川回来了。”
梁循问:“他为什么这么说?”
“我不知道。”
“他有没有收到东西?”
蒋玉兰嘴唇动了动。
梁循:“说。”
“有封信。”她说,“没有寄件人,就塞在门缝里。”
“信呢?”
“他烧了。”
“内容?”
蒋玉兰摇头:“他不让我看。我只看见信纸很旧,黄黄的,上面好像有灯。”
沈照夜眼神微动。
“灯?”
蒋玉兰看向他,眼里又惧又怨:“你别问我。你们姓沈的已经害死一个了,还想害死谁?”
民警皱眉:“蒋女士。”
“我说错了吗?”蒋玉兰突然拔高声音,“当年要不是沈怀川非要查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何宗礼会被拖进去吗?他这十几年睡过几个安稳觉?现在好了,他死了,你们又来问我。”
沈照夜安静地看着她。
梁循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
“谁拖他进去的?”梁循问。
蒋玉兰像被这句话惊醒,脸色一白。
她闭上嘴。
梁循没有放过:“沈怀川,还是别人?”
蒋玉兰死死咬着唇。
手里的佛珠线忽然断了。
珠子落了一地,顺着石阶滚下去。几颗滚到水边,被浪一卷,不见了。
蒋玉兰看着那些珠子,身体晃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喃喃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别问我了。”
梁循让民警把人带到一边休息。
沈照夜还站在原地。
梁循回头看他:“她的话不用往心里去。”
沈照夜说:“她说的也不一定错。”
“沈怀川查旧案,不等于他害死何宗礼。”
“那也不等于何宗礼无辜。”
梁循看着他:“你现在想让他有罪?”
沈照夜抬眼。
这句话不轻。
梁循没有避开。
沈照夜说:“我想知道他为什么活着。”
梁循皱眉。
“我父亲死了,他活了十六年。”沈照夜声音很平,“我只是想知道凭什么。”
梁循看了他一会儿。
“凭他当年可能选择了沉默。”
沈照夜没有说话。
“但现在有人让他闭嘴。”梁循说,“死人不能回答你,活人可以。查下去,比恨一个死人有用。”
这话算不上安慰。
却比安慰更能让沈照夜听进去。
他收回视线:“去研究会吧。”
望川县民俗文献研究会在老街尽头。
门脸很小,木匾挂得歪,字却写得规整:望川县民俗文献研究会。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旧俗整理,祠录编校,地方文献征集。
门没开。
锁着。
梁循叫人联系负责人。十分钟后,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匆匆赶来,姓马,是研究会的办事员。听说何宗礼死了,他腿差点软在门口。
“何会长昨晚确实来过。”马办事员开门时手抖得厉害,“七点多走的,说要去见个人。”
梁循问:“见谁?”
“没说。”
“黑布袋呢?”
马办事员愣住:“什么黑布袋?”
“他离开时手里拎着一个黑布袋。”
“哦,那个。”马办事员想起来,“那是他自己的。他最近总拿着,谁也不给碰。”
研究会里面比门脸大。
前屋摆着几张旧桌,墙上挂着一些拓片和民俗照片。再往里是资料室,铁皮柜一排排靠墙,空气里有樟脑丸和旧纸混在一起的味道。
沈照夜一进去,就停了一下。
梁循注意到:“怎么?”
“这里有做旧纸的味道。”
马办事员脸色一变:“什么做旧纸?我们这里都是正规收来的资料。”
沈照夜没有看他,走到靠窗的桌子前。
桌上有一只搪瓷烟灰缸,里面堆了不少烟头。旁边放着半杯隔夜茶,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膜。桌角有几粒黄色纸粉。
他没有碰,只低头看。
梁循叫技术员拍照取样。
“这是何宗礼的位置?”
马办事员点头:“对。他平时就在这儿整理资料。”
梁循问:“昨晚他在这里做什么?”
“翻柜子。”马办事员说,“好像找什么旧册子。我问他要不要帮忙,他说不用。”
“哪个柜子?”
马办事员指向最里面:“三号柜。”
三号柜上了锁。
钥匙在马办事员那里。他开锁时,手抖得比刚才更厉害。
柜门打开,里面放着一摞摞旧档案盒。
标签都很旧。
《望川船祭杂录》。
《青鹭河水患口述》。
《照夜灯仪采风稿》。
沈照夜的视线停在最后一行。
梁循问:“少东西吗?”
马办事员弯腰翻了一阵,忽然脸色发白。
“少、少了一册。”
“什么?”
“《照夜灯仪采风稿》第二册。”
梁循看向沈照夜。
沈照夜说:“何宗礼带走的黑布袋里,很可能就是它。”
马办事员急了:“这可不关我的事。何会长是副会长,他要拿资料,我拦不住。”
梁循问:“研究会昨晚还有谁?”
“就我和他。”
“监控?”
“坏了。”
梁循抬眼:“什么时候坏的?”
马办事员声音低下去:“前几天。”
“具体哪天?”
“三天前。”
三天前。
沈照夜回望川的时间。
屋里几个人都听明白了。
梁循让民警带马办事员去做笔录,又让技术员封存三号柜。
沈照夜站在那排铁皮柜前,视线从一张张标签上扫过去。
“照夜灯仪采风稿。”梁循说,“这东西重要?”
“看是谁采的。”
“谁?”
沈照夜伸手指了指档案盒侧面的旧标签。
标签下方有一行很小的署名,已经褪色,不细看几乎看不见。
沈怀川整理。
梁循沉默了。
研究会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柜门轻轻响。
沈照夜说:“何宗礼昨晚带走的,可能不是研究会资料。”
梁循看着那行褪色的名字:“是沈怀川当年的东西。”
“或者是他从沈怀川那里拿走的东西。”
两人都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梁循问:“沈怀川当年为什么查照夜祭?”
沈照夜看向他。
梁循这次没有翻记录本。
也没有用审问的语气。
他只是站在那排铁皮柜前,问了一个很轻的问题。
“他是为了写地方志,还是为了查人?”
沈照夜的手指垂在身侧。
那枚黄色鸭子的创可贴已经湿透,边缘沾了一点旧纸粉。
“我不知道。”他说。
梁循没追。
沈照夜过了几秒,又说:“他很少带工作回家。只有那本笔记例外。”
“你看过几次?”
“一次。”
“除了照夜祭,童七人,还记得什么?”
沈照夜垂眼:“记得一张图。”
“什么图?”
“灯。”
“白灯?”
“不是。”沈照夜说,“七盏灯围成一圈,中间有一盏没画完。”
梁循眼神微变:“八盏?”
“我那时候小,只觉得画得难看。”沈照夜说,“现在想起来,也许不是没画完。”
“是什么?”
“被涂掉了。”
窗外忽然有人喊梁循。
一个民警快步进来:“梁队,何宗礼的手机解开了。”
梁循接过手机。
手机屏幕有裂纹,边角还沾着水。技术员已经做过基础处理,打开的是短信界面。
最近的短信很少。
大部分是运营商、缴费提醒,还有几条和蒋玉兰的日常消息。
最上面有一条未发送短信。
收件人空着。
内容只有七个字。
第一个不是沈怀川。
梁循把手机递给沈照夜。
沈照夜看着那行字。
一瞬间,研究会里的旧纸味、樟脑味、隔夜茶味,好像全都淡了。
只剩那七个字。
第一个不是沈怀川。
梁循问:“第一个什么?”
沈照夜没有回答。
他想起父亲笔记上那句没看完的话。
照夜祭,童七人。
归一。
还有昨夜白灯底下掉出的湿纸。
梁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沈照夜。”
他回过神。
梁循看着他,语气很沉。
“十六年前,你父亲不是第一个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