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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灯 沈照夜修出 ...

  •   雨下到八点,望川县的街就空了。

      沿河那排铺子最先关门。卷帘门一扇接一扇落下来,铁皮撞在地上,响声顺着青石板往远处滚。卖馄饨的老太太最后走,炉子没熄透,白汽从锅缝里钻出来,被风一吹,散得很快。

      县档案馆还亮着灯。

      那栋楼在老城西边,旧政时期留下来的公所,灰墙黑瓦,二楼的木窗常年合不严。一下雨,墙根就返潮,走廊里有一股旧纸和霉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

      沈照夜坐在最里面的修复室。

      桌上铺着一卷《望川县志》残本。纸色发黄,边角黑得厉害,虫蛀的小洞密密麻麻,灯从上面照下来,像照着一片被水泡过的枯叶。

      他戴着手套,右手拿竹镊,左手压着吸水纸。动作很慢。

      那不是为了显得从容。

      纸太脆了。呼吸重一点,碎屑都会往下掉。

      老周端着杯子进来,先看窗,再看他:“沈老师,还不走?”

      沈照夜没抬头:“快了。”

      “你每晚都说快了。”老周把搪瓷杯放在门边柜子上,“这楼一下雨就漏。三楼库房刚才又滴水,我拿盆接着呢。你这个,要不明天再弄?”

      沈照夜把一片卷起的纸边压平。

      “就剩这一处。”

      老周凑近看,脸皱了一下:“又是这块黑的?”

      那页县志中间有一大团墨。墨不是写上去的,是后来糊上去的。底下原本有字,被人先用刀刮过,再拿浓墨盖住。刮痕很细,斜斜地压进纸纤维里。

      沈照夜修了七天,都卡在这里。

      老周不大敢看这本书。他在档案馆干了二十多年,什么烂纸烂账都见过,唯独这本《望川县志》,馆里老人提起来时,总要把声音放低。

      “以前也有人想整理。”老周说,“后来都放回去了。”

      “为什么?”

      “说不清。老话嘛,县志这种东西,记活人的功,也记死人的债。望川靠水吃饭,也靠水死人。写下来的事,未必都干净。”

      沈照夜终于抬了眼。

      他的眼睛在灯下显得很黑,神色却淡,像听见的只是窗外一声雨。

      “纸不会讨债。”他说。

      老周笑了一下,没接话。

      外头闷雷滚过来,灯管闪了两闪。修复室暗下去,又亮起来。

      就在那一瞬间,沈照夜手下的墨痕洇开了。

      不是整片化开。只是刮痕最深的地方,浮出几道极细的灰线。沈照夜停住手,把台灯往下压了一点。

      老周也看见了。

      那行字藏在黑墨底下,残得厉害,前后都有缺口。能辨出的只有十几个字。

      “启明三十四年,照夜祭,童七人,归一人。”

      老周的杯子碰到柜沿,发出一声闷响。

      沈照夜没动。

      他看着“照夜祭”三个字,看了很久。

      久到老周觉得屋里冷了些。

      “沈老师?”

      沈照夜把台灯拨回原位:“望川有照夜祭的资料吗?”

      老周的脸色变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见过这个词。”

      “在哪儿?”

      沈照夜没答。

      他父亲沈怀川的旧笔记里,也有这两个字。

      那本笔记他小时候翻过一次,只翻到半页,就被沈怀川抽走。父亲当时没骂他,也没解释,只把笔记锁进抽屉里。那一年他十一岁,望川连着下了半个月雨。后来沈怀川死在青鹭河边,抽屉被人撬开,笔记没了。

      警方给出的说法很简单。

      酒后失足,落水身亡。

      那天晚上也下雨。

      老周站在旁边,声音低了:“这东西邪门。我小时候听老人提过,水患大的年份,河边会点照夜灯。灯不是给人看的,是给水底下的东西认路。”

      “水底下的东西?”

      “死在水里的人。”老周说完,自己先搓了搓胳膊,“也有人说,不止死人。”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急。

      一个年轻馆员冲到门口,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他扶着门框,喘得脸发白。

      “周叔。”

      老周皱眉:“跑什么?”

      “青鹭河水埠。”年轻馆员咽了口气,“死人了。”

      屋里一下静了。

      雨声贴着窗户往下淌。

      老周问:“谁?”

      “不知道。人躺在石阶上,旁边放着一盏白灯。”年轻馆员的声音抖了一下,“他们说,是照夜灯。”

      沈照夜把残页压进保护夹。

      老周看见他的动作,立刻伸手拦:“沈老师,你别去。警察马上就到,你一个修书的,看死人做什么?”

      沈照夜摘下手套。

      他的手指被冷光照得很白,指腹上有一点纸灰。

      “如果灯上有字,”他说,“我得知道写了什么。”

      从档案馆到青鹭河水埠,走路不到十分钟。

      雨比刚才大了。

      老街两侧的屋檐往下滴水,水线连成一串,落在石板缝里。路过丧葬铺时,沈照夜停了半步。铺门半掩着,门口挂了几只没卖出去的纸灯,被雨打得贴在竹骨上。

      没有一只是白的。

      水埠边已经围了人。

      小县城藏不住事。死人两个字从河边传出去,不到一刻钟,半条街的人都来了。有人撑伞,有人披着塑料布,几个派出所民警正把人往后推。

      “别挤。”

      “都退后,谁报的警?”

      手电光在雨里晃,照得河雾一片发白。

      沈照夜站在人群后面,先看见灯。

      一盏白纸灯。

      灯很小,竹篾扎得细,外面糊着旧纸。奇怪的是,雨这么大,那纸灯却没有塌,端端正正地立在石阶上,像有人刚把它放好。

      灯旁边躺着一个男人。

      五十多岁,脸朝上,双手交叠在胸口,脚尖正对着河。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来,把脸冲得发青。他身上没有血,衣服也不乱,只有鞋底沾了泥。

      那姿势不像死在这里。

      像被摆在这里。

      沈照夜往前走了一步。

      有人骂他:“挤什么挤,没看见死人啊?”

      他没听见似的,目光落在白灯上。

      灯面朝外,墨字被雨洇开,边缘发毛,仍能认。

      沈怀川。

      沈照夜停住。

      这三个字很久没人当着他的面提起了。亲戚不提,旧识不提,连他自己也很少提。名字一旦出口,后头跟着的总是“可惜”“意外”“命不好”。

      可现在,它写在一盏白灯上,摆在另一具尸体旁边。

      “你认识这个名字?”

      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照夜没有回头。

      那人离他不远,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周围乱糟糟的人声。

      沈照夜说:“望川姓沈的人很多。”

      “我问你认不认识。”

      沈照夜侧过脸。

      来人穿黑色冲锋衣,肩头湿了一片。身量很高,眉眼锋利,手里拎着一副还没戴上的橡胶手套。他站在警戒线外,身上却没有旁观者的松散。

      “你是谁?”

      那人把证件翻开给他看。

      “梁循。澜州市刑侦支队。”

      沈照夜看了一眼证件,又看他。

      “我只是路过。”

      梁循笑了下。

      笑意很浅,没到眼里。

      “雨夜,命案现场,死者旁边写着一个名字。你刚好路过,还刚好盯着那盏灯看了三分钟。”他往前半步,挡住沈照夜的退路,“沈先生,你路过得挺准。”

      沈照夜没有解释。

      解释在这种时候没用。

      远处警车又来了一辆,红蓝光扫过河面,扫过白灯,也扫过梁循手里的记录本。

      梁循低头看了眼。

      “沈照夜,古籍修复师。三天前回望川,正在修复县档案馆的《望川县志》残本。”他合上本子,“半小时前,档案馆报备,说你修出了一页被毁的旧志。”

      沈照夜的眼神这才动了一下。

      “谁报备的?”

      梁循没答,指了指警戒线里的人。

      “死者何宗礼,望川县民俗文献研究会副会长。十六年前,你父亲沈怀川落水那晚,他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

      雨砸在伞面上,四周的声音忽然远了。

      沈照夜看着那盏白灯。

      何宗礼。

      他记得这个名字。

      父亲下葬那天,灵堂外站着很多人。有人抽烟,有人叹气,有人说沈怀川平时滴酒不沾,怎么偏偏那晚喝多了。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一直站在门边,手里捏着半截烟,没点。

      后来那人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头,说:“孩子,别往河边去。”

      那个人就是何宗礼。

      梁循还在看他。

      “沈照夜。”他叫得很稳,“现在何宗礼死了,旁边写着你父亲的名字。”

      沈照夜没有说话。

      河面起了风。

      那盏白灯晃了一下,灯纸鼓起又瘪下去,像有人在里面轻轻吹了一口气。

      人群里有老太太低声念:“水里来讨债了。”

      梁循皱眉,刚要让人把围观者带远些,沈照夜忽然开口。

      “照夜祭不是祭水神。”

      梁循看向他。

      沈照夜的声音很轻。

      “是送活人下水。”

      这句话落下去,雨声像忽然大了一层。

      警戒线里,一个民警正弯腰准备收灯。手还没碰到,灯底先裂开了。

      一小截湿纸从里面滑出来,贴在石阶上。

      梁循蹲下,用镊子夹起那截纸。

      纸上只有半行字。

      墨已经散了,仍能看出两个字。

      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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