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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灯火之外 宴 ...

  •   宴席重新开动,但气氛已经变了。

      俚部这边,冼氏的几个年轻猎手看冯宝的眼神,从“试试看”变成了“再看看”。冼照靠在廊柱上,一柄柳叶飞刀横在指间,刀锋向内,没有再转。他盯着冯宝看了好一会儿,才偏过头,对旁边一个猎手低声说了句:“这人嘴巴倒利。”

      声音不大,但冼英听见了。

      郡府那边的小吏和村正安静了许多,低头喝酒,桌上的筷子碰碗声比刚才轻了不止一半。周砚还在对礼单,他发现宴席上多出了两个人,礼单上没有这两个人的名字。他的眉皱得更深,袖中笔被摸了好几次。

      女眷席在宴场靠北侧的一排矮桌后。山里的女子不坐正席,这是旧约留下的规矩,说女眷避火,是对火神的敬重。但冼英今晚已经坐过见盟席,便没有打算只留在女眷席。

      她从东首起身,端着粗陶碗走了一圈,先去了女眷席,再回到自己的位置。

      女眷席上坐的,也不是安静低头吃饭的女人。

      冼氏的几个年轻女子,猎手的女儿、寨老的侄女,还有一个是冼英同年织布时认识的阿檬,都把粗陶碗捧在手里,眼睛却一直瞪着席外。阿檬的性子最直,冼英刚坐下,她就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听到没有?那个陆家的人叫你‘夫人’叫了好几遍。”

      “听见了。”

      “他什么意思?”

      “意思是让我坐小桌子。”

      阿檬把酒碗往桌上一顿,浅黄色的酒液晃出来少许,沿着碗壁流下。

      “凭什么?”

      她的声音不自觉高了几分,旁边一个寨老妇人连忙拉了拉她的衣角。那衣角是深蓝的粗麻,袖口磨得发白,但颜色洗得干干净净。

      “凭他认为汉家的礼就是规矩。”冼英抿了一口米酒。米酒是寨中老妇人自酿的,微甜,后劲足,像山里的秋天。她用陶碗粗糙的边缘抵着下唇,停了片刻,“不过有人替我说了。”

      阿檬眨眨眼,显然听出了她话里的“有人”指的是谁。她凑得更近,几乎贴到冼英耳边:“你这个新郎,看着文弱,说话倒是不让步。他还叫你‘共同见证人’。”

      她停顿了一下,眼睛在火光里亮亮的:“什么意思?”

      冼英停了半息。

      她看着自己面前的酒碗,粗陶碗沿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是旧碗,不知道在多少场火塘宴上用过。裂纹里渗着经年的酒渍,像一条没有愈合的路。

      “意思就是,他不是来管我的。”她说。

      这话出口时,她自己也停了一下。

      她一直以为冯宝会像别的北来官一样管她,可现在她听见自己说,他不是来管我的。

      阿檬显然不信。她把碗沿抵在下巴上:“真的?他听你的?”

      “管不了我。”冼英说,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只是被嫁衣袖口挡住的角度才能看得见,但她确实笑了。

      她的视线飘向主桌。几个寨老按迎客规矩轮番敬酒,山路酒、见山酒、火塘酒,一碗一碗递到冯宝面前。

      冯宝一碗一碗地接。他喝得不多,每碗只抿一小口,但没有拒绝任何一碗。接第三碗的时候,他冷白的脸上泛了一层极薄的红,不是醉,是米酒冲开了寒气。他轻咳了一声,用指节抵住嘴唇,那个动作做得极自然,像是在挡一句话,而不是在挡咳嗽。

      这时又有人端了第四碗过来。

      冼英伸手截住,自己喝了一口:“寨中旧俗,迎门酒不过三碗。第四碗是敬山神。”

      冯宝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

      旧约里没有这条,她知道,他也知道。

      过了一会儿,阿檬凑过来小声说:“他耳朵红了。”

      “没红。”

      “红了,左边那个。”

      冼英没有转头去看。

      但她用余光确认了,阿檬是对的。

      席上有人给冯宝夹了块山猪肉,带软骨的,上桌时滚过粗陶碗沿,发出沉闷一声。他放在碗边没碰。过了一会儿,冼英从他碗边夹走那块软骨,换了一块炖烂的,全程还在跟阿檬聊山路的事,像是顺手。

      冯宝低头吃了那块炖烂的。

      “你看什么?”阿檬顺着冼英的视线看过去。

      “看酒。”

      “你看着碗说的。”

      冼英把视线收回来,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阿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旁边冒了出来。她蹲在女眷席侧边的矮凳上,右手假装低头理腰带上的彩线,草绿的裙角拖在地上,眼睛却根本没在线结上。

      她压低声音,凑到冼英耳边:“少主。”

      “嗯?”

      “黎阿萤今晚没来。”

      冼英放下酒碗。

      “黎家一个人都没来?”她的声音立刻收紧了。

      “黎家族长来了,坐在东首末席,但低着头一直喝酒,一句话不说。”阿萝紧张时习惯咬下唇,虎牙在火光里闪了一下,“黎阿萤自己不在。女眷席原本给她留了位置,她没坐。”

      冼英把目光转向东首末席。

      黎家族长是一个五十来岁、面色黝黑的山民,身上穿的粗麻衣两边肩头都磨得发白。他面前摆了一碗还没动过的米酒,右手搁在膝上,手指不停地攥紧又松开。他周围的几个寨老在喝酒谈笑,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话。

      “她去哪了?”冼英问。

      阿萝从腰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截黄色的线,细得几乎能被火光吞掉,但在她草绿色的袖口上格外显眼。

      “在寨门外的路上捡到的。像是发带上的线,被踩进泥里了。”

      冼英接过那截黄线。

      线很细,颜色是柔和的萤火黄,不是山里的染料,是外郡的丝线。她认得出,前年她去外郡换盐时见过这种线,一束要换三袋盐。黎阿萤是黎家最小的女儿,家里不算殷实,从哪里得来的这种线?

      她把黄线绕在食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

      “她今晚该来的。”阿萝声音压得更低,“今天是少主大婚,黎家跟冼氏有旧约,按规矩,全族都该到。她不来,要么是出事了,要么是……”

      “自己走的。”冼英把黄线攥进手心。

      阿萝的圆眼睛转了一下,没有再问。她低头继续理线,这次是真的在理线,手指把彩线一根根分开,再重新编回去。但她的耳朵竖着,听周围人说话。

      不远处,那个说过“漆器装不了山里酒”的年轻猎手正跟另一个猎手低声说:“听说黎家那个闺女,跟汉民村一个编竹篾的……”

      话音没落,旁边寨老敲了敲桌子,他立刻住了口。

      冼英攥着黄线的手没有松开。

      她的拇指压在线上,手腕碰到了线头。今天是她的大婚之夜,满山的人都在看着她,她也看见了满山的人。

      但黎阿萤在哪里?

      那截在泥里被踩断的黄线发带,正躺在她掌心。

      宴席散时,山风大了。

      冼照扶着喝多的年轻猎手离席,那人含糊说那个太守骨头硬,不知说的是酒量,还是别的。

      冼英站在宴场侧门的竹棚下。嫁衣的宽袖被山风吹得猎猎响,她没去管。手里还攥着那截黄线,线已经完全被她的体温捂热了。

      她看见周砚走向冯宝。

      周砚的走路姿势很好认,略微塌着肩,脚步急促但轻,一只手不自觉护着腰间的文书袋。他走到冯宝面前,先确认文书袋的搭扣没开,然后才开口。他的声音被山风吹散了一部分,但冼英站的位置刚好能听见。

      “太守大人,”周砚声音里有一种按下不表的焦虑,“您方才在宴上说‘共同见证人’,这话……”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陆氏那边恐怕不会高兴。”

      冯宝理了理袖口。

      不是紧张的动作。他理袖口的动作很慢,像是要把被风吹皱的衣料重新按平。手指从手腕处的衣缘划过,青灰的袖口在他指尖下重新变得平直。

      “我知道。”他说。

      周砚显然在等更多解释,但冯宝只说了三个字。周砚的薄嘴唇抿得更紧,接着从袖中摸出那支笔,在手指间转了一下。

      “若陆氏以此为由,日后在朝廷来使前……”

      “若第一日就让‘夫人’二字说窄,”冯宝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重,像印章落在纸上,不响,却有分量,“往后我再说不是,就没有人信了。”

      冼英在竹棚暗处听见了这句话。

      夜色遮住了她的表情,但她搭在腕上的拇指停住了。

      第一日若让“夫人”二字说窄,往后再改,就没有人信。他当众给了她另一个名字,共同见证人,比夫人更大,也更难被人改掉。

      他是什么时候想好这句话的?

      在寨门迎门礼上?在婚书被她的刀尖挑起来的时候?还是在刚才陆承钧转玉扳指的时候?

      她不知道。

      周砚愣了一瞬。他显然也觉得这句话有理有据,甚至可能比他预想的任何辩解都更有力。但他毕竟是谨慎的人,视线在冯宝和宴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最后落在自己的袖口上。

      “至少,至少得防着些。”

      “嗯。”冯宝不置可否,只是把被风吹散的纸角重新压回桌上。

      就在这时,冼英察觉到有人在看这边。

      她转过头。

      宴场最南侧的大门外,站了一个人。

      白衣。

      不是郡府官员的青灰,不是俚部猎手的赤褐。衣料不厚,却在山风中纹丝不动,因为那个人站在避风的门柱后避开了风。

      他的半张脸隐在门柱阴影里,另半张被余火照亮。清瘦俊雅,可以称得上漂亮,可那双眼睛不是看热闹,是在记人。

      他手里端着一只青瓷酒杯,杯子搁在门柱的榫头处,指节修长,白衣袖口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山路刚下过雨,到处是泥,可他的鞋也是干净的。

      冼英顺着他来处看了一眼。

      每一处水坑、湿泥、会碰到衣角的人,都被他避开了。那种刻意的干净,让她本能地不安。

      白衣人抬眼,隔着半个宴场看了冼英一眼,目光从嫁衣袖口到她的脸,停了不到一息。嘴角的笑意只动了半边。

      然后他转身离开。

      白衣融进夜色,青瓷酒杯留在门柱上,杯沿一圈极淡水痕。

      他走的方向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俚部猎手往东回山寨,郡府小吏往西下坡进城,他往南,往山里更深处走。

      那条路冼英认得,通往陆氏庄田的旧路。

      阿萝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到了她身后。草绿裙角又多了一圈新泥,她刚才去泼醒酒水的时候踩进了同一个水坑两次。

      “那人是谁?”阿萝盯着南边的暗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一半。

      冼英把攥了半个时辰的黄线放回阿萝手心:“收好。”

      然后她的目光回到宴场内。

      冯宝还在理纸。他把被风吹乱的婚书重新对齐,手指沿着纸边从左到右轻轻捋过。青灰衣袍的一角被风掀起又落下,他伸手按住,手指按稳了才抬头。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朝竹棚方向看了一眼。距离很远,光线很暗,他看不到她,但他还是停了一下,像在分辨暗处是不是有人。

      周砚在他旁边跟着抬头,顺着冯宝的视线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又低头继续对礼单,但摸袖中笔的动作已经成了条件反射。

      冼英从竹棚暗处转身。嫁衣的宽袖被门框勾了一下,她不耐烦地拽了拽,赤褐的袖口从门框的木刺上擦过,留下一道极细的纤维。

      走了两步,她又站住了。

      “阿萝。”

      “嗯?”

      “明天一早,去黎家问一问。”

      阿萝把黄线塞回腰袋,彩线和黄线缠在一起,她小心翼翼把它们分开:“问什么?”

      “问她这几天有没有见过陌生人。”

      “陌生人?”

      “穿白衣服的。”

      阿萝的圆眼睛在火光里睁大了一圈。她看看冼英,又看看南边的暗处,那里已经没有白衣人的影子了。然后她没说话,只是把腰袋束紧了一点。

      山风穿过宴场,松脂大锅的最后一束火苗被风卷起又落下。夜已经完全铺开了。

      冼英往回走的时候,经过主桌。

      宾客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冯宝还坐在灯下,把婚书、礼单和几页户籍残纸一张张对齐。山酒后劲上来,他唇色比方才更淡,指尖按在纸边,冷得几乎没有血色。

      他察觉到她停住,抬眼看过来:“冼少主?”

      冼英原本想说,中原人连山酒都压不住。

      话到嘴边,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背上。手指上有墨痕,指节因为用力按纸,泛着一点极淡的青。

      她从袖中摸出一只小陶罐,放到旧镇纸旁边。

      陶罐不大,封口用红线缠了两圈,里面是晒干的藿香和草蔻。气味一放出来,连山酒的浊气都淡了一点。

      “山酒后劲大。”她说,“别第一天就被它放倒。”

      冯宝看了看那只陶罐,又看她,没有问是岑青姑给的,还是阿萝塞的。他只是把陶罐往纸边内侧挪了一寸,像把一句嘴硬的话也收进了案上。

      “多谢冼少主。”他说。

      阿萝远远攥着腰袋,嘴角刚要翘,被冼英一眼看回去。周砚低头对礼单,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耳尖倒先红了。

      冼英转身就走。

      走了三步之后,她用嫁衣袖口擦了一下眼角,说不上是山风太大,还是陶罐里的藿香太冲。

      宴散之后,亲迎的队伍才重新排起来。

      说是亲迎,其实路不长。从冼氏设宴的竹棚到郡府正门,不过穿过半条山道和一段青石街。可这一步短归短,重得很。山里人站在火塘边看,郡府的人站在石阶下看。冼英跨过郡府门槛时,没有回头。

      她知道这一回头,身后那些人就会以为她舍不得山;她不回头,前面那些人又会以为她已经归了郡府。

      她谁也不想便宜。

      所以她只按了一下腕上的银钏,抬脚进门。

      冯宝没有走在她前面。他在门内停了半步,等她先跨过门槛,才伸手从周砚手里接过婚书。那只油布包裹已经换成了红绸封套,封口处仍扎得很紧。

      郡府后宅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人喊“送入新房”,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喜气。冼英听着,觉得这话很怪。她不是被送入哪里,她是自己走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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