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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涅槃 不哭,我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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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边风雨凄凄,最后一声怒吼带着耗尽气力的悲咽,在空荡山谷间久久回荡不绝。
雨丝将二人眼睑略微缝合,宋杳配合地紧闭双目,向这份即将到来的死亡妥协。
痛感洗净后,浑身只剩难捱的酥麻借着山风阵阵袭来。
就连那些久被黄泥掩埋的花草枝干,都借大雨之势,迸发出独有的馨香,当中竟还夹着一丝寒柏的清冽。
宋杳不禁自嘲:想来神佛到底还是为她汲汲忙忙的一生,添了笔浓墨重彩。
至少离开,可以不必如此痛苦。
她贪婪地大口呼吸,想将这缕熟悉的淡香一同带走。
可脖子长久倒悬,内脏受重力往上挤,压得她只能在夹缝中感受。
寒柏抚过她充血发红的面颊,托起她的身子轻悠悠往上送。料想中的死局被人先一步截下,她的后背贴上一副滚烫颤抖的胸膛。
“小…小姐…”霜降伏在宋杳膝头哽噎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左臂无力垂在身侧,右手费力抬起替宋杳抹去泥痕。
“霜降。”
宋杳本能应承下一句,全身重量的压迫感还未来得及从她头皮散去,她眼眶发胀,眼球后知后觉传来四分五裂的崩碎感。
控不住的痛感让她皱紧眉心,全身皱缩作一团,耳膜鼓胀得发热,身下碎石的异物变作泥地的柔软,这样的感觉…
是回去了吗?
宋杳迫使自己撑起身子,眼皮灼得厉害,脑子昏沉一片。
她以为二人已然殒命,来不及细想,便脱口而出:“没…没事的,人都要走这一遭。霜降,别怕。”
浑浑噩噩的神志让她的意识还困在旧年的记忆里,宋杳轻声重复哄道:“我从前接任务攒下不少银钱,到了这里,有钱便没事了。”
接着佝偻下腰,哆嗦着用两膝朝着传来霜降啜泣声的方向挪去。
宋杳搓空理线般抬起手,想搂搂霜降又怕吓坏她,只能借控不住抖擞的指节虚空蹭过霜降眼角。
“不哭,我会保护你的。”
“阿杳…”
宋杳隔空胡乱掏钱的动作被这句轻唤打断。
她不可置信地循声往回望去,被雨丝缝合的眼睑吃力抬起半条缝,哪怕四下昏黑还是刺得她留下两行血泪。
一片红痕中,她率先瞧见一张模糊斑驳的侧脸轮廓。
孟槐安浑身被泥浆覆盖,整个人黯淡无光,若非他厚重的喘息声入耳,怕是融进这黑夜也无人知晓。
血泪冲净眼底霏霏重影,宋杳方才看清眼前人:
耳鼻灌满浆泥沿着下颌往下淌,想是被他随意擦过,部分早已干成一层面具覆在他脸上。
衣衫破得不成型,半挂在身上,中间几处还有没来得及扯下的枝干,斜插在腰侧旁。
往日那矜贵高洁的模样,在此情此景下已然荡然无存。两臂不知被什么割成数不尽的小口,咧开嘴吃满泥水,叠在从前的刀疤上触目惊心。
孟槐安狼狈得像是从泥地里爬出来的另一个将死之人,他屏住喉咙频频泛起的痒意,轻咳两声上前:
“对不…”
那双赤红破败的眼愣愣望着眼前满目疮痍的少年郎。
宋杳哆嗦着手接过孟槐安,将他的手护在怀里,万语千言堵在心口,可最后,什么都不必问出口。
她笨拙垂首,干唇落在他腕间纵横交错的疤痕上,像只惶然小兽,轻轻吻舐着伤痕,热泪踩着吻痕轻抚而过。
血影重重的掌心上安稳护着另一双血手,她哭得胸腔肋骨往里折,伛偻着身子将额角抵在孟槐安手背,抽泣责备:
“傻子,你这个傻子。”
孟槐安则屏声息气,如截枯木断在土里,一动不动,像是早不觉得疼了。
一路折腾,宋杳身上大大小小的创口原本早已麻木,只剩浑身僵冷。可看见他遍体鳞伤的这一刻,所有后怕濒死的寒凉又悄然滋生开来,全数反扑在心口处隐隐作痛。
孟槐安抬手替她拂开散乱沾泥的鬓发,这点温存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临界点。
强压的情绪爆发,死里逃生的庆幸化作细雨,无声濡湿两人衣衫。
一场交心袒露后,树荫深处突然发出异样响动,像从高处抛下了一记重物。
孟槐安迅速单膝撑地,顾不上疼惜怀里人,直起身子捡起佩剑,挡在二人身前。
一道红影飞速翻滚,撞在树干旁发出一声闷响。身影消瘦,青丝散作一团,风卷起,让三人一时难以辨出男女。
直到霜降连滚带扑地往那团红影冲去,清癯的脊背这才抬起,露出半张惨白的面庞,还有月下一双冰蓝的瞳。
“玉儿,”瞧见是他,孟槐安心下一松,佩剑无力失手摔回地面,而后哑着嗓子疑惑问道,“怎么是你?”
祁玉伏在树根旁,身子盖不住地发颤,他的模样较孟槐安好不上几分,甚至因体弱咳得连话都答得断断续续。
“我…我怕嫂…嫂嫂出事,一路…追来。”
话虽先出口,可一双眼却始终挂在眼前霜降身上,连余光不曾分半缕给身旁二人。
祁玉握住霜降不断替他擦拭的右手,颤巍巍从怀中抠出一个小瓷瓶。
瓶身被捂得发烫,通体光洁,未沾泥污,与他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格格不入。
他一手攥紧,食指弹开盖身,捻住其中一颗药丸喂入霜降口中,语气不安地追问:
“好…好点了吗?”
惊撼之下,霜降一时反应不过来,头都忘了点,仅嘴边喃喃重复:“小姐。”
祁玉会意,晃悠悠抬手将药瓶掷给孟槐安,只一双眼未敢挪动分毫,生怕一闭,眼前这抹影就散了。
孟槐安举掌凭空拦下瓷瓶,倒出仅剩的两粒药丸,一颗不作思考送进哭到脱力的宋杳口中,一颗捧在手心迟迟未入口。
他小心放平怀中人,撑剑再次起身,跌跌撞撞向前半弯下腰,将药塞进祁玉嘴里。
“吃下去。”
“殿…哥?”
“听话。”
儿时听话奖励的摸头现下再做怕不合时宜,孟槐安目光复杂地落在弟弟身上,抬手在祁玉肩侧轻拍了一把。
“我们玉儿大了。”
他收回手,回退回宋杳身侧,恂恂半抱起憔悴不堪的她。
“哥,马车停在山下。”
“好。”孟槐安将额头与宋杳额头贴紧,感受她所受到的千百倍伤痛,“睡吧,回家了。”
祁玉背起霜降,踏着孟槐安影子,像儿时一样跟在身后。
两兄弟之间多年未见,不可名状的陌生隔阂,悄然被一颗药的重量打破。
四人身影先是分立四处,继而并作两条,最后合成一团,一路往山下而去。
——
马车行得稳,车轮压过路面甚至听不出颠簸,车夫连挥鞭都压着声,不敢高半分,唯有长风穿隙,猎猎拂过车窗,闹出点动静。
孟槐安托紧宋杳,心头刚微觉异样,四周忽然响起细致井然的动静,声闹却不乱,像是训练已久,蓄势待发的样。
他迟疑片刻探出两指,刚欲撩开车帘一探究竟。
刹那间,车外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轰然炸开,震得车厢剧烈震颤,车梁发出沉闷的嗡鸣。
万民叩首、三军齐拜的浩荡声势席卷四野,余下的便只剩一声高过一声的:
“恭迎怀王殿下!愿殿下永安,福泽万民!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恭迎怀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恭迎怀王殿下!愿…”
马车所及处,将士卸甲,百姓俯首,万家灯烛通明,照得车内一时如临天境。
宋杳被一声接一声的高呼浪潮震醒,孟槐安察觉怀里人动作,略微抬袖替她挡住刺目强光。
她颤栗着张开发白的唇齿,轻笑一声,粗着嗓子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话说完整:“殿下今日,真是好大的威风。”
孟槐安只当她是身子不适,急急附耳在她口旁,却只听到这么一句有气无力的说笑。
他苦叹一声,扬起唇角笑了笑,吻在宋杳额角:
“是啊,提前带你过王妃瘾了,还不睁眼瞧瞧。”
宋杳掌心虚抚上孟槐安脸颊,呛出泪来,也不觉疼。她玉箸双垂,凝噎片刻后为之前那晚告白添上完美句号:
“好啊,我等那天。”
万千人声叠作浩荡洪流,甲士环伺两侧,恭迎的呼声响彻长街,护着两辆马车稳稳行至府邸朱漆大门前。
车马骤停,周遭喧嚣渐渐敛息,只剩万民俯首的肃穆。
宋思稷只告知府中下人,孟槐安身份尊贵不可怠慢,可府中无人料到日日伺候的公子竟是当朝怀王。
是以孟槐安下马时,大至管家头目,小至洒扫小厮无不垂首朝拜,连抬眼望抹衣角都是亵渎。
终南山麓官道旁,盩厔县令早已率县丞、县尉等候道侧,身后乡绅百姓伏地屏息。
远处雍州长史亦带州府僚属赶来,甲士列于两侧,恭迎怀王车架。
“殿下!殿下!”朱长史下轿直奔孟槐安身侧。
裴蘅迅速上前一步,拔剑挡开他的热络,态度淡泊呵斥:“退下!”
“哎,是是是。”朱长史生吃碗闭门羹,撤回半条腿,攥起拳恭敬一礼,“臣朱某,率阖境僚属恭迎殿下!”
“不必,免礼。”
孟槐安挺直胸膛,拉低刚在车内随意罩上的斗篷,托紧宋杳身子,一派威严地冷冷抛下四字。
刚欲跨步上阶,身后百姓却好似全然不顾他言,只声音洪亮整齐地重复朱长史那句“恭迎殿下”。
朱长史谄媚一扬手,不以为然地交代:“殿下已开金口,便免礼。”
百姓复而噤声,长街重回一派端肃。
孟槐安眉峰微敛,实在不欲与他多做纠缠,淡泊开口:“一路跋涉,本王身心俱疲,诸事繁杂,你且先回去,明日卯时再来府中议事。”
朱长史不退半步,垂首躬身,面上恭顺,话语却绵里藏针:
“殿下,京畿官吏乡耆皆在外等候觐见。臣若此刻遣散,恐落得殿下疏远旧部、寒了人心的流言,臣委实担不起这罪责。”
话音不高,恰能让周遭随行官吏悉数听闻,舆论压力直朝孟槐安抛来。
他若是强硬驱逐,便是当众落人口实,坐实猜忌臣下、不顾人心的非议。
孟槐安眸色一沉,只能忍下不耐,冷声道:“入内速谈,不得惊扰内眷。”
朱长史面上立刻漾开恭敬笑意,躬身应诺,顺势便紧随其后。
裴蘅见状上前一步,剑鞘横在朱长史胸前,将人拦住,态度冷得能刮下面前人一层皮:
“殿下准你入内议事,不是让你僭越随行!守在外厅等候,再逾矩一步,别怪我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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