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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比擂台(上) 你个笨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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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暖风携柳絮擦肩,推桃杏入河,曲江池水涨满,水边青草铺地,兰芷丛生。
上巳节虽过,热闹却不减,长街一带依旧车马如龙,如此舒爽宜人的气候,恰是漫步散心的好时候。
唯有一行人热得大汗淋漓,仿佛这春独独没落到她们头上。
沈卫山在终南山脚下做武馆营生,可任谁也想不到这终南山武馆比长安柳絮还杂。
西有民间武馆一排,镖行、护卫行、胡商护院数不胜数。城北芳林门、光化门外,禁军附带教习武场,专攻长枪、马战、硬功。城南曲江附近又设有中小型武馆…
七人挤在一处茶摊前,两腿扎进地里拔不出来,小二上茶速度敌不过茶汤见底速度。
“我累死了,我不找了。”尚无衍将长刀往泥里一插,转过身子贴着桌沿闭目养神。
剩下六人纷纷效仿。
南风再起,虽暖,可吹在沸如烫水的面上,倒也添上些许凉,乏意卷上困意直将七人眼皮往下拉。
“小二,今个怎么没见你弟兄?”浑厚男声粗砺地磨过七人昏昏沉沉的脑袋。
茶汤撞上瓷底,发出闷厚隆隆声,小二声起,打断干茶遇热水发出的窸窣噼剥:“哎,上曲江池南畔去啦。”
杯内液面抬升收窄,音调泠泠沥沥如雨打青瓦,男子扬声:“原是赶去拜师。”
“哪里是稳当拜师,不过让他去碰一碰运气。今年改了规矩,须擂台拔得头筹,方能入馆学艺,难着呢。”
盏内空气仅剩窄窄一圈,音色拔至尖细清亮:“何须过谦,你家那小子我瞧着长大,身手扎实,未必不能胜出。”
快溢时汤水沿口漫流,声响骤然变轻绵,最后满盏落定,余音倏然收寂。
“我自然盼他得胜,能在馆主手下习得真功夫。可这一届是近些年最盛大的甄选,四方好手齐聚。”小二擦净溢出茶汤,又长叹一声,
“说到底哪里是寻常较技,人人都冲着馆师亲传的名额而来,仅此一席,免不了争个头破血流。”
男子吹净浮叶,浅嘬两口热茶细品:“也难怪,这位馆主平素甚少露面、名头不显,偏偏掌着关中数一数二的大武馆,众人自然千里慕名,一窝蜂赶来争抢名额。”
此话一出,七人立刻直起身。
孟槐安将一锭碎银妥帖搁进茶博士掌心,语气温和有礼:“方才听二位闲谈,颇觉新奇,只是不知此番比武擂台设于何处?我们一行人恰好闲来无事,想去开开眼界凑个热闹。”
茶博士掂了掂掌中银两,眉眼堆起笑意:“客官走运,擂台就扎在曲江池南杏园外侧空场,顺着大路往东南直行便可。”
孟槐安颔首道谢,回身拦停路旁候着的马车,七人陆续登车,往曲江杏园方向而去。
沈卫山不好找,可这管着大武馆的馆师却是近在眼前,若借他力去寻,未尝不可。
——
东南角杏园外侧空场,看台依山抬作三层,背靠松林,前临溪涧。正中设一方形木擂台,北侧廊下置刀枪木架,供参赛者取用。
七人登记后随意寻了处低台就坐。
“我说,待会谁先上去?”尚无衍清清嗓,故作担忧地望向裴蘅。
裴蘅毫不客气拎起他搭上来的臂弯甩向一旁,掸净肩袖沾惹的黄灰:“大将军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
尚无衍一听这话来劲了,两手一摊,又点点裴蘅怪他不识趣:“啧,行。”他咂巴两下嘴,嘀嘀咕咕,“反正又不是我第一个上去。”
“第一个写的谁的名?”孟槐安一字一板问,目光紧追擂台赤拳相搏壮汉不作停歇。
“尚无衍”
“裴蘅”
孟槐安攥紧拳,压下胸腔腾起的怒意:“到底是谁?”
“裴蘅”
“尚无衍”
争执声未停便被三通牛皮战鼓声打断,廊下传事扬声高喝:“鄠县王二郎胜!下一个,华原姜媚堂速上擂台!”
姜媚堂起身冷眼扫过身侧两人,跟随传事脚步离台,刚还争得面红脖子粗的两人此刻像霜打的茄子,蔫作一团。
宋杳冲霜降递了个眼色,又半起身寻媚堂身影,好半晌才在一众赤膊汉子堆里寻见位女娘:“媚堂姐姐不是第三个登台吗?”
孟槐安斜眼狠剜身旁两节冻茄子,拳头在袖内绷得挥之欲出。
裴蘅挡住左脸,将头偏向一旁:“反正我写的是尚无衍。”
眼见四人目光聚在自己身上,尚无衍急忙辩解:“我是改了,可我改的是裴蘅啊!”
裴蘅又抽出右手挡住另半边脸,含糊其词:“我划掉又改成尚无衍了。”
霜降一路小跑回来,顾不上接祁玉递来的帕子拭汗,喘过两口气开口:“传事说原‘裴蘅’一名排第一,可字迹潦草不堪,实在难以辨认,且与‘尚无衍’一名来回修改,故排最后去了。”
“你听到没,都怪你起的名字,人家都没认出来。”
“还不是你跑去画蛇添足。”
“我不添,我等着你坑我!”
“你个笨蛋,字都不会写,就坑你。”
“我要不是最后着急怕被你发现,现在上场的就是你。”
袖口绷了许久的拳头终于忍不住砸在两人头顶。
尚无衍捂着头,委屈地指指裴蘅:“槐安,都怪他。”
“明明怪他字都不会写。”裴蘅气得抱头,生怕下一拳再砸下来。
“都给我闭嘴!”
咚、咚、咚又是三通鼓落,传事擂前扯开嗓子立规矩:“比试只较技,不阴毒伤人,点到为止,摔落台下即为败,双方各守分寸!”
媚堂左拳右掌微微躬身示礼,王二郎已欺身直逼眼前,她右脚后踏一步侧身躲过一拳。
拳打风起,吹得鬓发四散,媚堂眼疾手快弯身扭过,绕至王二郎身后,一掌推在王二郎后背,台下为这灵巧一击发出爆鸣。
可还没来得及欢愉片刻,王二郎便迅速调回方向,猛攻变严防,将二人距离拉远。
“媚堂姐姐怎么不上去打他了?”霜降两手抓紧衣褶,左探右望。
“她在等。”裴蘅手替台上人数着拍子,眼替台上人盯着步子。
媚堂试探出掌,勾得王二郎回击时就立刻收力,让对方一拳打在空中,使不出劲。如此反复后,饶是魁梧健硕的王二郎也免不了额角流出细汗。
“等致命一击的时候。”裴蘅收拍,目光沉沉锁在擂台上。
擂台四角旌旗招展如浪,王二郎被缠斗半柱香,出拳渐渐软绵,躲闪跟不上节奏。
媚堂迅速换了策略,踩着旌旗鼓涌节奏,频频突进,王二郎抬手格挡,又劈出一肘,小臂迅速青紫,下意识收臂露出肋下空档,又挨上一脚。
媚堂几乎不留他思考的机会,脚踏如飞云,手击如雷电。面前人被逼得退至擂台边缘无路可走,只能缩身防守,多处要害接连被击中。
眼见她喘息空隙,王二郎刚想反击,却不想媚堂迅速擒住他单臂,一肘顶在其毫无防备的腹部,将其撞下台。
台下看客目不转睛,被三声鼓音拉回神,纷纷站立喝彩。
六人更是喜不自胜,孟槐安拉住蹦跶不停的宋杳:“慢点,摔着了。”
“媚堂姐姐,你太厉害了!”宋杳拉着霜降,两人扯着嗓子冲擂台喊。
传事高举媚堂左手:“华原姜媚堂,胜!”
媚堂目光穿过层层攒动的人群,精准撞进一道安静的视线里。
台下人静静立在看台边角,没有欢呼喝彩,只望着台上她刚挡开一脚而被踢出淤青的手背。
接下来连对三局,媚堂稳坐擂台,毫无败绩。第四局稍显特殊,上台者手提长杆,按规矩对阵者也需选一兵器。
“媚堂姐姐擅用什么兵器?”宋杳扯扯孟槐安袖口问。
“鞭。”可接话的却是身后一直闭口不言的裴蘅,“她会用鞭。”
正如所言,鞭链“哗啦”一声收在掌心,媚堂选的兵器便是九节鞭。
“可长枪不是软鞭克星吗?”霜降不解开口。
祁玉赶在裴蘅前答:“五姐的鞭可不是一般人能敌的。”
擂台上,媚堂利用远近切换的优势,瓦解长杆距离,不直扑人身,鞭梢低空扫脚踝、斜撩小臂、绕侧抽肩。
但对方也不是善茬,双手握棍中段,横举于身前,保持半步距离,不硬挡鞭头,用棍身中段迎撞鞭链。
钢节撞在粗木杆上被猛地弹回,鞭势一滞。长杆立刻横拦在前,木杆封住整片正面,步步向前逼得她连连后撤。
无转圈空间,九节鞭发挥不出优势只能缩成短鞭勉强格挡。想反力必须旋身,可持杆人已提前横杆卡在她侧身路线,不让其转身蓄力。
“怎么办?”霜降急得一口气提在嗓子眼半天下不去。
宋杳握紧她掌心,安抚拍过她后肩,可掌心力道却拍得虚而不实,她也担心。
媚堂踢开横杆,勉强拉出半分距离,火速抽鞭,九节鞭在她手上化作一条巨蟒,血口直奔长杆,自杆尾缠上杆头。
看客早已唱衰,擂台优劣显而易见,眼见九节鞭绕上杆身,更觉她是自寻死路。
鞭链绕杆一两圈瞬间,持杆人顺势手腕一转,拧杆绞紧鞭身,死死锁住兵器。
千钧一发之际,媚堂却反其道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