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自由》金博毓

28、担心 “

　　“马嘉祺。”

　　“嗯。”

　　“你刚才是不是很担心？”

　　马嘉祺看了他一眼。

　　“你像一条在案板上乱蹦的鱼。”他说，“推出来的时候一直在蹬腿。”

　　丁程鑫瞪大了眼睛：“我？蹬腿？”

　　“嗯。护士都笑了。”

　　“马嘉祺你闭嘴。”丁程鑫的脸从苍白变成了粉红，“不可能。我怎么会蹬腿。你骗我。”

　　“没骗你。”马嘉祺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丁程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整张脸。被子底下传来闷闷的声音：“你完了。等我好了我再去喷你车门。”

　　马嘉祺看着那团蜷在被子里的人，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他伸出手，把被子往下拽了拽，露出丁程鑫的眼睛。

　　“歇一会儿。等医生来了再说。”

　　麻醉师来过之后，又过了一会儿，消化内科的医生拿着一份报告走进了准备室。

　　“丁程鑫？”医生翻了一下报告，看了他一眼，“结果出来了。慢性胃炎伴胃窦糜烂，不算太严重，但需要好好养。给你开两周的药，吃完再来复查。平时饮食规律一点，不要饿一顿饱一顿，辣的凉的刺激性的都少吃。”

　　丁程鑫从被子边缘露出两只眼睛，点了点头。他看起来还不太清醒，但“糜烂”两个字让他的表情微微皱了一下。

　　马嘉祺接过医生开的处方单，看了一眼。上面列着三四种药，名字都很长，他记不住。

　　“去一楼药房取药。”医生说。

　　马嘉祺把处方单折好放进口袋，转头看着丁程鑫。

　　“能走吗？”

　　“能。”丁程鑫掀开被子，坐起来。麻药的后劲还在，他晃了一下，用手撑住了床沿。

　　马嘉祺伸手扶了一下他的手臂，等他站稳了才松开。

　　两个人从准备室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丁程鑫靠着墙，闭着眼睛。马嘉祺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他。电梯到了，丁程鑫睁开眼走进去，按了一楼。

　　药房在一楼大厅的东侧，排了一会儿队。马嘉祺站在前面，丁程鑫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丁程鑫看着马嘉祺的后背。

　　他穿着一件浅色的休闲夹克，肩线刚好合适，不宽也不窄。他的背挺得很直，但不是那种刻意的直，是那种“我一直就是这样”的自然。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处方单，安静地等着队伍往前挪。不说话，也不看手机，就那么站着，像一棵在路边长了很多年的树，不声不响，但让人觉得很稳。

　　丁程鑫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自己的胃没有那么痛了。不是药的作用，是别的东西。那种东西说不清楚，像是一只手，轻轻地、慢慢地伸进他的胸腔里，把他那些皱巴巴的、拧在一起的、痛了好几天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抚平了。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有一个人在这里，就什么都不怕了”的感觉。太危险了。

　　轮到他了。马嘉祺把处方单递给药剂师，药剂师把一堆药盒装进一个纸袋里，马嘉祺接过来，转身递给丁程鑫。
　　“走吧。”

　　丁程鑫接过纸袋，低下头看着里面的药盒。药盒很小，堆在一起发出塑料摩擦的沙沙声。他没有看马嘉祺，怕自己的眼睛出卖了什么。

　　两个人走出医院大门。八月的阳光落下来，暖洋洋的，不像夏天那么毒，也不像冬天那么薄。丁程鑫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然后跟着马嘉祺朝停车场走去。

　　走到车附近的时候，丁程鑫莫名心虚了一下。他假装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马嘉祺的车门。喷漆印已经被处理掉了。

　　马嘉祺拉开副驾驶的门，丁程鑫坐进去。他靠在椅背上，把纸袋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马嘉祺发动了车子，没有放音乐。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和丁程鑫均匀的呼吸。

　　“你家地址？”马嘉祺问。

　　丁程鑫报了一个地址，没有睁眼。

　　车子驶出医院，汇入车流。马嘉祺开得很稳，每一个刹车都提前很久踩，每一个转弯都慢到后面的车按喇叭。丁程鑫没有驾照，他从来不开车，但他能感觉到这辆车和其他车的不同——它很稳，稳到坐在里面的人几乎感觉不到速度和方向的变化，好像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风景在一点点地往后退。

　　他偷偷睁开眼，看着马嘉祺的侧脸。马嘉祺看着前方的路，表情很专注，但那种专注不是紧张的专注，是一种很松弛的、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笃定。他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丁程鑫把目光移开了。

　　车子停在了小区门口。保安认识丁程鑫，探出头来跟他打了个招呼。马嘉祺把车开进去，在丁程鑫的指引下停在了地库的车位上。

　　“我送你上去。”

　　“不用。”丁程鑫睁开眼，“我自己能走。”

　　“胃镜全麻后24小时内不能一个人。医嘱。”马嘉祺已经下了车，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丁程鑫看着他，没有再争。他下了车，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丁程鑫按了十二楼，电梯上行，很安静。

　　到了门口，丁程鑫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门。

　　门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大平层。没有 loft 那种挑高的工业感，而是温暖的、有生活气息的、属于一个人的家。

　　客厅很宽敞，但被各种东西填得满满当当却不显拥挤。沙发是墨绿色的丝绒材质，胖墩墩的，看起来就很想陷进去。茶几不是常规的方形或圆形，而是一块不规则的木头，边缘打磨得很光滑，保留了木材原本的纹理。茶几上摆着几个奇形怪状的小物件——一个陶瓷做的小狐狸，一盏像是从外星球掉下来的小台灯，还有几个颜色鲜艳的杯垫，像是用某种编织工艺手工做的。

　　电视柜上，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合照——两个人，一男一女。女孩笑得温柔而明亮，眼睛弯弯的。男孩站在她旁边，表情带着一种少年特有的、不太愿意被拍但又拗不过姐姐的不情愿。那是李天泽和丁程鑫。

　　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装饰画，画的不是风景或人物，而是各种颜色的色块，拼在一起却意外地和谐。马嘉祺不懂画，但他觉得这幅画很配丁程鑫——大胆的、不按常理出牌的、但又不会让人觉得突兀。

　　角落里有一个高高的书架，书架上除了书，还塞满了各种小玩意——一个手指滑板、一只陶瓷蜗牛、一个不知道从哪个国家带回来的木雕面具。书架旁边放着一把造型奇特的椅子，椅背是弧形的，像一朵半开的花，椅垫是鹅黄色的绒布。

　　地面上铺着浅灰色的地毯，地毯上散落着几本设计杂志和一本翻开的草图本。茶几旁边还立着一个等人的纸板人偶，是一个卡通形象，圆圆的脸上画着夸张的表情。

　　厨房是开放式的，岛台上放着几只颜色鲜艳的马克杯，每一只的图案都不一样。冰箱上贴满了各种冰箱贴——有城市的地标、有食物的图案、有几个长得奇奇怪怪的小怪物。有一个冰箱贴上写着“EAT”，另一个写着“SLEEP”，还有一个写着“DESIGN”，三个词被贴成了一个三角形。

　　客厅的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龟背竹、虎皮兰、还有一盆小小的多肉，叶片肥嘟嘟的，排列成一朵花的形状。

　　阳光从整面的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通透而温暖。

　　马嘉祺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这一切。这些可爱的、奇形怪状的小物件和家具，像丁程鑫本人一样——直接的、浓烈的、不按常理出牌的，但又莫名其妙地和谐。它们不是被随便堆在一起的，是被一个人认真地、用心地、一件一件挑选回来的。

　　然后他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个相框上。李天泽。笑得温柔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