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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眼珠子 “无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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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灵宗外门的灵谷场边,晚风轻轻摇曳着金黄的稻穗,夹杂着一股干爽而清甜的草木香气。
月瑶本只是路过。她要去后山竹林采几片寒露叶——虽说老鸠总念叨着稀世的霜髓草只在极北之地才有,但后山那处终年不见阳光的岩壁上,却生长着药性相近的寒露叶,勉强能用来维持引魂香的稳定。她一人独行在青石小径上,步态轻盈,腰间霜河剑的银色剑穗随着衣袂的翻飞,在日影下晃出一道清冷细碎的光。
直到前方毫无预兆地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抬眸望去,三步之遥正立着两个曾经让她避之唯恐不及的面孔。其中之一是当日在韩崇麾下趾高气昂、参与过围堵她的林若;另一人则是面色苍白、连名字也模糊了的内门女修。
在看清来人的那一瞬间,两人的脸色「唰」地褪尽了血色,惨白如纸。
那是一种避之不及的难堪与心虚。林若的视线慌乱地下坠,死死盯着石缝里随风摇晃的几株枯草,彷佛那里藏了什么值得穷尽一生研究的奇花异草;身旁的同伴更是魂不守舍地往后退了半步,戒备得像是月瑶手里正攥着什么淬了剧毒的暗器。
月瑶却连脚步都未曾停顿分毫。
她目不斜视地从两人身侧走过,姿态从容得如闲庭信步。衣摆拂过草叶,沙沙作响。擦肩而过时,不满一臂的距离内,甚至能清晰地嗅到林若因极度紧张而从袖口溢出的、临出门前慌忙薰上的胭脂残香。
直到她走出去十几步远,方听见身后飘来一句被死死压抑住的气音:
“……她如今可是连掌门都亲自护着的人……”
林若并未接话,周遭安静得只剩风掠过竹篱笆的沙沙声。但月瑶的背脊上,却清晰地感知到两道视线——一道仓皇得发抖,一道复杂得无言,像两片被秋风卷起又随之跌落的枯叶。
转过灵谷场的转角,竹篱笆将那些目光彻底隔绝在外。月瑶长睫微垂,唇角勾起一抹极浅极淡的弧度,将步子放得更轻、更缓了些。
后山的竹林幽深寂静,寒露叶顺利收入囊中。
当月瑶踏进自家洞府的门廊时,抬眼便瞧见秦凤兮正斜倚在雕花柱边。那人手中虽随意地握着一卷书简,可那双清冷深邃的眸子却早已黏在了石径尽头,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描摹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她毫发无伤,悬着的心才堪堪落地。
“姐姐?”月瑶将装着药叶的小布袋轻轻搁在石桌上,眼底盛满了碎光般的笑意。
“无事。”秦凤兮的语调一如既往的沉静,“方才有外门的眼线来传话,说妳在灵谷场碰见林若了。”
月瑶微微一怔,有些失笑:“真快,前后还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消息就递到妳这儿了?谁传的?”
“离洞府不算太远,就在山道口那棵老槐树上,栖着我早年驯过的一只灵雀。”秦凤兮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彷佛派遣斥候只为护着心上人平安是天经地义的事,“我让牠替我留意妳的风吹草动。”
月瑶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睇了她一眼。秦凤兮面上瞧不出半点波澜,可那紧紧攥著书简的指尖,却在竹简边缘压得泛白,泄露了几分她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的心绪。
“她对妳说什么了,又为难妳了?”秦凤兮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一汪没有起风的深潭,却暗潮汹涌。
“没有。”月瑶摇了摇头,朝她轻轻走近了几步,“不过擦肩而过罢了。”
秦凤兮几不可查地应了一声,随手将书简放下。她直起身子,带起一阵温柔好闻的雪松香气朝月瑶迎来。在月瑶面前站定后,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替月瑶将那个装着寒露叶的布袋口仔细扎紧,指腹无意间擦过月瑶的手腕,带着一丝微凉的依恋。
“月瑶,往后若要去灵谷场那条路,提前告诉我,我陪着妳。”她说,语调轻缓,却透着不容置喙的缱绻与霸道。
月瑶仰起脸,长睫微颤,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故意调侃的娇俏:“哎呀,姐姐,她们哪里敢对我动手?上次掌门可是亲口放过话的。”
“我晓得。”秦凤兮的手指从布袋上移开,却没有收回,而是自然无比地落在了月瑶的肩头,像是把她整个人妥帖地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但我就是见不得旁人靠近妳半分,用那种审视的目光,令人厌恶。”
月瑶心头微动,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姐姐妳可知,林若见到我时,可是硬生生往后退了半步呢。“
秦凤兮蹙了蹙眉。
“我明白,她们不是怕我。”月瑶的声音软了下来,却带着点腻人的依恋,“她们是畏惧妳秦凤兮,和妳背后护着我的那位掌门师父。”
院落里静了一瞬。秦凤兮的指尖在月瑶肩头极轻地叩了两下,像是在咀嚼这句话,半晌才冷淡却宠溺地吐出四个字:“……那是她活该。”
没有多余的怒气,只有护短到骨子里的理所当然。
月瑶忍不住笑出声来,身子往前倾了倾,眼底亮晶晶的:“姐姐,妳现在说话的语气,真是越来越像师父了。”
“是师父教得好。”秦凤兮一本正经地应道,可那只搁在月瑶肩上的手却不安分地往下滑了半寸,指腹极其自然地勾过月瑶后颈上柔软的碎发——这是她近日极爱做的小动作,带着点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与珍视。
月瑶非但没躲,反而舒服地微微偏头,像只被顺毛顺得通体舒畅的小猫,任由她揉捏。
不远处的草丛深处,莹莹和冉冉并排蹲着。莹莹百无聊赖地用尾巴尖轻轻扫着冉冉的背,两双琥珀色的狐狸眼眨也不眨地盯着门廊下依偎的两人。
莹莹甚至应景地打了个秀气的小哈欠,随后将毛茸茸的下巴重新搁在前爪上,津津有味地继续「观赏」这份旁若无人的温情。
自那日之后,宗门里的风向彻底变了。
月瑶无论是去后山采药、去厨房领灵米,还是去藏经阁还书,身遭十步之内总会自动空出一片清静。那些曾经在背后嚼舌根的弟子,如今远远瞥见她衣角的一抹月白,便如同老鼠见了猫般急急绕道,生怕多吸了一口同方位的空气。
某次她在山道边蹲下身系鞋带,隐约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议论:“她现在可是秦师姐心尖尖上的人……”声音还没落地,那脚步声便像踩了尾巴似的猛然加速,仓惶逃离。
当晚,寝殿内的灯火昏黄温暖。秦凤兮坐在石桌旁翻阅宗卷,听月瑶笑意盈盈地提起白日里的趣事,手里的笔尖不由得一顿,墨汁在纸面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们敢胡言乱语?”秦凤兮的语调微沈。
“无妨,再没说更难听的。”月瑶走到她身边,微微弯腰与她平视,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我只在乎妳,至于旁人,我才不愿多做理会!”
秦凤兮放下笔,擡眸撞进她盈满笑意的眼底,心头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只怕那些碎嘴子听了烦心,哪怕惹不起妳,也怕她们在背后吐出半个字不干净的风声。”
月瑶摇了摇头,伸手覆上她微蹙的眉心,指尖一点一点将那褶皱抚平:“姐姐,我听不见的。再说了,我如今早不是当年在擂台上孤立无援的我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而笃定,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我有姐姐,有霜河剑,有岁寒琴,有掌门师父,还有那两只黏人的小狐狸。那些曾经欺辱过我的人,如今见了我要绕道走——姐姐,我如今很好,这一切全是因为妳拉了我一把。”
秦凤兮一把握住她停留在自己眉间的手,低头,极轻极温柔地在月瑶的指尖落下一吻。那个吻短暂得如同雪花触水,却带着滚烫而深沉的依恋。
“……我仍会让人暗中盯着。”秦凤兮擡眼看她,声音放软了许多,妥协得一塌糊涂,“就当我小题大做好了。”
月瑶眉眼弯弯,顺势将手从她掌心抽了出来,绕到身后,轻轻环住了秦凤兮的肩膀。这个亲昵的投怀送抱让秦凤兮身形微僵,随即彻底放软了力道,由着月瑶将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的发髻上,鼻息间尽是彼此熟悉的安全感。
“如今姐姐护我,活像护眼珠子似的。”月瑶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笑意与纵容,“那我是不是得随身揣着块软布,免得哪天不小心磕了碰了,又惹得我们家秦大人心疼?”
秦凤兮的耳根在灯火下悄悄漫上一抹动人的绯红,语调却强自镇定:“……用不着软布。妳只要平平安安的,别让我操心就行。”
院落外,夜风徐徐,竹影摇曳。不远处的草丛里,两只小狐狸满意地晃了晃尾巴,将脑袋埋进爪子里,安然沉入梦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