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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只差一步 “妳母亲— ...

  •   月瑶怀里的岁寒琴嗡鸣未止,那三根蛟龙筋新弦在夜风里泛着幽青色的微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方才那一记拨弦,她分明用了十成十的怒意去催动,可琴音荡出去的瞬间,却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软墙。

      那一堵墙,现在就站在她和墨境真人之间。

      一片素白的袖角横在暗墨色衣袍前方,袖口缀着几缕银线绣成的云纹,被夜风掀起时像月光下泛鳞的鱼腹。袖沿之下,一只修长莹白的手掌五指微张,指节分明却不显枯瘦,肌肤透着玉石般温润的色泽。掌心朝向月瑶的琴音来处,腕间系着一根褪了色的旧红绳,绳结处挂着一颗米粒大小的青玉珠,光泽已被岁月磨钝。

      不是剑,不是术法,甚至不是一件像样的法器。只是一只——手。

      月瑶的手指僵硬在琴弦上方。她看得清那只手掌的每一道纹路,骨肉匀亭,小指根部有一颗极淡的朱砂痣,像是刻意点在肌肤下的暗记。她忽然觉得自己的灵根深处,那层被母亲“茧”护住的根契表面,有什么东西轻轻颤抖了一下,像湖面被一滴雨击中后绽开的同心圆——一种从魂魄底层泛上来的、发冷的熟悉感。

      老鸠义无反顾,没有回头。

      她就那样半侧着身子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边缘,那一身墨青色的旧衣袍洗得边角发白,却依然能看出当年裁剪时极好的身段。腰间束着一根同色的旧绦带,掖着一柄不起眼的短笛,笛身被掌心常年摩挲得发亮。她抬腕挡下琴音后缓缓垂下手臂,动作优美得像是从一幅旧画里摘下来的一段水袖。

      “……好烈的琴。”

      她的声音不高,像是江南梅雨季里檐下滴落的水珠,清润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哑,尾音微微上扬,像被夜风轻轻一折就断了。月瑶看见她垂下的那只手指尖极细微地颤了一下,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甲面泛着淡淡的粉。

      墨境真人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捂着右肩被无尘斩出的那道剑伤,暗色血渍已经浸透了袖口,沿着手臂滴落在竹叶上,发出细密如虫爬的声响。他的脸色是灰白的,唇边那道血痕还未干,整个人却强行站直了,眼底有一丝被冒犯后的恼怒在翻滚:“老鸠——谁让妳挡的?”

      “闭嘴!不挡,你就没了。”

      老鸠终于转过身来。

      月瑶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脸。那张脸保养得极好,肌肤细腻如凝脂,眉若远山含黛,眼尾微微上挑,是一双自带三分风情的桃花眼。

      额头光洁饱满,鼻梁挺直却不显锋利,唇色是淡淡的樱粉,唇角天生带着一点向上翘的弧度,像是随时随地都准备笑出来给人看。但那双眼在转向月瑶的那一刻,深处忽然闪过一丝极清亮的光,像深井底部偶然被月光照到的一小片水——那是一双见过太多岁月却依然明澈的眼睛。

      她看上去不过三十许的模样,但那种从容里透出的老练,分明是至少活了甲子以上的气度。头发用一根旧银簪利落地盘在脑后,鬓边散落几缕碎发,被夜风卷起又落下,衬得那张美人脸愈发秾丽惊心。

      可惜…那道光只一闪就灭了。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挡琴音的那只手掌心——掌心正中,一道极细的裂纹正在缓慢地扩散,像干涸的泥地在烈日下绽开的缝隙。裂缝的边缘泛着淡淡的青色,是蛟龙筋新弦的余韵。那点余韵在她掌纹间蔓延,却丝毫未损她手背细腻如玉的光泽,反倒像冰裂的瓷器纹路般生出一种诡异的美感。

      “……好琴。”她轻声道,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好弦。妳这一击,该有此力。”

      月瑶的呼吸急促了一瞬。她抱紧岁寒琴,向前逼了半步:“让开。”

      老鸠没有动。

      “十六年前,妳究竟在那一夜做了什么?”月瑶的声音没有提高,却像一枚钉子,一字一字往下砸,“你站在墨境身后的位置,你替他护法,替他维持那一道埋契的术阵。根契是墨境亲手埋的,可那道术阵的阵眼——”她的目光死死钉在老鸠脸上,“是妳,对不对?”

      老鸠那只掌心微裂的手轻轻蜷了一下。她的睫毛低垂了一瞬,那双桃花眼在月光下半合著,像一朵被夜风轻轻合拢的昙花。

      无尘真人站在月瑶身后丈许外,掌中那道银色剑意已经散去,但他的气息依然紧绷如满弓的弦。他盯着老鸠看了三息,目光在她那张过分秾丽的脸上停了一瞬,忽然低声道:“……竟然是妳。”

      他没有用疑问句。秦凤兮的剑鞘在掌中微微一紧,她转头看了师父一眼,看见师父素白道袍的袖口底下,那一只握剑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老鸠沉默了很久。

      久到夜风都慢了下来,久到月光从云层缝隙里移到了她脚边的那片竹叶上。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月瑶,那双桃花眼里忽然浮起一种极难描摹的情绪——像一个人面对着一座她亲手挖了十六年的坟墓,忽然发现里面埋着的东西还活着。

      “妳母亲——”她开口,嗓音比方才更柔了,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雪吟,她是个温柔美好的人。”

      月瑶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过突兀,像一把软刀子忽然捅到人跟前却不知该往哪儿接。她没有回答。

      老鸠的嘴角动了动,那一抹天生微翘的弧度此刻却显得有些勉强,像是想笑却笑不出来。她垂下那只微裂的手,用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枚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木簪,簪尾刻着半朵被磨平的山茶花。

      她低头看了那木簪一眼,指腹在簪面那半朵残花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把它放在脚边的竹根上。

      “这个……是她的东西。”她顿了顿,声音像被风吹散的棉絮,“妳是她的女儿,还给妳。”

      她做完这件事,转过身去,直挺挺的挡在了墨境真人身前。动作干净利落,没有犹豫,也没有多余的解释,就像那枚木簪和她之间的最后一根线被她自己剪断了。她的后背笔直,腰线在墨青色旧衣下勾勒出一道从年少时就不曾弯折过的弧度——那是舞剑磨出来的体态,十六年了也没被岁月揉散。

      墨境真人的面色变了——不是惊慌,而是一种被背叛后难以置信的阴沈:“老鸠!妳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鸠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夜色里,“今夜你走。我替你挡这一剑,够还你当年救我那条命了。但是,若你坚持要带她走——”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墨境真人能听见,“我绝不再替你护阵。方才那一击,已经用掉了我最后一点替你攒的因果。”

      墨境真人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下意识地抬起那只带着暗金符印碎片的手,却发现掌心的符印已经彻底碎了,碎片正在从指缝间如流沙般滑落。他抬头看向老鸠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妳方才替她挡那一击——妳是用的是我根契残留的反冲力?!”

      “我已经说了,我不可能再替你护阵。”老鸠重复了一遍,嗓音平平的,像在念一道念了十六年终于念完的判词。她那张美艳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像一面被岁月磨得极静的古镜。

      竹林里的风忽然又静了下来。月瑶站在两步之外,抱着琴,看着那个墨青色背影,看见她右肩的衣料下隐约透出一道旧伤的隆起——横贯三寸,愈合后留下一道笔直的白疤,像一道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刀痕,在那副极美极稳的背影上显得格外突兀。她的指尖按在蛟龙筋新弦上,没有拨下去。

      无尘真人向前迈了一步,剑意重新在他掌中凝聚,细如银丝的光在月色下缓缓流动:“墨境,你今日带不走月瑶。你若再踏出一步,便是我昆灵宗百年不赦之敌。”

      墨境真人站在老鸠身后,右肩的血已经染透了半截袖管,顺着指尖滴落在竹叶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又看了一眼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个背影——那背影窈窕修长,即便在旧衣里也掩不住当年的风姿——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最终化作一声极低的、带着怒意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冷笑。

      “……好。”

      他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暗墨色的袍角在月色中渐渐融进竹影,像一滴墨落入水中,边缘缓缓洇散。

      “无尘,今夜算你赢了一步。”他的声音从竹影深处传来,已经带上了回音般的空洞,“但根契还在她体内。那一层茧撑不了太久——你清楚这一点。我不急。我等得起。”

      声音消散在夜风中,像一缕被吹散的烟。竹林终于彻底空了。月光从云层间大片大片地倾泻下来,照亮了地上那枚旧木簪——簪尾的山茶花被磨去了大半,只剩两片花瓣的轮廓还隐约可辨。

      月瑶低头看着那枚木簪,喉咙里堵着一团说不清是恨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她想要走过去把它捡起来,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迈不动。

      老鸠没有走。

      她依然站在那个位置,背对着月瑶。那只掌心微裂的手垂在身侧,裂纹已经蔓延到了虎口的位置,青色的余韵像藤蔓一样沿着掌纹缓缓爬升。月光落在她侧脸上,那一截线条极美的下颌线在光影交错间像被削过的玉。她在月光下站了很久,久到秦凤兮忍不住握紧了剑柄想上前,被无尘真人抬袖拦住了。

      “妳说,”月瑶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那木簪是我母亲的。”

      老鸠的背影微微僵了一下。

      “妳认识我母亲。”月瑶说。

      不是问句。

      老鸠没有回头。她喉间微微动了一下,像在吞咽什么极难咽下去的东西,那一截雪白的脖颈上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微微搏动。她的右手——那只微裂的手——抬起来,按在自己左胸的位置,那里有一道旧剑伤,横贯三寸,正对着心脏的位置。按下去时,指尖隔着衣料轻轻陷进那道疤痕的凹陷里。

      “妳母亲——”她开口,嗓音比方才更低更柔了,却像玉碎时那一声极轻的裂响,“曾向我求助过。”

      月瑶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按在琴弦上的手指猛地收紧,那三根蛟龙筋弦在月光下震出一声极低极长的嗡鸣,像野兽被戳中旧伤时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吼。

      无尘真人的袖口在夜风中猛然翻卷,一道银白剑意无声凝成,悬停在老鸠后颈三寸之外,剑尖微微震颤,像绷到极限的弓弦。

      老鸠没有躲。她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那道剑意。她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那只按在左胸口的手缓缓握紧,指尖几乎要嵌进自己的骨肉里,把那一寸旧疤按得发白。她的肩膀微微塌了一线,像一枚被折了一角的玉璧。

      月瑶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那时候……是墨境的人。”老鸠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干涩,像玉面底下裂开了一道看不见的缝,“雪吟说,只要我把孩子带走,就解我体内的禁制。可我没答应她,若我当时帮她,也许她便不会死。”

      竹林里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竹叶哗哗作响,像无数双手在拍打。月瑶看见老鸠那个墨青色的背影在风里微微晃动了一下,像一棵被连根摇动的梅树。她鬓边散落的那几缕碎发被风卷起又落下,拂过那张美得凌厉却苍白的侧脸。

      月瑶站在原地,抱着琴,觉得整个人像被浸在了冰水里。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愤怒——也许是因为太冷了,冷到愤怒都被冻结在了某个够不着的地方。

      她只是盯着那个墨青色背影,见她那只按在左胸口的手底下,那一剑愈合后留下的白疤正在皮肤下隐隐发烫,像某种沉睡了十六年的印记终于被月光烤化了。她还看见老鸠那只握紧的手背上,浮起了一道极淡的青筋,像树枝在冻土下无声地颤抖。

      无尘真人掌中那道剑意缓缓收回。他的目光落在老鸠的背影上,那目光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的话:“妳为何不早说?”

      “说了,”老鸠回答,嗓音空旷得像山谷的回音,“又能怎样。墨境的阵是我布的。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了我是个罪人的事实!”

      她转过身来。

      月光终于照清了她的全脸。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泪,眼尾却泛着一层极薄极淡的红,像初雪底下渗出的胭脂。她那张美艳到几乎不近人情的脸上,在这一刻忽然有了血肉。皱纹在她眼角眉梢被月光一寸寸照出来——那些细密的、岁月刻下的纹路,像冰面下蔓延的裂纹,把她这张过分秾丽的脸衬出了一种近乎破碎的温柔。

      “我今夜挡那一击,也不单单仅是为了想赎罪。”她看着月瑶,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妳方才弹琴的时候,你的眉眼——”她停了一瞬,喉间那截细瘦的弧线轻轻动了一下,“像极了她。”

      月光落在那一枚旧木簪上,落在月瑶抱着岁寒琴微微发抖的指尖上,落在老鸠那只微裂到虎口的手掌上。夜风再次穿过竹林,带着霜叶和露水的凉意,没有人在说话。

      老鸠认为自己是个罪人,而那枚簪尾的山茶花,在月光下只剩两片残瓣的轮廓,像一声十六年前没能说完的叹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只差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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