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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灵根 “姐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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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鸠话音未落,竹林忽然起了一阵怪风——不是从外头吹来的,倒像是从岁寒琴囊中涌出的。月瑶怀里的琴囊竟无风自动,琴弦在里面铮然一响,尖锐而短促,像某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被拨动了。
秦凤兮没有回头,剑尖稳稳指着老鸠,但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方才那话是何用意?”
老鸠却退了一步,斗篷重新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弧度冷淡的下颌:“话既已带到,其余的,妳们自会明白。”她侧过身,像随时要融入夜色,“再者,我只是个传话的,真人已在我身上种下符印,若我今夜说了不该说的,明日浮莹州便无人收尸了。”
话至此处,她不再做停留,随即转身踏入竹林阴影中,脚步声极轻,不过数息便消散在夜风里,彷佛从未出现过。
月瑶却仍站在原地,怀中的琴囊持续传来细微的震颤,像是琴身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叩击、想要破壳而出。她低头盯着那冰蓝色的琴弦,月色下那三根新弦比方才更亮了几分,隐约透出一缕极淡的异香——似檀非檀,似麝非麝,闻久了竟让人有些昏沈。
“姐姐……”她的声音有些发飘,“这股香味,不对劲。”
秦凤兮一凛,立刻转身从她怀中接过琴囊,手指在触到琴囊表面时猛地一顿——那布面竟是温热的,像有什么活物在里头呼吸。她当机立断将琴囊放在地上,以剑气划开系绳,岁寒琴露出来的刹那,一股比方才浓烈三倍的异香扑面而来。
莹莹炸着毛后退数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冉冉从竹枝上俯冲而下,落在琴身一侧,歪着脑袋盯了半晌,忽然扑扇翅膀尖声啼叫,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
“糟了!”秦凤兮目光落在琴身底部那三根新换的蛟龙筋上,只见原本晶莹剔透的筋弦此刻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暗红光泽,像血丝浸入玉中,“这蛟龙筋有问题。”
月瑶蹲下身,伸手想碰,被秦凤兮一把拦住:“别碰!老鸠说得没错,龙筋确实只有一个用处——”她顿了顿,喉间滚过一声低沉的怒意,像咬牙咬碎了什么,“它是一根引线。有人把某种东西封在龙筋里,借着修复岁寒琴的机会,送进了妳的手中。”
月瑶的瞳孔骤然收缩:“妳是说……墨境?”
秦凤兮颔首,面色沈如寒铁:“他赌妳会日夜反覆弹奏岁寒琴,赌妳爱惜这琴胜过爱惜自己。只要妳弹,那封在龙筋里的东西便会随琴音渗入琴身、渗入琴弦、渗入妳的指尖经脉。等到他想要的那一日,他只需轻轻拨动一根弦,妳便……”
话至此处,月瑶全都明白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上面还残留着方才弹琴时琴弦压出的浅浅红痕,此刻竟觉得那痕迹隐隐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沿着血脉往上攀爬。她的后背一凉,猛地抬头:“那妳方才听到的那一声琴响,就是已经……”
“一次。”秦凤兮声音极低,“方才那声铮鸣,是第一根弦被引动了。岁寒琴共七弦,老鸠说‘琴音再奏三次’——若我猜得不错,三根新龙筋,每一根对应一次奏响。方才第一次,是龙筋被激活的征兆,那异香便是记号。”
月瑶的呼吸急促起来:“那我弹了七夜,每天至少三曲……”
“但只有方才那一曲,蛟龙筋已经‘醒了’。”秦凤兮按住她的肩,“前六夜只是蓄势,琴弦在吸收妳的灵力、熟悉妳的气息。第七夜,妳奏完《寒山远》,那一曲的尾声恰好触动了龙筋的开关——所以琴弦震动,异香溢出,那是引魂香的第一层被激活了。”
“引魂香……”月瑶喃喃重复这三个字,忽然觉得指尖一阵刺痛,低头一看,右手指腹上竟浮起一道极淡的暗红色细纹,像一条极细的血管浮到了皮肤表面,一闪而逝,快得几乎让她以为是错觉。
秦凤兮却捕捉到了那一瞬的变化,脸色骤变,一把抓住月瑶的手腕,灵力如细流般探入她的经脉。一息之后,她的神情从凝重转为惊愕,又从惊愕转为一种复杂的、近乎骇然的神色。
“月瑶。”她抬眼,目光定定地看着少女,“妳体内的灵根,方才有一瞬间的波动——不是普通灵力波动,是——”
她咽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没说错:“是极品的九转琉璃根。”
月瑶愣住:“什么?”
“九转琉璃根,万中无一,天生通灵,不惧任何邪祟,但也是最容易被引魂香这类偏门术法‘标记’的灵根。它太纯净了,反而会主动吸附所有接近的灵气——无论好坏。”秦凤兮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风雨欲来的沉重,“墨境真人如果知道妳是这种灵根,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把妳抢回去。因为九转琉璃根对他而言,是练成那门邪功最完美的容器。”
竹林中,夜风终于重新流动起来,吹散了方才残余的那一缕异香。月瑶站在那里,怀里抱着岁寒琴,琴身上的冰蓝光泽映在她眼底,像碎了一池的寒星。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那一道暗红细纹已经彻底消失了,但她知道它还在,像一条沉睡的蛇,蜷在血脉深处,等着下一声琴音将它唤醒。
“那现在怎么办?”她抬起头,问得平静,眼底却有一簇火焰慢慢燃起来,“他已经在暗处盯了我这么多年,如今连琴都做了手脚,他不会轻易放弃的。与其等他再出手,不如我们……”
“不如我们先去找师父。”秦凤兮替她说完了后半句,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师父当年把妳藏在昆灵宗,就是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墨境真人的手段。况且除了墨镜和妳母亲,只有师父知晓当年的全貌,所以这件事,他必须知道。”
月瑶点头,将岁寒琴重新收入囊中,这一次她系绳的动作格外仔细,像在封存一柄随时可能出鞘的利刃。
莹莹绕着她脚边转了两圈,终于不再炸毛,却仍竖着尾巴,琥珀色的眼瞳一瞬不瞬地盯着琴囊。冉冉落在她肩上,用喙轻轻啄了啄她的耳垂,像在说:没事,我还在。
秦凤兮抬眸望向竹林之外,昆灵宗主峰的方向,一盏灯火在夜色中遥遥亮着,那是无尘真人的静室。她收回目光,落在月瑶侧脸上,很多年前那个被人抱上山门、尚在襁褓里的小婴儿。
当时谁也没想到,那个哭得满脸通红的小丫头,体内竟藏着这样一副惊世的灵根。
而她更没想到的是,这副灵根,竟会被墨境真人以这样一种方式,一点一点地从岁月深处勾出来。琴弦已动,暗香已起,蛇已睁眼。
接下来,是争分夺秒,还是请君入瓮,就看她们怎么走了。秦凤兮握紧剑柄,夜风拂过她鬓边的碎发,眼底掠过一抹锋锐如刃的光。
走罢。去找师父。然后,把那些欠了太久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月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那一抹暗红细纹已然消退,但她却觉得整条右臂都泛着一种奇异的温热,像有什么东西在血脉深处轻轻舒展、缓缓睁眼。她握了握拳,掌心竟浮起一缕极淡的琉璃光泽,一明一灭,如风中烛火。
秦凤兮盯着那一瞬的光芒,眸光沈得几近凝滞。
“九转琉璃根之所以被称为‘万中无一’,不单是因为罕见。”她缓缓开口,像是在把一段尘封已久的见闻从记忆深处一点一点地拽出来,“寻常灵根分五行、分品阶,天、地、玄、黄四等,每等九品,已是常人认知的尽头。但九转琉璃根不在任何一阶之内——它天生跳脱五行之外,非金非木非水火土,是一种‘空性’灵根。”
“空性?”月瑶蹙眉。
“嗯。”秦凤兮将剑收回鞘中,负手而立,“琉璃根不产灵力,也不蓄灵力,它像一面无垢的镜子,能将一切外来的灵气‘折射’、‘提纯’、‘反哺’。寻常修炼者吸纳天地灵气,十成之中能炼化三成已算天赋不错;而九转琉璃根的拥有者,但凡灵力经过她的经脉,便会被自动洗练为最精纯的‘元息’——那是任何一种功法都趋之若鹜的根基之气。”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月瑶的眉心,那里隐约有一道极淡的霜色纹路在月光下若隐若现:“也就是说,妳不需要刻意修炼,只要活着、只要呼吸,这天地间的灵气便会主动朝妳涌来,被妳的灵根‘舔舐’、‘打磨’,然后反哺回妳的丹田。哪怕妳终日不动不坐,修为也会日积月累地自然攀升。普通人苦修十年,未必抵得上妳安然静坐一载。”
月瑶的指尖微微一颤:“那我……”
“这便是为何墨境真人盯了妳这么多年。”秦凤兮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压着什么危险的情绪,“九转琉璃根对旁人而言只是极品的修炼根骨,但对修炼那门‘吞灵化元’邪功的人来说,它是世间最完美的‘鼎炉’——不是寻常意义上的采补,而是……他将自己的元神割裂一丝,植入琉璃根之中,借由妳的灵根替他将天地灵气洗成元息,再反哺回他的本体。妳修得越快,他便得益越深;妳的灵根越纯净,他的邪功便越圆满。到最后,妳的修为越高,便越挣脱不了他种在妳体内的那一道‘根契’——他会把妳整个人,变成他行走的、活着的、会呼吸的聚灵阵。”
月瑶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低头看着岁寒琴囊,那冰蓝色的光泽隔着布面仍微微透出,像一只安静的眼。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无尘真人教她识字,第一次在竹简上写下的那个“根”字——真人说,根是草木之本,是修者之基,是立身于天地之间最不能动摇的东西。
原来她的根,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已经被人惦记上了。
“那老鸠说的‘琴音再奏三次’……”月瑶抬起头,声音比方才稳了些,“如果我把这三根龙筋拆下来,是不是就能断了那道引子?”
秦凤兮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拆不得。龙筋一旦入琴,便与琴身血肉相连——岁寒琴乃是上古灵物,琴与弦共生共感,若强行剥离那三根新弦,岁寒琴本身也会受到重创。更甚者,那根龙筋内封的引魂香已经被第一声琴音激活,此时拆弦,封在里头的术法会瞬间反噬,届时……”
她没说完,但月瑶看见她握剑的手骨节泛白。
“届时,我体内的那道‘标记’会被直接引爆,是吗?”月瑶替她说出了那句话,语气出奇地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秦凤兮没有回答,只是闭了闭眼。
竹林里安静了很久。夜风穿过竹叶,发出细碎如低语的声音。冉冉在她肩头轻轻蹭了蹭她的颈窝,莹莹终于不炸毛了,伏在她脚边,暖烘烘的肚皮贴着她的鞋面,像在用自己的体温告诉她:地上是安全的,你站得住。
月瑶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像月光落在霜地上:“那就留着它。”
秦凤兮猛地睁眼:“妳说什么?”
“留着那三根弦。”月瑶将琴囊重新背到背上,动作利落而坦然,像把一柄出鞘的刀重新别回腰间,“他既然已经埋了引子,那就说明他一定会来‘收线’。与其拆了琴、伤了岁寒、还被他察觉我们已经识破,不如——留着这根线,等他自己走到跟前。”
她抬起眼,瞳仁里映着竹梢间漏下的碎月,那一点琉璃般的光泽在她眼底深处隐隐流转,像封存千年的冰下忽然有泉涌出。
“等他觉得万无一失、觉得我已经被琴音喂熟了、觉得是时候来摘果子了——那时候,他离我们最近,也最松懈。”她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地凿在夜风里,“我不是容器。他要来,我便让他看看,这面‘镜子’里,照出来的到底是谁的脸。”
秦凤兮凝视她良久,那目光里有惊讶、有审视、有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在翻涌。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轻轻拨了拨月瑶被夜风吹乱的鬓发。
月瑶继续往前走,一步比一步稳。
琴囊里,岁寒琴的弦安静地伏着,暗红色的光泽在冰蓝中如一条蛰伏的蛇,缓缓地、无声地,再一次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