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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中域之行 她冲上楼梯 ...

  •   其实,并非是秦凤兮不肯带上月瑶一起来,只是中域凶险,甚至许多上不得台面的私下交易和事情,都是在这黑市里完成的。

      但秦凤兮不怕这些,她都能应付,心里最担忧的是,万一月瑶在此处被那群手下盯上,甚至被墨境真人发现……

      中域的天是灰的,终年都是,像是被刻意涂上了一层染料,令人窒息,那种从地底渗上来的、被无数脚步踩过、被无数气息浸透之后沉淀下来的灰。

      街道两侧的建筑挤得很紧,檐角与檐角之间几乎只隔了一线天光,阳光从那条缝里漏下来时已经被削得又薄又淡,落在地面上像一层将溶未溶的霜。

      秦凤兮走在街道正中,她的步伐不不紧不慢,袖口那枚黑羽已被她悄悄藏到了内侧,暗红的纹路贴着腕骨,被衣袖遮得严严实实。

      她在此行之前,早早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灰布衣,腰间没有配饰,发髻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挽着,整个人的气质收敛了九分,只余一分若隐若现的锋利藏在眉眼之间,像一把被布裹住的刀,不抽出来的时候根本无人能察觉到它的存在。

      但秦凤兮很清楚,这条街上至少有四双眼睛在看她。从她踏入中域边界的第一刻起,那些目光就像苍蝇一样黏上来了。

      隔着三五丈的距离,换了一波又一波的人,却始终没有断过。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步伐。她只是维持着那个节奏往前走,伪装成这条街熟到不能再熟的过客。

      中域的地下黑市藏在一座旧茶楼的底下。楼面上卖的是最普通的粗茶,茶叶碎得像尘土,泡出来的水浑浊发黄,但没人真的是来喝茶的。

      秦凤兮走进茶楼的时候,掌柜的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擦手里那把已经擦得发亮的铜壶,像什么都没看见。

      秦凤兮径直走向后堂,掀开一道挂着油腻布帘的门。帘子后面是一道向下的楼梯,木板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凹陷,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

      楼梯十分狭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几颗绿萤石,微微发亮,光线昏沈得像溺水前最后一眼看到的天光,更像是萤火虫。

      底部是一扇铁门。门上没有锁,但门缝里渗出一股混杂的气味——兽血、铁锈、潮湿的泥土,还有一点极淡的、像腐木一样的甜味。秦凤兮推开门的时候,那气味扑面而来,像一堵无形的墙,薰的她有些发晕。

      门后的空间比她预想的大。圆形的石室,穹顶高约三丈,四壁凿出无数个凹龛,每个龛里都摆着不同的东西——有的是一截兽骨,有的是一瓶暗色的液体,有的是一卷泛黄的皮纸。

      石室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面上摊着几块散碎的灵兽筋腱,其中一块断口处还带着没干透的血丝。

      暗处正坐着一个人。那人看上去约莫四十出头,瘦长脸,颧骨很高,眼睛狭长,像两道被刀划开的口子。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袍角沾着几块深褐色的污渍,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他手里正捏着一根细针,在穿一段兽筋,动作慢而精细,像在绣花。

      “有客,要什么?”他没抬头,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粗励而干枯。

      “我要千年的蛟龙筋。”秦凤兮说,“修岁寒琴的第五弦。”

      那人手里的针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狭长的眼睛眯得更细了,目光在秦凤兮身上扫了一遍——从鞋尖到发顶,再从发顶回到她的脸上。

      那道瘆人的目光像一把钝刀在刮东西,不锋利,但压迫感极强,秦凤兮握紧了凌清,赤凰也在丹田里微微发力。

      “上古神器,岁寒琴?”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把针放下了,往后靠在椅背上,发出吱呀一声,“小姑娘,妳可知道岁寒琴上一次有人换弦是什么时候吗?”

      “不知道。”秦凤兮如实说来。

      “那是在六十年前。”那人伸出六根手指,“可当初帮忙换弦的那个工匠,换完之后不过七日就死了。死在琴旁边,七窍流血,丹田碎成渣。妳晓得为什么?”

      秦凤兮没有接话。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棱角都被磨平了,只剩下平滑的表面。

      “因为那根弦不是普通的弦。”那人继续说,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兴味,又像是试探,“岁寒琴的第五弦是整张琴的魂。它断了,说明琴身里封的东西在醒。这时候贸然接一根新弦上去,弦承受不住那共鸣,会爆。当它爆裂的时候,弹琴的人首当其冲。”

      话至此处,他停下来,等着看秦凤兮的反应。但秦凤兮的反应是一片空白。她只是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连一根手指都没有动。

      “弦如今在哪?”她问。

      那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太好看,嘴角往两边扯开,露出几颗被茶渍染黄的牙齿。

      “客官若坚持要,自然有。”他说,“但我要的不是钱。”

      “你要什么?”秦凤兮下意识的察觉到危险的气息,她绷紧了神经。

      “妳身上那根黑羽。”他的目光往秦凤兮的袖口方向偏了一下,“魔凰血脉的东西,在中域可是稀罕货。那根翎羽上的灵气够我炼三炉上好的极品丹了。”

      秦凤兮垂眼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那枚黑羽正贴着她的腕骨,暗红的纹路隔着衣袖微微发热,像一只蜷伏的兽被惊醒了。

      “抱歉,此物不卖。”她说。语气轻到几乎没有重量。但那人听得出来,那两个字比铁还硬。

      “那就没得谈了。”他摊了摊手,重新捏起那根针,低头继续穿他的兽筋,“请回吧。”

      秦凤兮没有动。她站在原地,像一棵扎了根在石缝里的树。铁门在她身后关着,楼梯上方隐约传来茶楼里的喧闹声,隔了几层板子,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她想过用别的来换。灵石、丹药、甚至霜河的冰灵力——但岁寒琴的弦不是随便什么东西都能换的。那个人说得对,第五弦是整张琴的魂。而这世上能配得上岁寒的蛟龙筋,本就凤毛麟角。她来之前就知道这一点,也做好了要付出代价的准备。

      但她没有想到对方会直接点出黑羽。

      那枚黑羽是她的血脉信物,也是她与魔凰一族最重要的联系。

      但比此更重要的是,这翎羽上残留着她的气息,如果落在墨境真人的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她在心里飞快地算着。时间、距离、备案——半个月的时限像一根细线悬在头顶,每过一天就短一截。如果这条路走不通,她还能从哪里找到替代的弦?

      她知道另一条路,在北域的一处古战场遗迹里据说还封着一截远古蛟龙的遗骨,但那个地方来回至少要两个月,而且凶险程度远超中域黑市。

      两个月。月瑶还在等她,月瑶如何能等两个月。

      她闭了一下眼。很短,一息都不到。然后她睁开眼,终于把手伸向袖口。

      就在她的指尖碰到那根黑羽的瞬间——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重,踩在木楼梯上像擂鼓一样,隔着铁门都听得清清楚楚。然后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一个身着短打的汉子冲进来,满头大汗,脸色发白。他看见秦凤兮的时候愣了一下,但很快就移开目光,冲着桌后那人喊了一声:“老鸠,外头来了几个人,穿黑斗篷的,腰上挂着墨字令牌——往这边来了!”

      桌后那人脸色一变。他猛地站起来,手里的针掉在桌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什么?墨境的人?他们是如何摸到这里的?”

      “我也不知道!”汉子喘着粗气,“但他们在挨家挨户地搜,倒像是在找什么人——”

      他的话没说完,秦凤兮已经动了。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快了一步,转身往铁门方向掠去,身形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地面滑过。

      她经过那个汉子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往后倒。

      “快走!”她低声说。那两个字里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被压缩到极致的冷静。

      她冲上楼梯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老鸠的声音:“姑娘啊,那根弦——三天后,还是这里,妳带灵石来和我换!别再带那根毛了!老娘不要那个!“

      闻言,秦凤兮没有回头。她已经掀开了那道油腻的布帘,回到了茶楼大堂。

      掌柜的还在擦那把铜壶,看见她从后堂出来,眼神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但还没开口就被秦凤兮一个极轻的摇头止住了。

      她穿过茶楼,推开正门。外面的天还是灰的,街道上的人和来时一样多,但空气里多了一种绷紧的东西——像一张弓被缓缓拉开,弦与弓臂之间的张力正在一寸一寸地累积。

      秦凤兮压低视线,混入人群,往街道的另一头走。她的步伐和周围的人一模一样,不快不慢,肩膀微微内收,脸侧向阴影那一边。

      她经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时,余光正好扫到街角那头——三个穿黑斗篷的身影正从巷口拐出来,腰间的墨色令牌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格外醒目。

      她屏住了气息,保持镇定。只是自然而然地往摊子旁边靠了靠,像一个正在挑选糖人的普通路人。摊贩正在把融化的糖浆往竹签上浇,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甜腻的气味混在灰尘里,遮住了一部分她的气息。

      那三个黑斗篷从她身侧不到三尺的地方经过。他们的脚步虽快,但目光却稳稳地,不放过任何一个,扫过人群时像筛子一样筛过每一张脸,但没有人在秦凤兮脸上多停留哪怕半拍。

      她等他们走过去五步之后才放下手里那根根本没打算买的糖人,往相反方向离开。

      暮色降临的时候,秦凤兮已经出了中域边界,站在一座荒山的半腰处。她靠着一棵枯树,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山风从谷底灌上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往后飘,露出额头上一层薄薄的汗。

      袖口里的黑羽贴着她的腕骨,温热而沉默。

      她把手腕翻过来,看着那枚翎羽暗红的纹路在暮光里微微发亮。老鸠说三天后还在那里,只要灵石。三天——比她预想的半个月短得多。

      但她心里很明白,墨境的人既然已经出现在中域的黑市附近,必然是要试探她,甚至要利用她打探昆灵宗,一旦落入墨境手中,说不定还会威胁她交出月瑶。

      那条路就不再安全了。三天后再去,风险肯定比今天还要大上好几倍。

      她需要另一个办法。一个能让她拿到弦、却不会把墨境的注意力引到月瑶身上的办法。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小小的符纸,用指尖沾了一点自己的血,在上面画了几道极简的纹路。符纸在她掌心烧起来,火焰是暗红色的,没有烟,烧完之后连灰都没有留下。

      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接下来,就看中域那些埋得更深的线,愿不愿意接这桩生意。

      她把空掌心合上,抬头看向远处。天际线上的云被落日烧成暗红色,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半个月。她要在半个月之内回去。

      山风大了起来,吹动枯树枝桠发出喀喀的响声,像骨头在互相碰撞。秦凤兮把干粮收起来,从枯树旁离开,身影沿着山脊线往更深处的夜色里走去。

      袖口里的黑羽静静地贴着她的腕骨,暗红的纹路一明一灭,似一颗埋藏在地底深处独自跳动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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