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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鸿 取血的目的 ...

  •   自那一日起,月瑶的世界可谓是天翻地覆。

      她被从外门那间漏风的破木屋迁入了内门核心区域的独立寝居,此处的灵气浓郁得连呼吸都带着甜味。每日有专人送来灵食灵果,每月五枚聚灵丹的配额变成了五十枚,甚至连衣袍鞋袜都是从内务堂直接取用最好的料子。

      月瑶觉得自己像是从阴沟里被人捞出来,擦干净了,又被摆进了水晶盒子里。

      但她很清楚,自己不是被珍藏的宝石,而是被圈养的猎物。

      秦凤兮要她的血。

      这件事月瑶在搬到这里的第三天就知道了。不是谁告诉她的,是她自己从那些小心翼翼的窃窃私语中拼凑出来的。内门弟子们看她的眼神很复杂,有羡慕,有同情,有幸灾乐祸,唯独没有把她当作一个「人」来看。

      月瑶没说什么。

      她只是沉默地修炼,沉默地喝下那些为她调配的灵药,沉默地等待着秦凤兮的召唤。

      第一次取血是在第七天。

      月瑶被带到秦凤兮的洞府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昆吾宗的山顶终年覆雪,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清冷的光,将整座山峰笼罩在一种不真实的静谧中。

      秦凤兮的居所比她的大了三倍不止,陈设却简朴得近乎寡淡。一张石榻,一方书案,一架药柜,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的装饰。整个房间的色调是灰与白,冷得像一座精心打理的坟墓。

      秦凤兮站在窗前,背对着她。

      她今天没有穿那件玄色的首座法衣,只着一件月白的素衣,长发散落在肩后,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那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与白日里那个威严冷肃的首座弟子判若两人。

      “坐吧。“秦凤兮没有转身。

      月瑶乖乖在石榻边坐下。

      秦凤兮转过身来,手中端着一只白玉碗,碗中空无一物,但碗身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她走到月瑶面前,蹲下身。

      这是月瑶第一次看到秦凤兮蹲下来与人平视。她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让月瑶差点没反应过来——一个首座弟子蹲在一个外门弟子面前,这件事本身就是不合规矩的。

      但秦凤兮似乎不在乎规矩。

      ”会有些疼。“她说。

      月瑶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浅色眼睛,心脏又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她使劲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面上却扯出一个笑来:”没事,师姐,我不怕疼。“

      秦凤兮没有回应她的笑,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伸出了手。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泛着淡淡的珠光色。当那几根手指落在月瑶衣领上的时候,月瑶整个人僵住了。

      ”……师姐?“

      ”要取心头血,须解开衣物。“秦凤兮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背书,但月瑶注意到她的耳尖似乎微微泛红。

      不,一定是月光的原因。

      月瑶深吸一口气,主动解开了自己的衣领。秦凤兮的手指在她锁骨下方停顿了一瞬,然后稳稳地按了上去。

      那只手很凉。

      凉得像一块被泉水浸透的玉石,贴在月瑶温热的皮肤上,激得她打了个寒颤。但那种凉意并不难受,反而让月瑶被赤炎剑灼伤的皮肤感到一阵舒缓。

      秦凤兮的另一只手将白玉碗悬在月瑶心口上方,指尖凝出一缕细如发丝的冰蓝色灵力,精准地刺入月瑶的心脉。

      疼!

      月瑶说不怕疼是假的。心头血取自心脉深处,那种疼痛不是皮肉之伤能比拟的,像是有人用一根烧红的针在胸腔最深处来回搅动。她的身体本能地想要蜷缩起来,但她咬紧了牙关,硬是一声没吭。

      三滴心头血落入白玉碗,碗身上的符文亮起,将那三滴殷红的血珠封存起来。

      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秦凤兮收回手,将白玉碗放在一旁,又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些许药膏在指尖。

      ”这是雪蟾续骨膏,对伤口愈合有好处。“她说着,将药膏轻轻涂抹在月瑶心口的细小针孔上。

      药膏清凉,缓解了伤口的灼痛。但更让月瑶在意的,是秦凤兮涂抹药膏时那种小心翼翼的专注。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动作轻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与她平日里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月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就两眼。

      秦凤兮忽然抬起头,那双浅淡的眼睛与月瑶的目光撞在一起。

      距离太近了。近到月瑶能看清秦凤兮虹膜上那些细密的纹理,像冰川内部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痕,美丽而危险。

      月瑶的呼吸停了一瞬。

      秦凤兮先移开了目光。

      她站起身,背对着月瑶收拾药瓶和玉碗,动作比之前快了几分,像是在遮掩什么。

      ”好了,你可以回去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半个月后再来。“

      月瑶应了一声,起身整理好衣襟,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

      ”师姐。“

      ”嗯。“

      ”谢谢你的药膏。“

      秦凤兮没有回答。

      月瑶回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从窗口倾泻而入,将秦凤兮的背影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晕。她站在药柜前,手里还拿着那只青瓷小瓶,不知道在想什么。

      月瑶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但她没有看到的是,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秦凤兮垂下了眼帘,将那只青瓷小瓶轻轻攥紧在掌心。

      瓶身还残留着月瑶身体的余温。

      就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温度,秦凤兮攥却了很久。

      接下来的日子里,每半个月的取血成了一种奇异的仪式。

      月瑶每次都会准时出现在秦凤兮的寝居门口,每次都会笑着叫一声「师姐」,每次都会在心口被刺穿时一声不吭。

      而秦凤兮每次都会在取血后亲手为她上药,每次都会在月瑶离开时站在窗前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山道转角。

      她们之间的对话寥寥无几,少到月瑶能用一只手数过来。

      直到第三个月。

      那天取血时发生了意外。

      月瑶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她前几日修炼时灵力运行出了岔子,经脉受了些损伤,本该好好休息,但她不想让秦凤兮觉得她娇气,她还是如期赴约了。

      秦凤兮的手刚触到她的心脉,月瑶的脸色就白了。她咬住嘴唇,身体微微发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但她死死忍住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秦凤兮却突然停了下来。

      ”你受伤了。“不是疑问,是陈述。

      ”没有,就是昨晚没睡好——“

      ”月瑶。“秦凤兮打断了她。

      月瑶抬起头,对上那双浅淡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什么波澜,但月瑶莫名觉得,今天的秦凤兮看上去有些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

      她好像在生气。

      不是那种暴怒的、外显的愤怒,而是更内敛的、更压抑的、像是冰山内部终于开始龟裂的那种怒意。

      ”你经脉受损了,为什么不告诉我?“秦凤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但月瑶听出了那底下的紧绷。

      ”我……没觉得是什么大事。“

      ”你的事,没有小事。“

      这句话脱口而出,快得连秦凤兮自己都没有来得及收住。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寝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月瑶怔怔地看着秦凤兮,看到那双浅淡的眼睛飞快地移开,看到那张清冷的面容上浮起一层极淡极淡的红——不是害羞的红,更像是说错了话之后的懊恼。

      秦凤兮似乎想说什么来弥补,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只是重新将手按在月瑶的心口,这一次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轻柔。

      灵力探入月瑶体内,不是取血,而是沿着她受损的经脉缓缓游走,将那些紊乱的灵力一一理顺。冰属性的灵力带着天然的镇痛效果,所过之处,经脉的灼痛感便更消退几分。

      月瑶舒服得差点叹出声来。

      她偷偷抬眼看秦凤兮。秦凤兮正闭着眼睛,全神贯注地为她梳理经脉,眉心微蹙,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月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将那本就精致的五官衬托得如同画中人。

      月瑶看呆了。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秦凤兮时,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凤兮师姐好美」。那时候她以为那只是最肤浅的、对美貌的本能赞叹。

      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因为她发现,秦凤兮最美的时候不是她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时候,而是她微微蹙眉、专注于某件事的时候——比如上药,比如梳理经脉,比如此刻…

      那些时候的秦凤兮,身上那种拒人千里的冰冷会被一种更柔软的东西取代,像是冰山表面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朦朦胧胧的,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好了。“秦凤兮收回灵力,睁开眼睛。

      然后她愣住了。

      因为月瑶正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她读不懂的情绪,亮晶晶的,像是雪夜里倒映了星光的湖面。

      四目相对。

      秦凤兮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社交性的、礼貌性的微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笑容。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眉眼间的冷意像是被春风吹化了一角,露出底下柔软的、温暖的、从未示人的底色。

      那个笑容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如果不是月瑶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秦凤兮脸上,她一定会错过。

      但她没有错过。

      她的心脏像是被人猛地击中,整个人像是被一道闪电劈过,从头顶酥麻到脚尖。她说不出话来,连呼吸都忘了,就那么傻傻地看着秦凤兮,看着那个笑容像流星一样划过那张清冷的面容,然后消失在夜幕中。

      秦凤兮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瞬间收敛了笑意,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但她耳尖那抹淡淡红晕却出卖了她,红得像雪地里滴落的胭脂。

      ”你的经脉已经理顺了,“她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几分,”记得回去好好休息,三天之内不要动用灵力。“

      月瑶没动。

      秦凤兮等了片刻,见她还是不动,微微蹙眉:”还不走?“

      ”师姐,“月瑶的声音有些飘忽,像是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你刚才笑了…“

      秦凤兮的动作僵了一下。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

      ”你看错了。“

      秦凤兮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冷,但她耳尖的红晕却更深了。

      月瑶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刚才那点心脉受损的疼痛似乎一瞬间全都好了。

      秦凤兮被她笑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拿起白玉碗作势要起身。

      就在这时,月瑶做了一件她事后回想起来都觉得自己胆子太肥的事情。

      她伸手,握住了秦凤兮的手。

      那只手很凉,指节分明,骨感而修长,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的艺术品。月瑶的手却很小,指尖还有常年练功留下的薄茧,肤色也不如秦凤兮那般莹白,带着底层修士特有的、被风霜侵蚀过的微黄。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像是粗陶与细瓷的对比,却莫名地和谐。

      秦凤兮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

      她低下头,看着月瑶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浅色的瞳孔微微颤动。没有人碰过她的手——不是因为碰不到,而是因为没有人敢。她是昆吾宗的首座弟子,是秦氏的天才,是所有人仰望却不敢靠近的存在。

      但月瑶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握上来了,像是握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朋友的手。

      ”师姐,“月瑶仰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秦凤兮的面容,”你笑起来真好看。“

      秦凤兮没有说话。

      但她也没有抽回手。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让月瑶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窗外月光如水,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过了很久,久到月瑶以为秦凤兮不会再有任何反应了。

      秦凤兮终于动了。

      她反手握住了月瑶的手。

      不是轻轻的、试探性的握,而是很用力、很笃定的握,像是在抓住什么她等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她的手指穿过月瑶的指缝,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月瑶感觉到秦凤兮的掌心是温热的。

      和那双永远冰凉的手不同,她的掌心是热的。

      秦凤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声叹息。

      ”月瑶。”

      “嗯。”

      “以后受伤了,要告诉我。”

      月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酸酸涨涨的,说不上来是疼还是暖。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却突然哽住了。

      “好!”

      秦凤兮终于抬起头来。

      月光下,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泪水,而是一种更明亮的光。那光芒太复杂,月瑶读不懂,但她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美的东西。

      比秦凤兮的笑容还美。

      比月光还美。

      比这世上的一切都美。

      那天晚上,月瑶回到自己的洞府后,躺在石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举起自己的右手,在月光下翻来覆去地看。

      这只手刚才被秦凤兮握过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疏离的握,而是十指相扣的、掌心贴着掌心的、认真而笃定的握。

      月瑶将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闭上眼睛。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温热的余韵,像是一个无声的许诺。

      她在黑暗中弯起嘴角,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到的话。

      “凤兮师姐好温柔……”

      那晚的月亮很圆,月光洒满了整个昆灵宗的山巅。

      而在山顶最高的那座洞府里,秦凤兮也同样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月光将她的侧脸映照得如同冰雕。她的右手摊开在膝上,指尖微蜷,像是在感受什么已经消散的温度。

      良久,她轻轻地、轻轻地弯了弯手指,做出一个握手的姿势。

      空气中什么都没有。

      但她觉得自己握住了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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