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许家岁月长》许轩凤

7、第七章 孤影守心，土路余痕 孤影常随野

　　孤影常随野径长，尘泥旧迹印沧桑。
　　童心未改原模样，只把喧嚣隔院墙。
　　六岁劫难如一道无形鸿沟，将我的人生截然两分。前半段是土石路上疯跑的顽童，后半段是静立檐下观云的少年。那场横祸带走的不只是健康体魄，更是我对人群、对热闹、对嬉闹的全然信任。此后数年，我便如土石路上被风雨磨平的碎石，渐渐收敛棱角，习惯在独处中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
　　养伤的漫长岁月里，我终日困于家中。窗外伙伴的嬉笑、奔跑、呼喊，声声入耳，却再难勾起我半点向往。那些曾让我忘食忘归的嬉闹，如今只觉嘈杂刺耳，仿佛每一声喧闹都在刺痛旧伤，让筋骨隐隐发酸。我常常搬个小板凳坐在门槛边，看阳光从东墙移到西墙，看云影在山野间缓缓流淌，看土石路上行人三三两两，却从不愿主动踏出家门一步。
　　父母见我日渐安静，只当是伤势磨平了野性，又或是孩子长大了自然懂事。他们不懂创伤后遗症为何物，更不懂我内心的恐惧与抗拒。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孩子不再贪玩、不再惹事、安分守己，便是省心，便是好事。他们依旧每日下地劳作，依旧为生计奔波，只是偶尔会在归家时，看着独坐一隅的我，轻声叹一句：“这娃，怎么越来越闷了。”
　　无人知晓，我并非天生爱静。我只是怕了人群里的目光，怕了突如其来的声响，怕了奔跑时牵动旧伤的隐痛，更怕自己再度成为众人焦点，再度遭遇未知的危险。六岁那场车祸的碎片，时常在梦中浮现：轰鸣的拖拉机、扬起的尘土、刺骨的疼痛、父母慌乱的哭喊……一次次从梦中惊醒，冷汗浸湿衣衫，唯有蜷缩在角落，才能寻得片刻安宁。
　　于是，土石路依旧蜿蜒，依旧串联着家家户户的烟火，却再也容不下我的身影。天晴时，路上尘土飞扬，伙伴们奔跑嬉戏，我在院内静看；雨天时，路上泥泞不堪，行人步履匆匆，我在窗前听雨。那条曾承载我所有快乐、所有顽劣、所有无忧无虑的小路，如今成了我与外界的分界线。线内是安静、安全、独处的自我；线外是喧嚣、未知、潜藏伤痛的世界。
　　我开始在独处中寻找乐趣。春日看檐下燕子筑巢，夏日听院中蝉鸣阵阵，秋日观落叶随风飘零，冬日赏白雪覆盖山野。我会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一看便是半天；会坐在树下听风吹叶响，静静感受时光流淌；会捧着一本破旧的书，虽识不得几个字，却也能对着书页发呆，想象着书中的世界。
　　沉默的日子里，我的心思愈发细腻敏感。旁人一句无心闲话、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我都能敏锐捕捉，默默藏在心底。我看懂了父母的辛劳与不易，看懂了邻里的热情与凉薄，看懂了山村的安稳与闭塞，更看懂了自己内心的孤独与倔强。我不怨天尤人，不怪命运不公，只是默默接受这一切，把所有情绪、所有心事、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深藏心底。
　　偶尔也会有伙伴上门找我，拉我一同出去玩。我总是摇头拒绝，或是默默躲进屋里。起初他们还会再三邀请，久而久之，便也渐渐疏远。我成了村里最特殊的孩子：不吵不闹、不惹是非、不合群、不热闹。大人们夸我懂事、沉稳、省心；孩子们则觉得我古怪、孤僻、不好相处。
　　我从不辩解。懂我的人不必说，不懂我的人何必说。我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静坐，一个人看山，一个人度过漫长岁月。孤独于我而言，不再是煎熬，而是一种保护，一种习惯，一种独属于我的修行。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之时，在旧伤隐隐作痛之际，我也会想起六岁前的自己。想起那个在土石路上疯跑的顽童，想起那个被父母训斥却依旧嬉皮笑脸的孩子，想起那段无忧无虑、不知愁滋味的时光。心中难免泛起一丝怅然，一丝怀念，却也明白，时光无法倒流，过去再也回不去。
　　土石路依旧，岁月却已变迁。昔日顽童的身影，早已被尘土掩埋，只留下浅浅的痕迹。而我，在孤影守心的日子里，慢慢长大，慢慢沉淀，慢慢将所有伤痛、所有遗憾、所有怀念，都化作心底的力量，支撑着我一步步往前走。
　　孤影伴土路，童心藏深谷。不与喧嚣争，静守岁月度。那些沉默的时光，那些独处的日子，那些藏在心底的往事，终将成为我生命中最厚重的底色，伴我走过往后的岁岁年年。